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台有座安歇楼

汪洋卫士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从西北方向看安歇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从东北方向看安歇楼</span></p>

<p class="ql-block">  1906年4月25日,在烟台东山西麓临海的山坡上,一座名字叫烟台传教士公所的宏伟建筑竣工了,当天便迎来了第一批客人。这座设计精巧庞大的西式大楼建造历时五年,是当时在烟台的几个教会共同筹资完成的,附近的内地会芝罘学校的孩子们都亲切地称呼它是“安歇楼”。</p><p class="ql-block"> 春天的东山,经历了一个漫长冬季的萧萧簌簌,呼啸的西北风走远了,温润的东南风徐来,满山遍野的枯黄苍凉一下子鲜活了起来,一畦畦绿油油的梯田、一丛丛白色的苹果花、粉色的山桃花和那些黄的紫的不知名的山野花们一夜之间仿佛牙膏似的被这春风挤了出来,像极了西洋画师手中的调色板,这座红瓦青砖白墙尖顶拱门歇山回廊的西式大洋房便在绿意衬托下的显得格外错落有致,丝毫没有违和感。远处山腰上那条盘桓着的防范捻军入侵的东圩子此时也若隐若现,远不及冬季时那般军事防御者的威严和突兀。</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从东南方向看安歇楼</span></p>

<p class="ql-block">  洋人们精心打造的这座安歇楼,建筑风格和体量在当时的烟台可以说是标志性的。坐南面北,北面是用石头砌成的高达十余米的护坡,坡下再缓降十几米的高差绵延起伏约五六十米的距离便到了芝罘湾海边的沙滩。东西走向,东面十几米远就是水晶宫的那条深沟,西面毗邻梅理士夫人创办的启喑学校,与启喑学校的石头楼和内地会疗养院主楼都在一个海拔高程并且相距均不到一百米。楼基高约一米,是用烟台特有的赭褐色花岗岩砌成,俯视呈方型哑铃状。</p><p class="ql-block"> 整座楼分为东西两部分,南北对称,东高西低。东楼两层呈正方形,四面坡悬山式屋顶。西楼一层另加一层阁楼呈平面凸形,两面坡屋顶,东端与东楼西墙连接,西端是硬山式屋面,山墙开了三扇圆拱型窗,南北两侧面坡各设计了两小一大三个延伸的耳状歇山式阁顶。西楼整体屋坡下檐与东楼的二层地板平面等高,使东西楼一楼上下边缘衔接流畅被设计成四面环廊结构。这个四面环廊的设计是这座楼的精华所在,据说是烟台近代外廊式建筑中的扛鼎之作。沿着高出地面一米宽约两米的由三十根左右砖砌廊柱组成的方型哑铃状长廊环楼踱上一圈,应该有一百多米吧。</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海边的大白楼(家庭旅馆或芝罘学校预备学校)</span></p>

<p class="ql-block">  在1900年代从海上看烟台海岸,由东至西高低错落排列着寡妇楼(希腊商人别墅)、安歇楼、石头楼、疗养院楼、大白楼(预备学校)、丁字楼(女校楼)和男校楼等几座大型建筑。从当时的图片上看,安歇楼临海的北面还没有连片的各式别墅,还是一片开阔的延伸到海滩的高低起伏的坡地。</p><p class="ql-block"> 站在安歇楼二楼的回廊上,东西南北一览无遗。清晨,北面波光粼粼的芝罘湾海水映衬着东升的旭日光芒,停泊在海湾里各式轮船仿佛都披上了金色的霞光。傍晚,南面连绵起伏的山峦隐没了西下的夕阳余晖,山坳里村庄袅袅升起的炊烟冲淡了那最后的一抹血色。深夜,烟台山的灯塔便是这座城市唯一的光亮,刺破着幕布一般没有月光的黑暗。</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从东山西麓向烟台山方向看</span></p>

