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老帅哥 ——忆岳父

木叶

　　老帅哥走了，天堂路上独自前行。处理完他的后事，每每夜深人静思念涌动时，打开手机相册，翻看那一张张鲜活的照片，往事如过往云烟，历历在目……

给老帅哥拍照是我13年买了单反相机，让他入镜的初衷是为了练手，拍着拍着觉得记录他的点点滴滴是件有意义的事，所以有意无意间还真拍了不少，这才有了以下美篇里这些素材。可能有人问明明是你岳父，怎么改称老帅哥了（平常都是喊他帅哥，去掉了老字）？这其实和他的老年痴呆症有关联。日常生活里他穿着得体，戴着阿迪的帽子，加上皮肤白净，温文儒雅又有点酷酷的样子。患病前一直对他是尊称，患病后有一天看着他帅帅的样子，很突兀地叫了他一声帅哥，原以为他会很生气，却不知他欣然接受这个称呼，很开心。这可能是老年痴呆后对事务的认知差了所致。他接受了这个称呼，从此我也是帅哥不离口。

娶了他大姑娘，也快三十年了，但和老帅哥呆着一起的时间，掐指一算没超过6年。我儿子还没满岁他就随单位去往恩施工作生活，直到儿子上大一，这十几年基本上是逢年过节才在一起相聚。13年我工作变动也调往恩施，有了长达5年的朝夕相处的生活，对老帅哥有了新的认知同时也心存一些疑惑。人生上半场的老帅哥命运多舛，苦难深重，但面对生命中的苦难，老帅哥学会了与其抗争不如默默承受，痛而不言，因为他笃信阳光总在风雨后。我疑惑的是他承受苦难的精神支柱来自哪里？让他顽强活着的动力是什么？为了解答这个疑惑，我调阅了他的档案，档案里他的家庭背景、社会关系、求学及工作经历、家庭生活全部呈现在我面前，一一阅读，我被惊愕到了。从童年到大学，从毕业到单位，从单身到结婚等等等等，悲情的老帅哥是何等的苦难，超乎我想象。翻阅他的档案，纵观他的一生，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坎坷、卑微、勤劳、善良。说他坎坷，受家庭出身原因影响（他父亲是民国时期醴陵火车站站长，哥哥还有老表均在台湾)，大学时代就受政治运动冲击，被打成右派，毕业后五年居然没安排正式工作，只能在校办工厂或农场里苟且偷生；工作了还头顶右派分子的帽子，时不常受政治运动洗刷，或去五七干校学习劳动或在单位上被批斗，他的青春年华就这样在屈辱中被消磨殆尽；成家立业后育有一女一子，可爱子还在童年时就夭折（之后才有了小女）。到了耄耋之年更被老年痴呆折磨，最严重时已不认识家人；说他卑微，是因为那个特殊年代的社会背景给他的心理阴影陪伴他到终身，造就他一生谨小慎微，单位上谦卑做人，家庭里人微言轻；说他勤劳，工作上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是单位上的铁算盘，好管家；说他善良，平反后走上领导岗位对同事以德报怨，日常生活里对家人宽厚仁慈。档案里，毕业审核表上班级意见栏里有这样一段记录让我特别感动 《他上大学的目的，据他自己讲是为了每月拿60元养老娘》（这是档案里的原话）。这或许就是他能承受苦难、顽强活着的精神支柱，也是他一辈子善良的初心。静下心来想一想，有时候我觉得老帅哥这辈子可能太善良了，所以生活给了他太多的苦难。

阳光总在风雨后。随着改革开放落实政策，老帅哥阴霾的人生终于拨开乌云见太阳。学以致用，当上了单位好管家，尔后走上领导岗位，人生的下半场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开心嫁女、喜得外孙，光荣退休、颐养天年，一切都是那么顺心顺意。但对老帅哥来说，幸福来的太晚，美好又如此短暂，天妒帅哥，让他耄耋之年患上老年痴呆。

老年痴呆后特别是人生的最后两年，他的生活质量改变了太多太多，生活质量下降不是因为经济基础，而是他对事务的认知，可以说是食不知其味，穿不知其冷暖，人不知其关系（他有时候喊我为哥哥）。面对老年痴呆症，除了祈祷和悉心照顾，我们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走向生命的尽头，可悲的老帅哥，无助的家人。

