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尘封的记忆(一)

joinda01

<p class="ql-block">  父母巳离开我和弟弟五十三年了。五十三年来,我多次幻想着他们能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告诉我过去的一切皆是梦,而他们只是出趟远门。现在梦巳醒,我们的相会却只能在天堂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和弟弟都已步入老年。五十多前的事情也越来越趋于模糊。如果再不记录下父母的生活轨迹和音容笑貌,我们的后代将无从得知他们从未谋面的祖辈三十多年的人生是那么的平凡精彩和绝望悲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我的父母。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大概在五十年代初。</p> <p class="ql-block">  我的母亲出生在上海嘉定县。家里的独生女。解放前外公家里有些田地并做生意开店开厂,家庭条件优渥,从小她就品学兼优,理工科成绩尤为突出,是人们的口中“别人家的孩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亲为人善良、温和、沉稳、大方。极具同情心。她的同学曾特别提到,她对<span style="font-size: 18px;">家境贫寒的同学总是给予学习和生活上力所能及的帮助,而且还特别注意保护别人的自尊心,</span>情商极高。母亲虽然家境很好,但她从没有骄娇二气。上学期间抽时间到工人业余学校去担任物理讲师,一直坚持了很多年。</p> <p class="ql-block">  我的父亲也出生在上海。我爷爷青年时去德国深造,获得医学博士后返沪行医。父亲是这个家中最小的孩子。从小聪明淘气,办事不循规蹈矩。但由于家庭环境的影响,他又有一个天赋异禀的哥哥。使他从来不敢在学习上偷懒,成绩从小到大也一直很突出。最骄傲的是他曾荣获旧时上海青少年数学竞赛活动第一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亲受他哥哥的影响,从中学开始自学并掌握了无线电技术和电子线路。他能自己组装电子管超外差收音机和音频扩大器。爷爷给的零花钱基本上都用于购买电子元器件和黑胶唱片。大学的几年中一直利用课余时间在工人业余文化学校担任数学老师。</p> <p class="ql-block">  父母亲相识在省立上海中学高中部。他们是同班同学。母亲是班里的班长,父亲是班里的副班长。他们在几年的高中学习中相识相助并相爱,是同学眼中非常般配的金童玉女。1948年他俩又一起考入上海交通大学。父亲在电机系,母亲在电管系。</p> <p class="ql-block">父亲和同学在练习自行车杂耍</p> <p class="ql-block">  父亲酷爱音乐,尤其擅长小提琴,是当时上海交大乐团的第一提琴手。而母亲在父亲的感染下也喜欢音乐。业余时间里经常到琴房练钢琴,还自学了大提琴。两人都热爱音乐。父亲更在这方面有天赋,小提琴演奏几乎是无师自通。我曾记得有一个晚上,父母一时兴起,让我做为他们的观众,表演了他们在大学时代的演出-黄河大合唱。后来我常常回想起那个场景。可以肯定的说,那是他们短暂的生命中,最值得珍藏怀念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校园里</p> <p class="ql-block">  1950年下半年朝鲜战争爆发。在保家卫国的口号动员下,大学校园里群情激昂。父母亲那时都是学校干部,拥抱新中国的进步青年,更是积极带头报名参军。1951年大学还未毕业就应召入伍,被分配到中国人民志愿军南京军区第一电信技术研究所。父亲被派往朝鲜战场,为学习雷达技术而实战。母亲做为女同志留在了国内从事技术研究和支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52年(具体时间不详)父亲荣立三等功从朝鲜战争回到南京军区第一电信技术研究所,和母亲汇合并结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新中国正在进行轰轰烈烈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国防工业建设是第一个五年计划的重中之重。新中国的防空部队还只有警戒式雷达,引导雷达很少。高炮都只是光学瞄准还没有裝备炮瞄雷达和指挥仪,国防部门渴望能研制和生产出中国自己的自动跟踪飞机的炮瞄雷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53年响应国家发展国防工业的号召,父母从南京抽调到北京,参加新中国四个新雷达厂的筹建工作。父亲主动要求到组建技术最复杂的炮瞄雷达厂。地址是在西安。母亲则在二机部老十局(电子工业部的前身)新厂建设管理办公室工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58年雷达新厂的基建建设完成后,我们举家又从北京迁到了西安。外公外婆也随我们一起前往了西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眼中的父母都非常忙。