<p class="ql-block">  1894年发生在黄海的甲午战争和1904年发生在辽东半岛的日俄战争,使烟台港的交通枢纽地位变得更加重要,南来北往的人物和货物几乎都要在芝罘湾里周转,一时间,酒店、餐饮、电报、邮政、物流、旅游等需求急剧扩大。在一百多年前,烟台的服务贸易产业就已经很发达了,并第一次进入高速增长期,已经是北方重要的服务贸易高地。从烟台山到东山,一路的领事馆、邮局、酒吧、饭店、舞厅、学校、教堂、医院和商行。</p><p class="ql-block"> 早在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烟台就已经成为了公认的远东最好的避暑胜地,美国的亚洲舰队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一直把烟台当做夏季度假地,每到夏天来临,几十艘军舰上的几千名官兵便徘徊沉醉在那一路的酒吧、饭店和舞厅里了。那时烟台的工业制造尚不发达,主要的就是靠港口货物通关和服务贸易两大支柱产业。在当年人烟稀少的东山区域,就贡献了两个拉动经济的强点,一个是疗养院,一个是学校,用现今时髦的表述就是康养产业和教育产业两个大块头的服务贸易经济类型。</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海岸路边一溜的黄包车等在酒吧舞厅门口</span></p>

<p class="ql-block">  这里不得不提到英国人戴德生,是他第一个发现了烟台四季分明气候宜人很适合康养的特质,率先建立了能同时接纳40名传教士的疗养院,并在此基础上于1881年又建立了号称苏伊士运河以东最好的英语学校。随着芝罘学校办学质量的不断提高和招生规模的不断扩大,整个远东地区的西洋人都争先恐后地以将孩子送进这座名校为荣耀。于是,每到学校开学和放假,一个个洋人家庭就会来到烟台,一时间,东山一带的旅馆酒店爆满房价地价陡涨,烟台历史上第一次学区经济就这样悄然形成了。</p><p class="ql-block"> 以至于戴德生先生感叹道:芝罘学校取代了疗养院的中心地位,传教士们来烟台的目的首先是接送和探望孩子而不再是疗养生息了。烟台传教士公所就是在这样的形势下应运而生。</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从正东方向看安歇楼,附近即是水晶宫区域。</span></p>

<p class="ql-block">  正如主监造人内地会疗养院传教士约翰斯图克在给主倡议人北美长老会郭显德博士写信中说的那样:如果让他们去住旅馆,旅馆是以商业获利为目的的,每天的费用对于这些传教士及他们的家庭来说,是无法承担的,传教团提供给他们的微薄薪水,让他们瘪瘪的钱包,只能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因此,我完全同意您的倡议,尽快在烟台建立这一公共的传教士公所,因为需求实在是太迫切和巨大了。</p><p class="ql-block"> 约翰斯图克和夫人1886年来烟台,一直在内地疗养院工作,为了专心监造安歇楼,他不得不和内地会解约,从疗养院辞职。事实证明,建成后的烟台传教士公所所发挥的作用是巨大的,一年中至少有三个月时间40个房间全部爆满,其他时间,客人也是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尤其是芝罘学校的孩子们对当年的安歇楼记忆尤其深刻,在他们的回忆文章中多次提到这座楼,仿佛楼里的每个房间都充满了与父母分离又团聚的悲伤和甜蜜。</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圣经》的白话文译本</span></p>

<p class="ql-block">  除了接待住宿的功能之外,安歇楼还能承办一些会议。东楼有几个较大的宽敞明亮的房间很适合开会和研讨。1906年刚开业不久的安歇楼就迎来了一次全国性的研讨会,在华传教士圣经翻译委员会第八次会议在主席狄考文博士的主持下胜利召开,这次会议历时几个月的艰辛研讨,划时代地完成了《官话和合本新约全书》。会议结束后,为了庆祝这一伟大时刻,请来了当时稀罕的摄影师让劳苦功高的主要译者们来到安歇楼正门前,摆下临时桌椅,郑重地拍了一张合影。花岗岩楼基、清水墙体、青砖方形廊柱、木质的百叶门窗、铅皮方形排雨管以及竹制的安乐椅都清晰可见,这也是目前能找到的唯一一张当年安歇楼的近景照片。</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安歇楼正门前的合影</span></p>