和老帅哥一起的日子平淡无奇，但就是这些普普通通的日常却留存在记忆深处，挥之不去，如影随形，这或许就是亲情吧。老话说时光无痕，流向迟暮，那就按时间顺序看看他从耄耋之年到垂暮之年的音容笑貌，以缅怀故去的老帅哥，希望他天堂路上一路走好。

　　这是从单位档案室查阅的老帅哥履历。一张纸浓缩了他那坎坷、卑微、勤劳、善良的一生。

履历补充：1994年7月—2021年10月，已经退休的他随公司搬迁至恩施，单位返聘，又工作了两三年，余生在恩施安度。

2014年度

　　2014年，夏季，台北的伯伯第一次携姑娘女婿探亲（以前都是独自一人来大陆探亲），陪他们一行3人恩施土司城、利川腾龙洞、巴东神农溪、宜昌三峡大坝、武汉黄鹤楼游玩。长辈们叙旧聊天，晚辈们喝酒续茶，大家不亦乐乎。

　　利川腾龙洞游玩，两个老的精神矍铄，步履稳健。

　　巴东船游神农溪。

　　和台北的侄女婿聊天，思维还算敏捷

　　宜昌三峡大坝

　　伯伯很多年没去过黄鹤楼了，武汉乘机抽空去看了看，还去户部巷尝了地道小吃。

　　2014年农历五月二十，老帅哥八十岁生日，几个朋友小聚庆生。那时的他，身体棒棒的，满口全牙，吃嘛嘛香。

　　2014年夏，神农架大九湖避暑。

2015年度

　　2015年春，台北恩施两家相约回醴陵老家寻根。先去了江西婺源游玩，然后转道株洲来到醴陵。两个老的都是八十多了，他们知道此去就是有生之年最后一次的故乡行，所以既高兴又伤感，高兴的是又可以听乡音，遇故知，伤感的是此别就是和故乡的永别，从此只能它乡当故乡。

江西婺源

　　株洲王邦智家。

　　醴陵乡下偶遇小学同学，别提多开心。

　　醴陵乡下远房亲戚家，那里的楂鱼老帅哥吃出了小时候的味道，勾起了许多许多童年的回忆。

　　醴陵返程回恩，顺道在岳阳拜访老帅哥的表外甥。以前他每次回老家，都要在岳阳停留的。

　　洞庭湖边。

岳阳家宴

2015年夏，和外孙游玩大面山。

2015年国庆，巴东城郊，和小外孙一起遛弯。

2015年重阳节，恩施望城坡登高望远。

2016年度

　　2016年春节期间，巴东博物馆探访老巴东的变迁。

　　2016年春节期间，奉节白帝城游玩。

2017年度

　　2017年国庆。北京工作的表舅返京专门绕道来恩施看望老帅哥。他心中一直有个疑惑，来恩施老帅哥家里看看或是解答疑惑的最优方案。表舅你的疑惑解答了没有？告诉你，到现在这个疑惑我也没有解答。或许只有一个答案：他的一生卑微且善良所致。

这年春节开始，突然发现老帅哥记忆力减退厉害，有了老年痴呆的症状，从此他的生活改变了很多很多……。

　　陪表舅恩施枫香坡转了转

2018年

　　2018年夏。台北的伯伯这次探亲一行八人（儿子儿媳孙子，姑娘女婿外孙），可谓浩浩荡荡。这次探亲结束后我写了《兄弟》的美篇，美篇里第一句话我记得是亲情是一种痛。是啊，亲情是一种痛，手足情深，思念之殇，还有什么比两个八十多岁的兄弟隔着海峡在QQ或微信里互诉衷肠的事痛苦？只有见面相拥才能慰籍他们的心灵。

