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前忆伯父

摸鱼儿

伯父仙逝多年，他的音容笑貌却不时浮现眼前。
2021年初，偶有模糊记忆泛起：伯父在世时曾写过回忆录。借助微信便利，我在微信中向武汉的桂莲表姐询问了解，桂莲姐告之确有此事，并随后安排复印了一套寄送于我。
拿到伯父手写的回忆录（伯父命名为《家史初稿》），见到那熟悉的字体，顿生谋面重逢之感。我把回忆录按分卷进行了扫描，做成电子文档并随手转发了几个亲友，后将复印件谨慎地保存了起来。
11月，稍得闲暇，利用几个晚上的时间，拿出复印的回忆录，我仔仔细细地把前两卷（1937-1941, 1941-1949）读完了。
应该说，这份回忆录大大地震惊了我。
这部回忆录名为家史，实则也是一部民国乡村史。因为政治的原因，今天的中国人对民国的乡村认知不多，面目模糊，而伯父作为日寇入侵民国劫难期的亲历者和思考者描绘讲述了一个十分真实、自然的民国乡村，一个家庭背影下的民国社会劫难历程。
　　安陆历史上曾出过两本县志：清朝道光版安陆县志和建市后1993年版安陆县志。1993年版安陆县志我有收藏并稍有阅读，读了伯父的回忆录后顿觉不少安陆的历史可以依照他的回忆录进行增补。 回忆录中特别是对日寇占领安陆后的军事布局、行动，日寇对民间的劫掠烧淫与日常奴役，日寇占领时期乡下秩序丧失，土匪兴乱等历史场景的叙述让人产生了很强的临场感。
在对这些重大历史状态的真实、准确呈现上，这本回忆录具备较高的史料价值。
回忆录中的不少民国时期的交通地理、行政区划等内容我从安陆县志或在安陆微信群中询问了解，方才弄清弄懂。
伯父晚年时，基本失明，在武汉他的寓所里偶尔听到桂莲姐说起过他，虽然年迈，但思维还十分清晰等等。2016年秋，我在武汉同济医院病床上最后一次见到他时，跟他说了几句话，他依然保持着清晰的思维。可以说伯父一生都思维敏捷、头脑清晰。
这次看回忆录，更证实了这一点。
　　伯父的记忆力十分惊人。回忆录从1937年春天政府在本村办短期小学，伯父时年9岁时写起。回忆录除了对按时间线索发展的大事件有较为完整的交代外，对一些事件的具体时间细节、涉及到人物的名姓、人物的语言和对话等等都有比较细致的记载。一次课堂答对、一次作业批语、某人写过的一幅对联等等，伯父都能完整写出。回忆录的前两卷，提到的有名有姓的人物就有数十名。 苦难是这本回忆录的基本色调。苦难既是伯父个人的也是那个时代的，如果个人勤勉努力依然遭受苦难，那么这种苦难就要归于那个坏时代的强加。
通过母亲等人的口口相传，我一直有伯父是出身在大户人家的印象，至于怎么成为大户，是怎样的大户却不甚了解。儿时去外婆家，也见识过他家依然留存的轩敞高大，中带天井的大屋，懵懵懂懂地只是觉得很不凡。
读回忆录可以清楚知道，这个大户的形成和建设源于一个勤劳能干的“祖父”：除了买地、攒地、种地，“祖父” 还承头干着粉坊、染坊、杂货铺，“养着十头猪”等等生计，为了节省支出，“祖父”和人合伙步行到河南买猪仔，又一路赶回的不辞辛劳，勤苦勉力的各种家业操持。
伯父就是在这样一个一边勤勉建设，一边又被社会敲诈破坏的家庭中成长的。他最大的幸运大概就算尚能断断续续地在旧式私塾和新式学堂里读着书。
伯父幼年就十分聪慧，读书成绩出色。在大家庭被反复蹂躏破坏的遭际中，他坚持读书并坚定读书的方向和出路。伯父读书也十分刻苦，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有时通宵不眠，焚油灯以继晷”。
　　身逢乱世，盗匪横行遍地，平民自弃如流，唯有读书无害他人也强大自己，这是伯父年少时就认准的道理，也是他一生成就自己，影响家庭，也影响旁亲的立人之道。 也许是大起大落的切身之痛，工作之余伯父爱谈论一些时政和历史，在武汉时我也多次听他评论讲述一些事情。
回忆录中，伯父对民国巨变时代的时局有较多评论。他的一些立场和见解，有些我以前也从他那里听说过，当时我还不能完全理解，现在我都比较赞同。伯父是一个胸怀正义、善良，有正确历史观的人，他对一些历史问题的观点和看法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伯父回忆录中讲述的一个“家”基本算得上中国历史上最为人们所推崇的“耕读”之家，主人勤勉耕营、子孙勤奋读书，处乡居里，关爱亲友，为善乡邻。

我自己出生的家庭，是在新社会人民公社之中的一个家，那时的家庭只能、也只有大致平均的勉强糊口的微薄集体收入。改革开放后，各家自谋发展，父亲主持家计，开荒辟田，勤勉耕种，略算续上了勤“耕”之风。伯父当时回到武汉，亲友们对他多有谈及，他则传言带话，勉励子辈们发奋读书。
像很多民国时期的知识分子一样，伯父既有较好的旧学、文学功底也有专精的新学、科学功夫。伯父在大学中任教化学，一直在原子、分子、物质变化的世界里探索。
伯父所写的回忆录，叙事结构合理、行文紧凑流畅、用词典雅精当、情节生动，展现出很高的文学素养。
　　知识就是力量，这应该是伯父毕生追求和认可的，他在回忆录中也有对此的注解。回忆录中，伯父讲述了为躲避匪患，迁家县城，重开染坊谋生之时，发生了布料在染缸中始终无法染上色，最终染坊停业的往事。伯父后来对此做出的分析是，城中井水与乡下河塘水酸碱度不同，而祖父依旧使用老经验调配操作所致。

　　伯父一生多有磨难，但也不负少年之志，青年之奋，老年安养祥和，人生归于圆满。

伯父儒者恂恂，春风暖暖，待人接物宽厚谦和，品格风尚堪为后生仰学。

见字如面，读文似谈。

音容常在，伯父千古。

李长健

2021/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