<p class="ql-block">题记:此文是父亲倾心倾情之作,成于1994年,祖母去世后父亲伤心不已,彻夜难眠、茶饭不思,经常独自一人坐在祖母住过的房间落泪,许久不能走出失去母亲的痛苦。父亲再也不能唤出那声几十年如一日的热热的“娘啊”了,于是父亲泣血成文、热泪研墨,颤抖着手满含深情地写下祖母平凡而又伟大的一生……三年十个月后,父亲含冤辞世,去了天堂与祖母团聚……</p> <p class="ql-block"> 我的母亲</p><p class="ql-block"> 母亲原籍赵行乡东南屯村。乳名张大喜,生于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农历五月五日,卒于一九九四年农历正月十六日丑时(凌晨三点零六分),享年九十岁。其父母为安分农民,有子女六人,母亲为其长女。一九二七年,母亲与父云峰结婚,成为王门家庭的一员。</p><p class="ql-block"> 母亲一生,历四朝之更迭。目睹了清王朝的灭亡,中华民国的失败,日伪政权的昙花一现,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激烈地社会动荡,频繁地兵焚战乱,使母亲的前半生饱经沧桑,备尝艰辛,母亲生前曾数次对我说过日本兵如何疯狂地殴打我村农民王风海,如何抱着我每逢晚上便离家至野外去逃避战乱,如何丢下吃奶的孩子去给八路军烙饼做饭,如何应付去郑口之时日伪军的盘查等情形。</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每说至这些,母亲好像仍然心有余悸。然而母亲以她那不让须眉的坚强、不屈不挠的精神、坦荡宽阔的胸怀,硬是走了过来。用平凡,贤惠、忠孝、慈祥、善良、信诚谱写了自身一生的旋律。</p><p class="ql-block"> 对于父母公婆,母亲是位至孝的女儿和儿媳。于父母前,母亲从来不违其心意,并努力为其分忧。尤其是婚后,每次回家探视总是不计昼夜地缝补浆洗。对于自己在婆家受到的委屈、打骂从不提及,并强露笑颜,以承父母欢心,至晚年,行动不便不能常去探视父母,便嘱晚辈代为保管行孝。六十年代时,母亲命我买些油条给外祖母送去,我遵办后外祖母高兴异常,极赞母亲之孝。于公婆前母亲明大义,守妇道,委曲求全,事事至孝。我祖母任氏性格颇暴,且又喜怒无常,便不顺意,对儿媳动辄打骂,并经常不让吃饭。</p> <p class="ql-block"> 母亲初进王门时,因对情况不熟,且祖母又欲给母亲以下马威,故而对母亲管教极严,常无故责打母亲,母亲的头上常被打得肿块累累。有时,每到饭时祖母便骂,意在不让母亲吃饭,母亲若对此视若不见,祖母逾怒,便夺下母亲手中饭碗,甚至拳脚相加。如此月余,母亲体重竟降十斤之多,人见之,竟谓其大病初愈。对如此虐待,母亲总是逆来顺受,甚至还得含着委屈的眼泪去乞求婆母不要生气。越数年,祖母始知母亲之孝善,婆媳之间融洽了许多,不再故意责怪母亲。对于祖父,母亲视之如生父,每餐前,先是请其点饭,点菜,后按其命做之,如此数年如一日。日伪期间,母亲至郑口看庙会,是时日伪政权为防止食品流入解放区,规定对看庙会之人的午餐只卖给两个烧饼,并不准带出郑口,违者以通共论处。</p> <p class="ql-block"> 为了能使祖父尝到久违的烧饼,母亲忍着辘辘饥肠,冒着通共危险,将一个烧饼藏好骗过日伪的盘查,带回家中,当母亲将烧饼呈送给祖父时,一向不苟言笑,经常面沉似水的祖父竟激动不已,连赞母亲孝胜亲生。</p><p class="ql-block"> 于父亲,母亲是位贤惠,温顺的良妻。受文化传统的影响,母亲年长父亲八岁,但母亲从不以此居长。对于父亲的喜赌,手懒、嗜酒等不良习气总是善意规劝,甚至不顾自己是小脚(习俗裹脚所至)于黑夜中寻至赌场以其他借口让父亲归家后再予劝之。使父亲终有所改敛。一九四零年以后,父辈兄弟之间分家,使父母的生活压力骤增。父亲本手懒,且初习医道,故对农田之事很少过问。