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因收缴民间私藏枪支不力,五十多岁的桥头镇派出所霍所长,在一个月内连续受过三次严厉批评。这位老公安真恼火极了。</p><p class="ql-block">第一次是八月上旬初,一天深夜,县公安局甘局长打电话,声色俱厉地说:“老霍呀,你怎么搞的?田家庄那个田什么......噢,对了,是田仲黎,是个老头子,据当地群众举报,他私藏了三支枪,怎么一支都没收缴上来?你这不是失职吗?你是不是在故意包庇他?他是你的什么人?是亲戚?朋友?还是铁哥们?”</p><p class="ql-block">霍所长揉着惺忪的双眼,平心静气地解释着:“甘所长,你错了,田老头和我没有一点私人关系,他过去是位抗日老英雄,现在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田老头在这一带威信极高,别说我一个小干部,就是镇党委书记、镇长,也拿他没办法,还不是一个个灰溜溜地被碰回来了。要不,甘局长,你哪天来吧,他一定会听你的。”</p><p class="ql-block">甘局长怒冲冲地说:“那好,我明天去,我就不信拔不掉这个钉子户。你等着我,明天我赶到你那里吃早饭。”</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上午,两人相约赶到田家庄。陪同的人员当然很多,有胡镇长、县公安局办公室李主任、镇武装部黄部长等,再加上五个一般公务员,共计十人。他们乘三辆小轿车,开着警灯,鸣着警笛,浩浩荡荡地来到田家庄。</p><p class="ql-block">在村党支部书记带领下,“砰”地推开田仲黎的大门,除胡镇长没带枪外,其他的都把长枪、短枪亮出来,如临大敌似的给老田戴上手铐,然后紧紧围住他审问着。</p><p class="ql-block">“这是怎么了?小日本鬼子又进村了?怎么不带汉奸和狼狗?噢,你们是不是就代表那一人一兽的?”老田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质问着。</p><p class="ql-block">“你再诽谤政府人员,我马上把你绑起来,押到县公安局,关你禁闭!”甘局长吹胡子瞪眼地威逼着。</p><p class="ql-block">“我知道,你有这个权力。那好,现在就把我捆结实,我跟你走。快点,小子。”老田也不甘示弱地顶撞着。</p> <p class="ql-block">双方都不让步,眼看就要吵起来,霍所长忙打着圆场说:“田老爷子,今天这阵势你也看到了,你就老老实实的把那三支枪交出来,这样对你、对我、对政府都好。私藏枪支是犯法的,田老爷子,我求求你了,交出来吧。”</p><p class="ql-block">“不行,你们就是把你们的县委书记、县长请来,也别想收走我一支枪。”老田还是那么固执。</p><p class="ql-block">“这是为什么呀?”“你也是遵纪守法的人,该懂这些道理呀。”“是不是想打家劫舍?”以胡镇长为首的几个干部在疑惑不解地劝说着,质问着。</p><p class="ql-block">“你们才想干那些坏事?”老田恼羞成怒地顶撞着。</p><p class="ql-block">“那你想干什么?田老爷子。”胡镇长柔声问道。</p><p class="ql-block">老田沉吟片刻,瞪着血红的眼睛,翘起一小撮雪白山羊胡子说:“打小日本鬼子。”</p><p class="ql-block">“那不早打跑了吗,人家早向我们投降了,这其中也有你的功劳啊。”胡镇长解释着。</p><p class="ql-block">“小鬼子是夹起尾巴跑掉了,可他们还有人不甘心,不死心,不认错,还想卷土重来。”老田挺起高大、魁梧的身材,挺胸昂首地说。</p><p class="ql-block">“小鬼子就是再次敢来进犯,那是我们的事,你干着急有屁用。再说,现在的中国人不是过去的东亚病夫了。”甘局长反驳着。</p><p class="ql-block">“我不放心,小子。你看你们都干些什么事,庆祝抗日战争胜利五十周年,你们的电视台在那个时候都放映些什么,什么......”老田一时想不起来。</p><p class="ql-block">“是《武则天》”胡镇长提醒着。</p><p class="ql-block">“对,就是这个。那不是让中国人忘掉这血海深仇吗。你们可能会忘掉,但我就是死了,我的阴魂也会和那些在抗日战场上牺牲的烈士们一起,找小日本鬼子算账的。他们,他们......太没人性、太残忍了.....”老田回忆起那些往事,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老泪纵横地哭泣起来。他哭的伤心极了,连甘局长也低垂着头,心情沉重地思考着什么。