加班和出差是常态。我那时候在幼儿园上全托,每周六下午回家。有一点我至今有些困惑:为什么外公外婆和我们住在一起,而我还要送去全托呢?不知道父母的理由是什么。但我也确实很喜欢幼儿园的集体生活。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日子真的是无忧无虑!无比快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记得那时候厂里有很多苏联专家。毎个周末工厂的大礼堂里都会举办周末舞会,我们小朋友在大人腿旁穿梭打闹很是开心。星期日我们全家的例行活动就是去西安市中心的新雅饭店吃一顿饭。新雅饭店是从上海迁到西安的。我猜想他们喜欢那里的乡味。从新雅饭店回家的路上,往往都会去西安兴庆公园去划船。这是我们全家最喜欢的活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亲很爱音乐,他曾经想培养小时候的我。但我似乎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一心只想出门和小伙伴们疯跑。但每当我生病躺在床上时,父亲便拿出他珍藏的黑胶唱片,打开留声机,向我娓娓道来乐曲的由来和作曲家所表达的乐曲意境。</p> <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初弟弟降临,全家都为之欣喜若狂。外公不知用什么方法搞到一篮子鸡蛋,个个都涂上了红颜色做成喜蛋,送到爷爷奶奶那儿报喜。要知道那可是困难时期哟!弟弟的到来给我们这个家凭添了很多喜悦。我也为之多了一项带弟弟玩的任务。</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亲对弟弟宠爱有加。有件小事可以说明。那时弟弟睡觉喜欢张着嘴,父亲认为可能他鼻子有鼻痂堵着鼻孔不能顺畅呼吸。所以晚上待弟弟睡着后,他的例行工作就是打着手电用棉花棒轻轻的<span style="font-size: 18px;">旋转清理</span>弟弟的鼻孔。父亲趴在床上那种专注的神情和温柔的动作,五十多年来一直定格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p> <p class="ql-block">  1964年前家里的生活都属祥和快乐,欢声笑语。变化是从64年开始的。当时西安四清运动进入高潮。收音机以及厂区喇叭里不停地播放着“揪出地富反坏右”通知。这种巨大的压力让外公无法承受<span style="font-size: 18px;">(他的成份是地主兼资本家,55年公私合营后产业已都上交国家)</span>。我很清楚地记得有一天的早上,他用平静的语气和外婆说出去一下,并且还和坐在小板凳上的我说了声再见。但一整天都没见他回家。记得那天父母下班后吃完晚饭就出去了,一直到凌晨才回到家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外公害怕被揪斗遣返,他选择了死亡。但这对正在进行“四清下楼”的母亲影响极大。她那时每天总是紧锁眉头,回家后也不停地写着什么。印象中第一次干部“下楼”没有顺利通过。后在一而再而三的保证划清界线的检讨中,才下了楼过了关。我猜想善良单纯的母亲永远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她无比热爱的国家里,她无法选择的出身会让她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以至整个生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亲是一个非常严于律己的人。她工作积极,对同事又诚恳热情。我记得小时候我经常扮演她的通信员角色。只要家里做什么好吃的,她总是让我去送点儿给科室里单身的叔叔阿姨。她调到西安786雷达厂后一直担任仪表科科长并兼西北地区电子仪表计量站站长。在雷达开发和生产过程中,她组织和建立了中国电子工业标准化系统中各种电参量标准。特别是她组织研制了高精度衰减器的计量标准,解决了各种信号发生器衰减器的校准难题。同时试制成功了多种仪表,解决了地空导弹制导系统的时域测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亲是国产炮瞄雷达的第一任设计研制者。他主导设计的系列小高炮雷达解决了低角快速跟踪难题,经过批量生产和部队实际运用,成为我防空部队的重要武器。由于兵种不同要求也不同,在他牵头带领下,将炮瞄雷达进行了系列化设计,分别供炮兵和海军使用。1967年在全国停摆状态下,又设计成功了岸对海导弹攻击雷达。现在由他主导设计的雷达仍在我国防部队应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66年初,电子部又将一个原有的雷达厂改建为新的炮瞄雷达厂。父母均做为技术骨干调往新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当他们积极为祖国国防科技领域鞠躬尽瘁时,中国的大地上正在席卷着一场更大的政治风暴。这个风暴带走了我的父母,摧毁了我幸福的家庭,把我和弟弟抛进痛苦的深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