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给荣·火塘里的思念

彩云之南

在中国的版图上，普洱市是唯一一个与三个国家接壤的地级市，澜沧江——湄公河从这穿越而过，流经老挝、缅甸、泰国、柬埔寨、越南五国。两岸聚居着不同国度的各少数民族，他们在这里共同繁衍生长，水乳交融，创造了丰沛灿烂的澜沧江流域各民族文化。

然而，世界有美好的一面，就会有黑暗的一面，就如有阳光明媚的春天，也有冰雪刺骨的冬天。2020年，新冠肺炎像传说中的魔鬼，带着毁天灭地的恶毒，扑向人类。在中国取得抗疫成果时，周边国家新冠肺炎疫情却在蔓延、肆虐。作为“一市邻三国，一江通五邻”的普洱，加强边境管控、“外防输入，内防反弹”的边境疫情防控形势复杂严峻。

在普洱市南部、西南部绵绵群山中，与缅甸、老挝、越南山水相连，有着486公里陆地边境线，没有天然屏障，却有着众多的小路直通境内外，即便没有路，沿着山林也很容易跨过边境线而进出入国境。两地边民山水相连，沾亲带戚，素有来往，也给一些非法偷渡客带来了可乘之机。当然，正经人都会走正规口岸、通道出国入境。

别给荣是普洱市漫长边境线上其中一个守边卡点的名字，位于澜沧拉祜族自治县雪林佤族乡中缅边境177号附1号界碑旁，是雪林乡26.72公里边境线上21个守边卡点中的一个卡点。这里山高林密，驻扎着14名守边队员，他们由市直单位抽调的强边固防突击队员、澜沧县从县属单位、乡镇抽调的人员和本地民兵组成，他们是一群没有接受过专门训练的普通人，但他们不怕苦和累，不怕危险和困难，抛家离子，响应党和政府的号召，抵边驻扎巡逻值守，坚决堵住有可能发生的偷渡出入境人员，用自己不算强大的身躯守卫着祖国的边境线，把疫情蔓延阻断在国门之外，为全市、全省、全国疫情防控、人民生命安全做出了贡献。

守边的日子，火塘成了队员们做饭、交流的一个中心。

在我的印象中，现在一般只有偏僻落后的山区还有用火塘来煮饭的了。拢一个火塘，支上三角铁架，一把铁壶，一口锣锅，一口铁锅，煮饭炒菜烧开水，冬天围坐在火塘边还可烤火取暖。这是以前山里人家的生活。祖辈传袭下来的这种生活方式，在守边队员驻守边关的日子里派上了大用场，我们每天生活离不开火塘。

每个帐篷住守的队员都在帐篷里烧着一个火塘，两边用两根粗大点的树杆作支撑，中间烧一些稍小点树枝，上面支上一把大铝壶用来烧开水。

在我们统一做饭吃的帐篷里，火塘里支着一个三角架，这就是我们每天做饭吃的“灶”。6个帐篷的队员每个帐篷轮流煮一天的饭，先用锣锅把水烧开，然后把淘洗好的米倒入搅平，烧涨后用勺子时不时搅动一下，避免粘锅起锅巴，待米粒用手可捏开时把上次剩余的冷饭倒入拌均匀，把多余的米汤逼出来，把火塘里的火炭拔出来一些在火塘边铺平，然后把锅抬下来盖上盖子支上去放在火塘边烘焖，时不时转动换个方向，尽量让锣锅四面受热均匀，这样就不会把饭煮煳或起锅巴。锣锅在火塘边烘焖的这段时间，在三角架上支上锑锅、铁锅，就可以煮菜或炒菜了。菜原则上保证两个，一个汤菜，一个炒菜，一荤一素，再配上点“老干妈”水豆鼓、辣面酱，这基本上就是我们每天的菜谱。

队员中的拉祜族民兵胡扎黑、罗扎丕、张石明经常舂辣子给大家“加菜”，冲辣子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把矿泉水瓶拦腰切断，用瓶底当碓窝，把辣子用炭火烤一下，然后与姜巴、大蒜一起用木棍头舂细，放点盐巴、味精，非常开胃下饭。

