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难忘高家堰老堆</p><p class="ql-block"> 管秋惠</p><p class="ql-block"> 高家堰是洪泽湖的一条大堤。在洪泽湖地区,大堤有个俗称叫“石工堆”,民间还有更俗的名称,道着“老堆”,这一“堆”字,听起来很土,但却体现出劳动者的辛劳和智慧,因为堰堤是人工堆积起来的,亦如“大运河”是人工开凿的一样,“老堆”更能显示它的亘古与厚重。高家堰老堆属于大运河世界文化遗产的一个部分,它的安危直接影响到大运河航运的安全,由于老堆地域范围小,所以认识的人并不多。我在高家堰老堆上居住生活了十年,光阴荏苒,虽然离开高家堰老堆有四十年了,但老堆在心里依然历历在目,高家堰是我的第二故乡,老堆留下我难以忘怀的青春足迹。</p><p class="ql-block"> 安家老堆</p><p class="ql-block"> 文革的大幕拉开不久,全国就上演了一场“上山下乡”的大剧,知青下放、知识分子下放、个体工商业户下放、居民下放,有的地区连工人也下放。其实文革前即有下放了,不过那时是理智而有序的,称为“支边”。“下放”,就是一次迁徙,一部漫长的中国历史,同时也是一部迁徙史,今天我们不必深究其对错,它的存在有它的必然性。</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前,元月下旬的一天,我随父母下放,那时我刚满十四周岁,汽车走过长江大桥,直到淮阴一个叫着“和平”的渡口前停下,下车一看,一条冰封的大河,很宽,虽不能与长江相比,但也是一条很宽阔的河了,河对过就是我家下放的目的地——高家堰,汽车开上一艘渡船,船工们用破冰的木锤,一边敲打冰面,一边航行,不知谁说了声“要有一座大桥就好了!”汽车上岸,家父去公社办完手续后,汽车沿着高家堰老堆继续北行,直到傍晚时分,到达下放的生产队。</p><p class="ql-block"> 春节过后,生产队便张罗起我们新家的建设,新家选址在老堆上,老堆本是很结实的,队里还是安排劳力打地基,打地基用的是“硪”,即一块圆石,大小如同一张小“磨子”,一周凿有小孔,孔上系上绳索,打硪的人一人一根绳,将“硪”抛起,落下打在老堆上,打“硪”的人中必有一个声音响亮且头脑灵活的领头人物,打的时候由领头人物先唱一句,然后大家跟着和一句,这样一领一和,如同演唱一首有领唱的合唱曲,领头人的唱词都得现编,毫不含糊,没有一点语言功底是不能胜任这项工作的,至今我不仅能记得当年的打硪号子,还能哼上它的曲调:“小硪撂上天啦,吆呵咳呀”,这或许就是民间艺术所特有的魅力,它对我来说,五十年了,记忆仍抹不去。老堆在“硪”的击打下,更加坚固。</p><p class="ql-block"> 新家是土坯墙,不是土坯砖砌的,是掼坯的,所谓“掼坯”,是用和好的油泥揣上麦秸,经反复摔打后再掼到墙上,这种墙体比土坯砖砌的还要结实,队里还帮我们购买了一批“大河砖”,将大河砖先砌在地基上,再掼土坯,“大河砖”,就是一种大青砖,与南京古城墙砖别无二致,原来为了防止湖水溃堤,老堆有的地方是用大条石和河砖砌建护堤的,只不过文革时期管理松懈,有人偷偷盗挖大河砖售卖(文革结束后不久,出于保护老堆的需要,堆上的住户全部搬离老堆),从大条石和大河砖上可窥见古人对老堆是呵护有加的,有资料显示,老堆全长70.63公里,在筑堆成库的规划和工程建设方面,创造了世界最长水坝的记录,达到了当时的最高水准,其直立式条石挡浪墙和滚水坝建筑,在水工技术上亦处于当时世界的前列,被誉为抵御洪水的百里“长城”。</p><p class="ql-block"> 走出新家,我时常眼望淮沭河水,唱起一首大家熟悉的歌曲:“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不过,我更喜欢改动一个字来唱,那就是:我家就在“堆”上住……</p><p class="ql-block"> 老堆牧放</p><p class="ql-block"> 在农村的头一年,依然是读书,读的是“七年级”,小学“戴帽子”,体现教育普及的一种方式,当年苏北农村小学是五年制,七年级等于是初二了,在农村的第一个暑假,没有了城镇孩子的欢乐,得干活挣工分,十四五岁的男孩子能干吗?放牛!</p><p class="ql-block"> 放牛有放牛的学问,老牛好放,小牛难放,为了让孩子们能放上牛,队里规定,每人放两头牛。天还黑清清的,孩子们就去牛房抢牛了,素不好争的我,放的都是小牛,小牛跑起来很快,追撵起来格外费力,好在农村孩子多很质朴,愿意与我交朋友,带着我学放牛。放牛地点就在老堆上了,我们牵着牛走过南边的生产队,老堆上没有人家,显得很敞亮,一边是洋槐树,一边是草地,老堆的外侧是淮沭河,内侧也有一条小河,小河犹如老堆的“护城河”,是老堆取土的地方。在两水间的老堆上放牛就不用担心丢失牛。第一天我在老堆上发现一块碑刻,后来听队里老人说,是与老堆有关的,近与高家堰同学联系,打听到这尊碑已被移到了码头古镇上,作为老堆历史的展示。