　　为了给两个老宝贝拍照，晚辈们也不管风度了。

宣恩水库里泛舟。

恩施女儿城体验民族风情

　　两兄弟相互夹菜，亲切又感动。兄有哥的情怀，弟有小的敬意，虽然台北恩施相隔甚远，相聚甚少，但每一次的聚会都是亲情的迸发，爱的释放，毕竟血浓于水，兄弟情深。

冥冥之中，两兄弟像是相约似的，一个鄂西，一个台北，不到一个月先后辞世，天堂里也要再续兄弟情缘。

利川齐跃山

宜昌三峡机场话别。

　　2018年夏，带老帅哥巴东野三关花海避暑。这次避暑，写了美篇《牵手》，面对步履蹒跚的老帅哥，姑娘一直是牵手搀扶，悉心照顾。

2019年度

　　2019年春节。站在老房子废墟上（三峡工程移民，房子拆除），给他讲半天老房子的故事，他还是似懂非懂，老年痴呆发展得太快了（从这个春节开始，纸尿裤陪伴他到终身）。

　　春节期间在家里看书，每天都是前几页，因为他不记得昨天已经看过了，所以重复地看。

　　五一劳动节，带老帅哥去茶店安居游玩，出门要带拐杖了。

　　端午节。姨妹带他去恩施乡下过节包粽子，你看他手已经不灵活了，一个粽子半天包不好。

　　2019年生日，巴东的亲戚来祝寿，那时候的他已经不认识亲戚了（经常在家的亲人也是偶尔相识），和亲戚们在一起聊天，各说各话，不在一个频道上。

　　2019年8月，台北探亲终于成行。以前受两岸政策和经济基础影响，前往台北探亲奢望不可及。政策宽了经济基础改善了，又因各种事由阻扰难以成行，眼瞅着老帅哥老年痴呆症越来越严重，认知功能下降加速，再不去就没有机会了。老帅哥的母亲长眠于台北，他每年只能在大陆遥寄哀思，不能亲自去台北凭吊，这是藏在他内心的痛。台北探亲受政策限制我不能成行，听老婆回来讲一个细节催人泪下：老帅哥母亲49年后改了名字，现在的他只记得新名，当他站在他母亲龛位前却始终不承认这是他母亲（龛位上是民国时期的名字），当龛位小门打开出现遗像的一瞬间，他泪如雨下，记忆深处被压抑几十年的眷念之情全部释放，亲情是割不断的痛啊。每次和朋友谈及此事，我都会眼擒泪花，被亲情的自然流露所感动。

　　台北的亲友特别多，除了他哥哥一家，还有很多老表的后辈。海外亲戚这么多，这也是当年那个特殊年代每次运动受冲击的必选对象。

　　2019年10月，带老帅哥去恩施天池山原五七干校追忆往事。1970年8月至1972年10月，老帅哥在此学习劳动，在这里他学会了厨艺。遗憾的是时间久远加上老年痴呆，此情此景已不能唤醒他记忆深处一幕幕往事。原打算还要带他去他母校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和潜江农场转一转的，只能放弃。

　　2019年秋，带老帅哥去建始长岭岗赏秋。

　　几十步台阶，休息了几次，坚持走到山顶。

2020年度

　　2020至2021年，受新冠疫情和他病情影响，基本上都是在家里呆着，也没给他拍照片，但无意中拍的小视频如同千金敝帚，弥足珍贵。现在回头看看，充满了思念、伤感和感悟。人生无常，活在当下。

　　为缓解老年痴呆的进程，春节期间在我家让他天天早上给花浇水，那时他对事务的认知已经很差了，给水壶加压要给他示范半天，视频里他已经分不清腊鱼和花的区别，全部当花浇了水。

　　人的修养有些是与生俱来的，比如说不说脏话。疫情期间闷在家里不能出门，只好在家里溜达，每天吃完饭跟着我家里遛弯，练民谣，视频里前三句他都很好地复述，最后一句脏话他用呵呵呵代替，这是他潜意识的东西，不会因老年痴呆认知功能下降而改变。

2021度

　　9月5日拍的小视频，这是他留给家人的最后音像。视频里的他，孱弱、痴呆，犹如油尽灯枯，风烛残年。一个多月后他就永远离开了我们，生命之火定格在2021年10月29日上午9时。

　　背景音乐Emmanuel为法国音乐人米切尔·科伦比尔为怀念逝去的儿子所作。乐曲旋律缠绵深邃，悠扬哀婉，细腻动人。小提琴与小号的音乐对话，交织出忧伤、思念的复杂心情，如歌如泣，缠绵悱恻。音乐文件只有现场版，所以结尾处有掌声，但音乐本身表达的内涵符合我此刻的心情，所以我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它做背景音乐。Emmanuel是希伯来语，什么意思大家去百度，不方便这里告诉大家。最后我想说的是：故人虽已去，音容却犹在，你是我永远的老帅哥！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