轮到煮饭的队员把饭菜做好后，就在帐篷边大声叫喊到：“吃饭啰，吃饭啰……”。同时在微信“别给荣疫情防控工作群”里发语音通知吃饭。有一天，轮到5号蓬的队友做饭了，快到中午吃饭时间了，看见5号蓬做饭队友的语音留言，点击一听，当地佤族口音很浓的声音播放出来：“吃饭了嘎，我们煮的饭好吃得很，快喋来吃啰……”。5号蓬住守的队员是当地佤族民兵李小飞、魏三嘎。他们浓重佤族口音透露着队友之间的相互关爱之情。

一天上午，我在帐篷里打理了一下乱七八糟的东西，正准备去4号蓬给手机充电，只见胡扎黑来到了我的帐篷旁边，叫了我一声：“主席，你还不去吃饭嘿，我们都吃好了。”我说时间到了吗？一看时间都十二点多了。我对扎黑说：“我都没注意看时间，好，去吃饭去。”扎黑说：“我吃了，你赶快去吃，猪脚甜甜呢烀着在火塘边，热热呢，你自己打吃噶。”我应到：“好的，还有猪脚吃呀！”扎黑说：“早上我煮呢饭，我八点半就去煮饭了呢，你赶快去吃啰，我回帐篷去啦。”扎黑一番看似平常的话语，让我心里感到热呼呼的，一股暖流涌上胸膛，这就是弟兄情、战友谊！

碰到有队友进行轮换，大家就照一张集体合影留念，安排到寨子里买几只鸡回来，在换防前一天晚上多做两个菜为队员饯行。烤鸡也是扎黑他们几个拉祜族弟兄的拿手好菜，烧一个火塘，宰杀好的鸡用从树林里砍来的树枝夹好，抹上香油、盐巴，架在火塘上慢慢翻烤。他们神情专注，默默不语，就像在做某种神圣的仪式，片刻，空气中不时飘过来的烤鸡香味，混合着送别战友的不舍情谊弥漫在每一个队员的心里，这种情绪有些奇异，我想它会永远保存在我的记忆里。

饭菜做好后，大家围坐在一起，讨论着守边工作的琐事，叙说着相处时光的酸甜苦辣，唱着离别的歌，表达着对每个人的美好祝愿。大家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共同守卫袓国的边境线把大家相聚于此，共同战斗的日子已结下了难舍难分的情谊，大家都十分珍惜这个缘份。

在送别我的那天晚上，大家小聚结束回到帐篷后，队友代柱慕在微信里发来赠予我的离别诗，让坐在火塘边的我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火塘烟熏暖心中，执勤在边保安全。欢声笑语战友情，归去依是守边人。”

“今宵何处是离别，欢快仿佛似昨天。真心难得须尽欢，一路顺风心中求。”

晚上，火塘不仅是队员们执守阵地的值勤点，也是最充满温情的时刻。天快黑时，各个帐篷就把火塘烧起来。别给荣卡点海拔有1751.5米，山上湿气重，晚上寒凉，烧火塘用来取暖驱寒，可以烘烘潮湿的衣服、胶鞋，烧火塘还用来照明，不用黑灯瞎火的，黑漆漆的夜里让人不仅温暖，而且让人心理上也更有安全感。坐在火塘边，情愫在四周蔓延，红红的火炭，缕缕青烟，时常勾起队员们对远方家人的思念之情，队员们柔弱的一面、牵挂之情随着跳跃闪动的火苗慢慢流淌。

扎黑、石明、扎丕三个拉祜族民兵来自竹塘乡，他们是8月15日进驻到别给荣卡点的，当时安排的时间是60天，后来增加20天，后来又延长15天，离家三个月，当有人问他们：“这么长的时间，你们想家吗？”他们感叹说到：“当然想啰，家里有老婆孩子、有年迈的父母都不能照顾，田地也不得回去种，真的想回家了！”这时，他们的神色有些黯然，眼神有些迷离，坐在火塘边静静的沉思着。