<p class="ql-block">  美国人狄考文博士担任主席的这个翻译委员会,主要的工作是将之前的由西方各语种译成的那些文言文《圣经》版本统一简化成让中国老百姓通俗易懂的白话文版本。委员会前前后后总共有16个人进进出出,都是当时大名鼎鼎的学富五车的人物,另外,还有几位学贯中西的中国译者,据说都是从狄考文创办的登州文会馆毕业的大学生。委员会1890年成立后先后在北京、登州和烟台三地召集会议八次,每次都历时两至六个月,终于在1906年东山的安歇楼修成正果。可别小看了这个成果,这应该是第一次用白话文来诠释《圣经》故事,而现代中国第一篇白话文小说鲁迅的《狂人日记》在1918年才诞生。</p><p class="ql-block"> 1904年登州文会馆毕业生王元德是中国译者之一,他曾经撰文描述当年新约和合本译经团队的现场实况:每逢夏季,各持译稿,集烟台东山安歇楼,荟萃一室,各抒所见,互资考证。时而和乐可亲,时而争执纷纭,时而拍岸大叫,负气四散;少焉含笑以归,从头商量。每定一稿,恆滔滔雄辩,数日不决。</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把电灯带到中国的第一人,在烟台蓬莱创建了中国第一所现代大学的狄考文博士。</span></p>

<p class="ql-block">  据2019年刊登在《世代》的一篇研究文章考证,《官话和合本圣经》这本书的出版深刻地影响了当时以蔡元培、胡适、鲁迅、陈独秀和李大钊等为代表的有留洋经历的中国新文化人,极大地推动了当时以提倡科学民主和推广白话文反对封建迷信和文言文为主旨的新文化运动,间接地导致了改变中国命运的五四运动的大爆发。</p><p class="ql-block"> 看到这里,忽然想到那个著名的关于蝴蝶煽动翅膀的混沌理论。几个传教士在烟台东山安歇楼里不经意的翻书,产生的空气振动经过十几年的传播终于使千里之外的北京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反帝反封建的风暴。</p><p class="ql-block"> 果真如此,安歇楼的地位,可不单单是近代建筑风格上的精致典雅,简直就是推动近代中国发展前进的文化标识啊!</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烟台毓璜顶医院和烟台二中的创始人郭显德博士</span></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烟台,不仅是三位为烟台文明发展做出贡献的传教士狄考文、倪维斯和郭显德的居住地和安葬地,而且还是北京大学首任校长丁韪良、山东大学首任校长赫士、齐鲁大学和燕京大学两任副校长路思义以及北京话说的最流利编写了《汉英小词典》的富善、培养了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赛珍珠的赛兆祥等一批文化大咖经常来讲学布道、研讨交流、疗养和探亲访友的地方。若是放到现在,北大、山大这些双一流大学的领导经常来烟台公干,干的一定都不会是小事吧!</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引进美国苹果、梨、葡萄等优质树种及栽培技术,将美国树种与中国树种相嫁接生产出烟台香蕉苹果的倪维思博士。</span></p>

<p class="ql-block">  1938年日本海军陆战队占领烟台,对西洋人的打击是巨大的,东山区域的大部分西洋人被逐次逐批赶走。经过1945年和1948年的两次解放,饱经沧桑的烟台终于回到了人民的手中,城市没变,主人变了。东山区域外国人疗养地、居住地和办学地的局面也发生了根本性转变,房主走了,房子没走。这里变成了烟台人民的各类疗养院和各类学校的聚集地,来这儿疗养的不再是洋人而是工人劳模和解放军英模,来这上学的也不再是清一色的洋人孩子而是劳动人民的孩子。这里一直有烟台最好的中学和大学,一直传承着优质教育的基因,东山区域的学区经济进一步根深蒂固。这里一直有最好的宾馆和疗养院,每到夏季,来自四面八方的客人在海边徜徉,沐浴海风,品尝海鲜,欣赏各式老洋房。芝罘湾里附近学校的学生们奋力划桨和中流击水的比赛也一直在上演,那经典的英式竖桨动作和佩戴红白泳帽的传统也一直保持着。夏日人潮涌动的海滨沙滩很多地方都有,但像烟台海滨这样的异国情调和文化格致却是中国独一份的。</p><p class="ql-block"> 建筑除了最基本的居住功能外,还有许多属性,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文化传承,一砖一瓦其实凝固的是艺术,一廊一柱支撑的是文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安歇楼旁边的那座白色两层小洋楼,即是仍然还在的原学员旅旅部。</span></p>