</p><p class="ql-block">“看样子,我们得让老田把他肚子里深仇大恨吐出来,才能妥善解决这问题,否则这事态扩大起来,对谁都没有好处。”胡镇长提议着。</p><p class="ql-block">在场的人都默默点着头,表示同意这个提议。</p><p class="ql-block">于是,胡镇长好言好语地劝说老田,让他把心理话说出来,为什么要这么顽固的抗拒政府的法令。</p><p class="ql-block">老田态度仍很强硬地说:“说就说,我说出来你们评评理,看这三支枪该交不该交!”他用戴着手铐的一双手背抹掉眼泪、鼻涕,先嚎啕大哭了一阵,才清清嗓子准备说下去。</p><p class="ql-block">“给他把手铐取掉。”甘局长心也软了。</p><p class="ql-block">“别打开,我就戴着它说,这样我说出来,就会让你们这些人羞愧得无地自容的。”</p><p class="ql-block">老田厉声喝走两个公安人员,接着说:“这田家庄,抗日战争初期有一百二十户,近五百口人,先后出了两名抗日干部,一个是我,田仲黎,是区民兵连长,抗战胜利后,因我身上负伤过多,属于甲级残疾,我就回家务农了。另一位也姓田,当时是区委书记,解放后调到北京当大官了,可他始终没有忘记我,过几年还要回来看望乡亲们,现在我们经常还有来往。另外,我们田家庄还出了一个大汉奸,大号叫天癞疤子。这人很凶残,每隔三、五天,他都要带上大批日本鬼子和伪军,进村扫荡,捉拿我们二人。乡亲们不提供我们的去向,更不出卖我们,交出我们,他们就枪杀几十个人,然后扬长而去。就这样,他们来扫荡过十几次,除过参军当抗日战士的和跑出去的青壮年三、四十人,其他四百多人全杀掉了。最后他们感到还不解恨,还一把火把全村烧得精光。我们两名抗日干部的父母兄弟姐妹共十三口,都一个一个地惨死在日本鬼子的刺刀下,献血把村中的广场都染红了。老田咬牙切齿地说,至今想起这事来,我就心寒、心酸、心焦、心颤、心痛、心狠,真想恶狠狠地扑过去,把那些极右翼分子打个落花流水、粉身碎骨,让他们永远不得翻身......你们说说,面对这伙人,我该不该交出这些枪支?”</p><p class="ql-block">大家听完老田的叙述,都感到迷离恍惚、痛心疾首,有人显出怨恨愤怒的样子,愤愤而去;有人心里在流血,低头沉默不语;有人烦躁的在不断唉声叹息着;有人还坚持说,仇是仇,恨是恨,国家的法令还是要执行的。</p><p class="ql-block">甘局长回过神来,痛定思痛,态度仍很强硬,不过他态度稍微缓和些了,他哄骗着老田说:“田老爷子,你这抢都是老式的,将来就是那些恶魔反扑过来了,我们给你发新式的武器,怎么样?我想你那些枪,早该进历史博物馆了......霍所长,他那些枪是不是都是些老掉牙的?”</p><p class="ql-block">“对,是的,一支汉阳造的老式步枪,一支是从日本鬼子手中缴获的三八式带盖步枪,一支是当年八路军制造的独眼龙土枪,不过都擦得明光铮亮的。”霍所长毕恭毕敬地回答着。</p><p class="ql-block">“这些枪都该淘汰了,大家说交不交?”甘局长想取得随从人员的支持。</p><p class="ql-block">有三分之一的人表示应当交出。</p> <p class="ql-block">“怎么样?大多数人都同意,你就交出来吧。”</p><p class="ql-block">老田仍迟疑不决。</p><p class="ql-block">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了,时间不能再拖延了,甘局长果断地一挥手说:“搜!一支也不能少。”那三支枪都在房内墙壁上整齐的挂着,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不一会全都扛出来了。</p><p class="ql-block">这时,老田猛地暴跳起来,几乎是怒吼着说:“好,你们收走吧,你们完成你们的任务了,你们可以向上级交差了......让人家咬着牙霍霍磨刀吧......不过我不怕,你们收走这些枪,我还有长矛、大刀,还有铁锨、锄头.......”老田气得昏厥过去了。</p><p class="ql-block">甘局长派车把老田送进镇卫生所抢救,三支枪还是照样拿走了。他尽职尽责的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了,该长长地吁口气了。他们一行驱车回城了......。</p><p class="ql-block">老田住院期间,探望他的络绎不绝,多数人都为他打抱不平,说这么一个对党对人民忠心耿耿的人,把枪留给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都无可奈何。老田还嘱咐五十出头的大儿子和刚满十八岁的大孙子小刚,立即给北京的老区委书记老田打电话,让他出面干涉这件事,替自己说句好话。这事态闹大了,老田通天了。