点长名字叫董文宋，今年41岁，是澜沧县司法局安排下来的一位副科级干部，时间为3个月，我到别给荣卡点时他还有一个月时间就到期了。他说，他最想的是家里的父母、妻子和娃娃。他的妻子在县委办公室工作，平时也很忙。家里有两个小孩，大的15岁，上高中了，小的只有2岁。他最挂念的是父母和小孩。父母都喜欢粘他，去哪儿都喜欢叫他带着去，更好说说家常事，讲讲心里话。他来守边后，父母也经常唠嗑抱怨，都希望他早些结束回去，照顾好家庭。孩子调皮淘气妻子劳累了也会打电话向他诉苦。2岁的小孩也正是让人可爱淘气的时候，心里非常放心不下，想他想呢不得。有时一个人静下来休息时，坐在火塘边就会想家里的人，心里很难过，眼泪花都溢满了眼眶！

守边是艰苦的，但最苦不过还是对家人的思念。身体上、生活上苦点没关系，精神上的苦是难以排斥的，但大家从来不忘记自己来守边肩负的责任。黑漆漆的夜里，星空下的帐篷显得孤单零落，当一个帐篷执勤点射过来电筒光时，另一个帐篷的人就会用电筒光进行回应，两束电筒光在夜空中交汇时，队员们都说这时是最美丽的瞬间，这是大家相互信任坚守的支持，给予了队员们胆量和力量，忍住思念之情，抖擞精神，坚守岗位，守护着边境安全。

第一批到边境一线守边的队员条件是最艰苦的，七、八月份正值雨季，基本上天天下雨，丛林里阴湿浓重，山上的小路泥泞湿滑，工作环境非常艰苦。当时卡点的“大本营”远离边境线，虽称之为“大本营”，其实也就是以前提供给护边员临时住宿的一排简易房，沿公路走距离边境线大约300米，中间还有两道弯，被山梁遮挡而看不见边境一线的情况，为了抵边严防死守，后来才将“大本营”搬到了紧邻边境线的山坳公路口安营扎寨。第一批突击队员下来时与当地的护边人员就住在起初的“大本营”这里。七月份时，沿着边境线虽然已架设了铁丝网，但旁边的树木还没有砍开，遮天蔽日，阴暗潮湿，在山上只设了3个驻守简易帐蓬。驻守的人员三班倒，负责卡点防区边境线的巡逻，严防偷渡客非法偷越出入国境。起初每班一个蓬驻守1人，从早上8点到晚上8点，然后另一班人从山下的“大本营”上来轮换，又从晚上8点驻守到第二天早上8点，这期间另一班人在”大本营”休息、做饭，做好下一班轮换的准备工作。由于当时后勤工作准备不足，在“大本营“休息睡觉只能在地面垫上几根木头，上面搭上一层层板做成一个大统铺，10多个人挤在一个帐篷里基本上就是席地而卧，打鼾声、汗味、脚臭味各种混杂在一起，充斥在简易房狭小的空间里。队员们调侃说“就像关猪一样关在一个圈里。”

当时，上山巡逻值守只有小路，铁丝网上的太阳能灯还没有安装，照明只能靠手电筒。天黑以后，四周漆黑一片，三个窝篷相隔一定距离，被茂密的树木遮挡隐匿而相互看不到，此时在山上值守的队员难免心里有些害怕和孤独寂寥，但想到肩负的使命重任，就鼓足勇气、打起精神、毅然决然扑向黑夜，沿着铁丝网巡逻、检查……。

铁丝网旁边原来是没有路的，人走多了，就形成路了。这是守边队员高一脚矮一脚，一滴滴汗水，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

八、九月份，沿着边境铁丝网拉通了供电线路，架设了监控摄像头，在铁丝网的铁杆上还安装了太阳能灯，根据地理环境位置沿边分布设立了若干个卡点，增派了人员力量，每个卡点防区都分段设立几个驻守值勤点，用树木搭建了吊脚帐篷，工作环境条件有所改善。在人防、物防、技防已基本解决后，守边巡逻的频次强度已不怎么大，重点是天黑以后到天亮这一段时间要加强巡逻值守。白天根据卡点的情况，由点长安排干劳动，每个帐篷留守一人外，其他人员要么修整上坡的巡逻路，要么到树林里捡拾干树枝准备做饭用的柴火，要么去巡查整修饮水管道，修整帐篷等，再就是该睡觉的睡觉，补足睡眠，准备晚上值勤。