<p class="ql-block">  在东山矗立了一个多世纪后,安歇楼在2009年被拆除了,见证了整整一个世纪风里雨里的烟台后,轰然倒下了。暮年,它像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一样,静静地佝偻在路旁一隅回忆着过去,曾经高大的身躯和睥睨四方的眼神早已不在,周边更高大的建筑如春笋般拔地而起遮盖了它的光芒,站在二楼的环廊上,东西南北的风光也早已不在它浑浊的瞳仁里了,只能从狭窄的缝隙中才能看到巴掌大的山和些许的海。中年时期的一次大病使它的西楼西段被迫动了大手术,环廊被砌成了砖墙,只留几个小窗,西楼一楼的南面被改造成了潮湿阴暗的仓库和车库,北面的护坡栏杆被砌成高墙,那个歇山式的大阁楼和开了三个圆拱窗的山墙也被粗暴地拆除。我猜疑这次变故可能是一次失火,对于这种砖木结构的老楼,最大的安全隐患就是失火。</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即将拆掉的安歇楼</span></p>

<p class="ql-block">  因工作的关系,在它步入垂暮的最后二十年的时光里,我曾无数次光顾过,甚至有段时期每天上下班都要从它身边经过,当时只知道它是一座有年数有特色的老洋房,哪里知道竟然是这么有内涵和外延的知名建筑啊!这时,它的正门是在东楼的最东端,剩下的十五根廊柱不知何时已经被加固的钢筋水泥包裹住,早已没了青砖码砌拼接的那种质感,楼基与旁边日益拓宽抬高的路面几乎一平,东南角甚至离路基仅有一米左右的距离,忍气吞声地忍受着这条水泥大道的侵蚀和蔑视。进入楼内,木质地板铺就的长长走廊一直贯通到西楼,两侧有木质的楼梯可以上楼,走起来发出很响的吱吱嘎嘎的声音,就怕整个楼都听不见似的。东楼的几个窗明几净的大房间被当做办公室,一直使用率挺高。二楼走廊通往西楼阁楼的连接处有几级台阶,下来后,走廊两侧的房间明显低矮小了许多,而且仅有的几个阁窗采光明显不够。想当年,作为传教士的招待所,西楼的阁楼一定是档次最低的房间。</p><p class="ql-block"> 中国人对建筑的态度首先是实用,既然实用价值不存在了,修缮的价值也就没有了,那还留着何用?如果还有点文化价值,比如知道是哪个名人的故居或是发生过什么重大历史事件的,则另当别论。据我观察,东山区域现存的西式建筑,要么是仍然具有实用价值正在使用的,要么是已经残损空置无法使用、经人民政府明确标识为重点保护文物的。</p><p class="ql-block"> 安歇楼的尴尬在于:从来没有什么人能够明确拿出足够有说服力的史料来证明它的文化价值,使它能像芝罘学校的纪念堂那样成为重点保护文物而得以免遭拆除。它就像一个在战争年代屡立战功的军人,无亲无故,战后带着肢残的身体隐名埋姓,无欲无求,默默地走完了自己不平凡的一生,死后,甚至连那一堆军功章和立功证书都不知所踪。</p><p class="ql-block"> 有的时候,不惊扰别人默默离去是一种品格,能让别人难忘感念也是一种品格。</p><p class="ql-block"> 好的建筑也和好的人一样,能存世多久不重要,后世能记忆多久才是关键。譬如:滕王阁,黄鹤楼。</p><p class="ql-block"> 感谢《烟台往事》这本书里关于烟台传教士公所的描述和《世代》这本刊物里关于安歇楼的记载。读后,使我有了探索这座曾经那样熟视无睹的老洋楼的身世之谜的冲动和底气。</p><p class="ql-block"> 谨此撰文,希望能换回这座城市断篇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安歇吧!安歇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1-10-28</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我的手绘安歇楼结构草图</span></p>

<p class="ql-block">图片部分来自网络,部分摄自图书。</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five hundred miles (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