</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不久,大概是八月中旬的一天上午,杜县长亲自打电话严厉地训斥霍所长,说他吃了豹子胆了,怎么敢得罪这么一个德高望重、威震四方的老抗日英雄。杜县长还说,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你把老田的材料报上来,我来批准他留一两支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霍所长一股脑儿把责任全推给甘局长,并答应上报老田的详细材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杜县长接到老田的材料,反复思考了好久,最后狠了狠心,在上面签字说,允许老田保留一支三八式带盖的步枪,不过一颗不留收回全部子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但甘局长拒不执行这一批示,他讲了许多道理,说这是保证社会稳定的大局,对特殊人物是不能特殊照顾的。他还威胁着说,谁开这个口子,出了问题谁就承担全部责任。甘局长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他说,要是这么照顾来照顾去的,我们这条法令就贯彻不下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杜县长傻眼了,也犹豫起来了。他真难啊。他感到甘局长是正确的,北京那个老田是带有某些私情的。两人面对面的争议协商,杜县长提出送给老田一支双筒猎枪,甘局长当面顶撞着拒绝执行。杜县长又提出送一支小口径步枪,甘局长仍坚决地摇着头。最后总算达成一个协议,送给老田两支玩具冲锋枪,一定要仿真的,同时也不能带那些弹丸之类的东西。</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甘局长通过霍所长把这项决定执行了。老田接到这两支玩具冲锋枪,真是哭笑不得啊。人家要拿尖端的真枪实弹对付我们,我们倒好,要我拿玩具抢去反击,这不是开国际玩笑吗。他知道这些人是铁了心了,他该走的路都走了,他实在毫无办法了,同时,儿孙们都劝他,公安部门的决定是正确的,别和他们作对了。老田一想也对,算自己失败了,他们胜利了。不过他暗下决心,就是这些玩具枪也要利用起来,天天要用它练习瞄准、打靶,将来那群恶狼要是真的扑过来,拿起新式武器说不定比当年更勇猛。</p><p class="ql-block">霍所长以为天下从此就太平,再没有人找他的麻烦,在电话上毫不留情的再训斥他了,可以高枕无忧的睡大觉了。可是,在八月下旬,又是一个深夜,霍所长床头柜的电话滴铃铃地响起来,他拉开电灯,迷迷糊糊拿起话筒问道:“谁呀,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电话里立即传来粗暴的臭骂声,老霍,你这个老混蛋,怎么一件事都办不好,虎头蛇尾的......再这么下去,小心我撤掉你,开除你,你这个老油条,老没出息的,太不像话了。霍所长听出来了,这是乡党委书记的声音。这可是顶头上司,万万不可怠慢。霍所长迅速惊坐起来,忙问,什么事?刘书记仍然怒气冲冲地说,县委王书记刚来电话,说是有人举报,田家庄的田老头,又从那里买来两支新式武器,天天早晚在他的后院,和大孙子小刚在练习打靶。村里有人担心出事,让我们赶快去收缴。霍所长答应一定照办,天亮就去查处。</p><p class="ql-block">天色还朦朦胧胧的,霍所长就骑着那辆破自行车,一路叮叮铛档地飞也似地赶去。他悄悄地推开大门,蹑手蹑脚地来到后院盯睛一看,眼前的景象把他吓呆了。</p><p class="ql-block">老田头和大孙子小刚,神色严肃的单腿跪在果实累累的苹果树下,两人都举起那两支玩具冲锋枪,眯起一只眼睛,全神贯注地在瞄准。他们屏住呼吸,已经把全世界都忘掉了,全身心地对着那百米以外的目标,仿佛立刻就会嘟嘟地发出复仇的子弹。</p><p class="ql-block">霍所长再看看远处的目标,那是两个稻草人,一个稍瘦,个矮,穿着黄色军装,戴着军帽和啤酒瓶底似的眼镜,腰间挎着长刀;另一位是大胖子,穿着黑长袍,戴着黑礼帽和一付廉价墨镜,腰间挂着三八盒子枪。</p><p class="ql-block">霍所长心里明白了,他把脚步放得轻轻地,弯腰走到这祖孙俩的身后,掏出自己的五四式手枪,叭、叭地连发两枪,那两个目标都应声倒地。</p><p class="ql-block">“打中了!打中了!”</p><p class="ql-block">祖孙都振臂举枪激动地欢呼起来,但当他们回头看见霍所长时,都心里产生出一种迷惑、惆怅的感觉......。</p><p class="ql-block">写于 2002年5月11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