所分二十多亩土地的耕作管理,全赖母亲一人之力。农忙时,母亲冒着酷暑亲去农田除草,终日披星载月,手足并用,使农田收益颇丰,甚受众人称道。此情至一九五三年入互助组后方止。</p> <p class="ql-block"> 为维持生计,除操心农田,母亲还尽力纺织。农闲时便从事此作。即从郑口购回絮棉后,经防、拐、浆、凉、理、牵、织等工序,将其织成布,再到郑口去卖,从中赚取微薄的劳动收入。为了多赚些钱以补家用,母亲夜以继日几乎到了以命相博的程度。其中尤以纺线最为辛苦,在灯光如豆的昏暗光线下,母亲常常通宵达旦地纺线,困极则以冷水敷面。母亲晚年眼疾颇多,与当年纺线不无关系。如此数年不辍,至解放后方止,但仍不断防织以供家用,至八十高龄以后,仍纺织花布三机(约合四百五十多市尺)。正是由于母亲的辛勤操劳,方使全家生计得以温饱,也使父亲得以安心行医并小有所成。几十年来,父亲与母亲相濡以沫,甘苦共之,其间虽因对事物的认识不同,曾略有小的口角,但并没有影响二人的感情。</p> <p class="ql-block"> 在日常生活中,母亲总是对父亲额外照应,在饮食上,宁肯自己和孩子们吃孬的,也要让父亲吃好的,父亲爱吃饺子,母亲每隔三五日就包饺子让父亲一个人独享。在穿戴上,宁肯自己和孩子们穿破一些,也要把父亲打扮得体面一些。特别是到了晚年,父亲体弱多病,有次血压升高,曾晕倒在工作岗位,平常则哮喘咳嗽心功不好,全赖母亲精心照料。日常则每日清晨早饭前冲好一碗鸡蛋送至父亲的床前,一旦父亲肺气肿复发,则煎汤送药,端屎倒尿,可谓无微不至。父亲能够享年七十六岁,母亲对其精心照应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p><p class="ql-block"> 对于儿女,母亲是一位高尚的慈母。母亲共生四男二女,其中二子、三子不幸夭折。为哺养、教育好子女,母亲呕心沥血,以热血和汗水换来了儿女的生命和幸福。</p> <p class="ql-block"> 我小的时候曾得一场大病,为了照料我,母亲和姐姐连续三昼夜寸步不离地轮流守护在我的身旁,喂水、喂药,终于使我脱离了危险。稍大些后,母亲带我去郑口看戏,我虽然完全不懂戏文,大概是那红红绿绿的戏剧服装吸引了我,却硬是要看,看不见便哭闹,为满足我的好奇心,在拥挤的人群中母亲把我放在她的肩头上坐好,使我能够看到戏,她就这样在人群中直挺挺地一直站了两个多小时,至戏结束才把我放下来松了口气。当我懂事以后,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在一觉或两觉醒来之后仍然看见母亲在昏暗的灯光下为我缝补衣衫;记不清有多少个清晨我在母亲切切地呼唤声中醒来;在烈日炎炎之下,我无数次地目睹了母亲在田间劳作而挥汗如雨的身影;在滴水成冰的日子里,我无数次地听到了母亲在清冷的房间里为全家烧饭时拉动风箱所发出的响动声;</p> <p class="ql-block"> 当我在外边闯下麻烦事时,母亲的声音便是我最大的安慰;当我作了一点所谓的好事时,母亲的笑容便是我的最大荣幸。到了六十年代初,我考入了十二里庄中学,是时,生活极为困难。在学校,学生每人每月供应粮食二十多市斤,这当然吃不饱,因此,每至星期六放学,便步行二十多里路赶回家中,为的是能填饱肚子。每至此时,母亲总是事先做好一些干粮以备我回家后狼吞虎咽一番。为了省下东西让我们吃,母亲曾吃过野草,野菜,野草籽,地瓜蔓等难以下咽的东西,并偷着做过小本生意,意在赚钱以补家用,而母亲自己却饿得腿脚浮肿。六六年我应征入伍后,母亲对我日夜思念,食不甘味,便于六八年春同父亲一道不远千里地到了辽宁绥中县看望正在此地当兵的我,见面后,母亲紧紧抓住了我的双手,一串串的眼泪叭叭地掉在我的手上,舐犊之情溢于言表。然而,当她亲眼目睹了我在部队工作学习均好的情形后,又由衷地为我高兴。</p> <p class="ql-block">八五年后,我年过不惑,母亲也已八十高龄。但我每逢小有疾患,母亲总是拿着罐头到我的床前看我,嘱我多吃一些。