晚上到我执勤的时间，我先到旁边的简易帐篷里看看火塘，往火塘里添加树枝，把火塘烧旺一点。每隔15分钟左右就到帐篷外两侧沿边境线的铁丝网巡逻一圈，用电筒前前后后扫射，查看铁丝网是否有被撬动的迹象，透过铁丝网看看对面树林里是不是有异常，不放过任何可凝的蛛丝马迹。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用“责任”筑成的铜墙铁壁守护着祖国后方的安宁。

执勤时，我最爱看这里晴朗夜晚的星空。这里群山连绵，山高林密，没有城市喧嚣，大自然馈赠予我们一幅山林星空的美丽画卷。走出帐篷，抬头一眼，透过树梢可以清晰的看见星空中的银河系，正好与身边的铁丝网平行于头顶，好似又一道银色长廊守护着我中华大地。对面八二坡山上点点亮光组成了一条线，一直蜿蜒到山顶，那是边境线，点点亮光的地方和我们一样也都是驻扎守卫边境线的队员和帐篷，在黑黝黝的大山里格外显眼和壮观。晴朗的夜空繁星点点，与山上的亮光点交相辉映，有时竟分不清哪是山、哪是星空。每当此时，我都会心生感慨，正是坚守在这深山老林边境线上的守边队员们，舍小家顾大家，响应党和国家、市委市政府号召，听从指挥和安排，严防死守，不怕苦，不怕累，为坚决打赢“外防输入，内防扩散”边境疫情防控战争，默默奉献保护了祖国后方人民群众的生命健康安全，为国家良好的疫情防控形势做出了贡献！

看着对面八二坡山上点点亮光组成的这条线，时不时穿透树林的一束束电筒光，心里百感交集，反复重复着很多人常说的一句话：“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很多人默默在为你负重前行。”回顾自新冠肺炎疫情爆发以来，2020年新春伊始，面对突然而来的新冠肺炎疫情，除一线战疫将士外，全民响应号召，宅家抗疫，在疫情得到控制后，又积极推进复工复产，保持了国家经济社会的正常秩序和健康发展。放眼世界，在新冠肺炎肆虐全球阴霾下，中国是唯一一个有效控制疫情、保障人民生命安全，并保持了经济正增长的国家。嫦娥五号揽月取土，新冠病毒疫苗为全民免费提供，神舟飞船遨游太空，更是耀闪了世界目光。百年大党，中国之治，独立世界鳌头；中华民族，无不扬眉吐气。为我们伟大的祖国点赞！我们没有理由不珍惜当下中国繁荣昌盛稳定的局面，没有理由不珍惜自己的工作和岗位！

我向对面八二坡几百米远的地方用电筒射了过去，马上，对面也作出回应，用电筒回射过来，并闪了几下。我也马上变换闪了几下电筒光，彼此进行了回应。我在想，对面的人是不是和我一样在值夜班巡逻，还是想家了坐在火塘边睡不着的守夜人呢？

致敬，守边的人！

风，肆虐的扑向他的脸，像是要撕碎这里的一切。

帐篷发出“哔哩吧啦”很大的声音，仿佛就要被撕裂。

铁丝网上的太阳能灯无力的呻吟着，拼死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光线。

黑夜笼罩着四周，山林在风的唆使下哗哗呼啸，阵阵寒意沁入肌肤。

今晚夜真黑，风一阵猛过一阵，像是要阻挡队员巡逻的步伐。

走在巡逻路线上的守边人哟，不时有雨点子打在他的脸上。

有一点冷，他把衣服扣子扣好，把火塘烧旺，点亮手电筒沿着铁丝网仔细巡查。

为了国家的安宁和亲人的梦香，黑夜中他和他的身影，坚守着党和人民交给的守边任务。

彩云之南·2021年11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