望着母亲饱经风霜,满是皱纹的脸,望着母亲那逐年变白的头发,我感到即幸福又心酸。对其他子女,母亲也是同样疼爱,并无偏颇。姐姐婚后共生七个孩子,其产后照料均有母亲揽之,姐姐于产后很快恢复了健康且没有落下任何疾患,与母亲的精心照料是分不开的。母亲不但把我们姊妹四个哺养成人,而且对我们的孩子更加爱护,我姊妹四个共有孩子十七个,母亲都亲自看过他(她)们,抱过他(她)们,喂过他(她)们。特别是对兄之长子子明,母亲将他看顾到十四岁才归其父母处生活。然而当母亲八十九岁高龄,生活不能自理,事事需要我侍候的时候,又觉得心中十分不安。每当我给他端屎倒尿时,总是要说上一句:“又腌臢俺玉玺哩!”。每闻此语,我总是心如狂涛,百感交集。</p> <p class="ql-block"> 为了哺养我们,母亲付出了全部的母爱,而我们对母亲的回报却微乎其微,难及其万分之一,而母亲却对此感到不安,这使我真正体会到:世界上最伟大的爱是母爱!最高尚的爱是母爱!只有母亲,也仅仅只有母亲才能对子女们:只讲奉献!不求索取!</p><p class="ql-block"> 于邻里,母亲是位正直、友善、和蔼、信诚的人。进王门后,母亲在周辛庄居住过近五十年,于郑口住十四年,于饶阳店村居四年。近七十年中,对邻里以信为本,以诚待人,和睦相处,深受邻里信任和尊重。在郑口住时,排解了前邻蔡氏与其女之矛盾,被蔡氏视为至交,凡母亲有病总携礼相探。后其女另建新居,全家乔迁,然蔡氏不忘友情,曾数次前来探视。后邻之母本在农村居,偶尔来郑口小住且居期很短,然而却和母亲一见倾心,每来郑口,必来相探。</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母亲在周辛庄居住期最长,与邻里相处应有感人之事,可惜我自十二岁起就外出上学,学后又参加了工作,故而对其知之甚少。但是,在母亲故后所发生的四件事却使我为母亲感到自豪。一是邻里争相吊唁邻里吊唁本属常情,真正为逝者落泪者少,然而,前来吊唁母亲者有不少人留下了悲痛的泪水。我亲自见到,邻里李章锁之妻,不顾七十多岁高龄,由其孙女搀扶前来吊唁,未及棂前便泣不成声。二是邻里哭棂呼亲娘。邻里胡应周之妻与母亲相善,母居郑口时,每回周辛庄小住,胡氏必日日相陪。母亲仙逝后,胡氏竟像亲生女一样陪在棂前痛哭,并一改对母亲称姨的一贯称呼,痛哭中直称亲娘,令观者无不垂泪。三是有人代母送程。送程是发葬中的一种仪式。即在烧大纸时(俗称送山)有人高声朗诵一首送程歌,以示对逝者灵魂送至仙界修炼正果。母亲生前曾嘱我,其百年之后要安排人为其送程。</p> <p class="ql-block"> 然此俗已多年未见,会全首送程歌的人少之又少,多数人只会其中的只言片语。为达母亲生前之愿,只好找人临时凑集,但苦于不全正在为难之际,忽闻乡邻陈双起自动请缨送程,旋即请陈至。陈说:“从未为人送程过,这次送程实出于母亲之嘱”。经陈讲述,众人方知其中委原。原来我母亲生前与陈母相善,情同姐妹。陈之母已于十余年前仙逝,其临终之际,反复嘱其子双起曰:“老黑(我的乳名)他娘和我最不错,我现在不行了,可能要先她而去,不能为她百年之后送程了,你要代我为她送程”。陈乃孝子,为完母愿,千方百计地学会了送程歌,并熟记于胸,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众人听罢,沉默良久,无不为两位老人的生死不渝的友情肃然起敬。</p> <p class="ql-block"> 至送山时,陈双起果至现场高诵送程之歌。母亲(包括陈母)亡灵有知,当会感到欣慰。四是有人遵母嘱为丧事积极奔波。母亲生前与乡邻王风山之妻相厚,王氏闻我母仙去,悲痛之余,即嘱其子王树青在丧事中竭全力相助。树青在村中管些事物,又得母嘱,于是便倾力帮办,不顾自身年逾古稀,一日之内奔波几十里,请小戏,雇架子,定做馒头,事事有头有尾,而且价格公道。母亲丧事顺利完成,首功应举树青,此亦母亲生前善缘所至也!</p><p class="ql-block"> 于神明,母亲是位虔诚的香客。之所以称母亲为香客,是因为母亲在一生中虽未加入任何教会组织,却从思想深处于神的存在深信不疑,对南海老母即观世音菩萨尤为推崇。日常生活中,凡遇神之节日,必烧纸磕头祭之。然而,对神的知识又所知甚少,即使知道一些也是从看戏、听书或闲谈中得来的。无非是一些弃恶扬善,好有好报,人生好坏乃命中注定的杂乱内容,且不完整。但这却足以影响到母亲的思想意识,行为准则和价值观念。</p> <p class="ql-block"> 母亲的口头禅是:带下活来就得奏(做),带下罪来就得受。这本是宿命论的外延,但母亲却将此视为至理。母亲操劳一生,任劳任怨,与妯娌不争长较短,遇事豁达大度,在贫苦的日子里不坠其志,于艰苦的环境中不改其贞,宁吃亏而无怨,这与信此信条不无关系。母亲还相信报应之说,常告诫我们:头上三尺有神灵。所以,为人处事要对得起天地良心,不然,死后就要下十八层地狱受罪。奉此信念,母亲一生虽然默默无闻,但行为却是光明磊落,天地可鉴。于大处,文革期间曾藏过被造反派通缉的革命干部石万山、侯风海等数人;于小处,曾数次将邻里之鸡跑到我家所产之鸡蛋送还邻里。此外,母亲还奉信暴殄天物有罪,因此,一生中简朴节约从不糟蹋东西。</p> <p class="ql-block"> 对穿的衣服总是穿了补,补了再穿,实在不能穿了,则将其打成革板(即用稀浆糊做粘合剂,将碎布按一定尺寸一层层粘连至一定的厚度,凉干后用作鞋底、鞋帮之原料)。母亲死后,在其遗物中仍有两大包各样各色的碎布片,有的还叠的相当整齐。于饮食上更为节俭,对已发霉的干粮也舍不得丢,总是热热或炒后再食用。到七零年后,全家生活水平提高,尤其是八零年以后全家主食已成全部细粮,但母亲仍不改初衷,直至晚年依然如此,其意之坚,令人动容。在用物上,母亲更是精打细算,凡能用之物从不弃之,一只盛过点心的纸板盒,被母亲用我丢弃的香烟盒糊好,并以针线将其四角缝合加固后,用以盛些杂物。(此盒我已珍藏,意在怀母之德),一个个被我揉皱随手丢弃的香烟盒也被母亲捡起来展平,一叠叠地放置在褥下,一团团乱线经母亲的手变成了耐用的花布,一块块碎布经母亲之手变成了有用的革板。</p> <p class="ql-block"> 如此事例,不胜枚举,其中尤以节水最为感人。每当母亲看到我们用水时大手大脚的做法,总是心疼的告诫说:糟蹋的水是有罪的,谁糟蹋多少水,死后到阴间就得一次把它喝完,否则就得挨打,我们对此一笑置之,但母亲却极为认真,且身体力行,刷碗刷锅时,总是先用少许的水,将碗锅粗洗一遍,然后再以适量的水洗第二遍,这比我们洗碗用水至少节省了一倍以上。洗衣服时更是节省,一盆水用了再用,实在脏了则沉淀,澄清之后再用。母亲就是这样始终如一地以实际行为去遵守着她所知道的神灵的旨意: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虽未入教却胜似入教,虽非正式信徒却胜似正式信徒。倘若真有神灵,母亲当成正果!</p> <p class="ql-block"> 母亲走了!母亲永远的走了!虽未给我留下巨财,却给留下了享之不尽的精神财富,这是用多少金钱也难以买到的。</p><p class="ql-block"> 在别人的眼中,母亲的一生,也许是平凡的,但在我的心中母亲却是一位伟大的女性。她在忍辱负重中显示了高风亮节,在坎坷经历中展示了她高尚的人格,于峥嵘岁月中展示了矢志忠贞!虽出身寒门,但霁月胸怀使人足消寒啬,汪涵浣海,令人志感无似!古道照人,于世以仁风德化,坤仪素著,另邻里青眼有加。然岁至晚年,体能渐弱,虽是无疾而终,仍令人肝肠寸断!</p><p class="ql-block"> 母亲啊!我永远地怀念您!</p><p class="ql-block"> 亲娘啊!你永远活在儿的心中!</p><p class="ql-block"> 一九九四年农历二月十二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