</p><p class="ql-block"> 想不到我在高堰中学高中毕业后,又开始了“放猪”的生涯,这是邻居徐三婶给我家人的建议,她认为我刚从学校毕业,一时还干不了农村男劳力的活,“放猪”在农村被誉为“养身子”的活计,一般都是老弱病残干的,那时我在的大队被誉为淮阴县的“大寨”,农活很苦,好多壮汉都累出了“疝气”,徐三婶的建议,分明是对我的“怜爱”,我听从了她的建议,接过了牧放之鞭。放猪的地点依然是在老堆上,跟一个没读过书的小我二三岁的“牛成”放猪,他是我师傅,一切听他张罗,我每天揣一本书,背着粪箕,撵着老母猪和小猪崽到南边老堆上,猪吃草,我看书,技术上的事由牛成张罗,我负责撵猪和拾粪。这活儿倒也清闲自在,可惜好景不长,队长的一个侄儿,小学刚毕业,觊觎上我的美差,我放猪的活儿遂被顶了,从此我走进了男子汉的行列。</p><p class="ql-block"> 加固老堆</p><p class="ql-block"> 老堆意义重大,明代诗人沈柿《过高堰舟桥》有“蜿蜒金堤百里长,汉家天子重宣防”的诗句。明代著名水利专家潘季驯有言:“高堰,淮扬之门户,而黄淮之关键也。”他奏明朝廷:只有增筑高堰不使淮水东溃,人工蓄积的淮水方能“尽出清口”,清口及下游不淤,运道才能通畅。明清两代,为了确保南方每年400万石以上漕粮顺利北运,高家堰的修治和安全,不仅成为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也成为朝野关注的重大政治问题。清代多位皇帝到此,都宵衣旰食,丝毫不敢懈怠。 </p><p class="ql-block"> 记不清是一九七四还是一九七五年的夏天,洪泽湖水大,让我做了回河工,除一部分队里留守的外,其他男劳力都得去加固洪泽湖大堤,让“老堆”更高一些。队里让我们每人挑上柴草、劳动工具和生活用具,大伙一起步行去四五十里开外的地方加固洪泽湖大堤。柴草是烧饭用的,我和二哥轮换挑着,炊具和粮油也由队里安排拖拉机拉上了,大伙顺着老堆一路南行,淮沭河弯弯曲曲,老堆也弯弯曲曲,我以为淮沭河的弯曲是由老堆决定的,只有熟悉老堆的历史,才能理解我这句话的含义。越往南走,堆上越不敞亮,树木遮阴蔽日,因为老堆南半部没有人家,民工们排成长长的队伍行走,这趟行程是我挑担子走的最长的路,远路无轻担,好在两人轮换着挑,也不觉得多累,整整走了一个上午,先行的已做好了中饭,吃完饭,我们就干起来了。从老堆上远远望去,都是清一色的男民工,大多打着赤膊,来自老堆沿线诸多公社,我们从湖区一侧不远处取土,汛情严重,来不得半点疏忽,工地上一片紧张的气氛。洪泽湖地区有个民谣:“倒了高家堰,淮扬不见面”,是说高家堰老堆若被洪泽湖水冲垮了,整个淮安府和扬州府都将成为泽国。记得在高家堰上高中的时候,有个外地学生,有一次和我们高家堰学生发生争执,他气愤地说:你们高家堰有什么好的?有同学反诘道:倒了高家堰,淮扬不见面,你的书也没法念!那位外地同学无言以对,我们听了哈哈大笑。</p><p class="ql-block"> 工地上人们川流不息,号子声此起彼伏,我惊奇地发现,竟然有民工光着屁股,全身一丝不挂地在抬土,有的仅在身前档一条毛巾,这是一个男人的世界,无拘无束,真有点“原始”的味道。活儿只干了两三天,老堆加高了,上级一声令下,我们结束了此次工程。</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在农村十年中的唯一一次服的“徭役”。洪泽湖是一悬湖,决定了老堆会不断地加高,这一世界文化遗产上留下了千百年来千千万万劳动者的汗水,其中也有我的几粒汗珠。</p><p class="ql-block"> 丈量老堆 </p><p class="ql-block"> 根据记载,老堆全长七十余公里,从淮阴区的码头镇到洪泽区的蒋坝镇,我的足迹除上文提到的做徭役的一次,更多的留在了老堆的北段。 上高中时,高家堰中学距家18里路程,每周一个来回,两年时光,除去寒暑假,行走老堆不下1500里,记得高一阶段,全大队有六名同学,不久,有三名调到了居家河对岸的武墩中学,到高二阶段,本大队的下一届学生成了我的同行者,有一段时间,和下一届的几位男同学同行,为了打发18里路上的寂寞,我就和一个张姓的同学说书讲故事,他说《三侠五义》,我说《水浒传》故事,从第一回说起,每次说上几回,感觉一晃就到了学校,倒也不觉得老堆的漫长。不久,他们也调到了武墩中学,周六回头堡,周日返校回高家堰,我的同行者只有六队的沈姓女生和五队王姓女生,我更多的是与五队的王同学同行,周日下午返校,我便在家中等她,然后结伴沿老堆南行,一路前不见村后不着店,行人也很稀少,女同学一人行走当然不便,我也就有点护送的意思,王同学生性羞赧,与人一说话脸就彤红,我也是个言语不多的人,我俩在离校返校的路程上,常常是相对目视,默默无语,直听脚下“沙沙”的脚步声,分明是在丈量着老堆。毕业后我回乡务农,常去“堆北”,那里有队里的一百多亩稻田,干过“薅秧”、“挑秧把子”和“挑稻把子”的活,去堆北路远,来回约有十四五里路,大忙季节,队里还会在堆北的老堆下面支上锅灶烧饭,那是真正的“大锅饭”,用大铁锹做锅铲,大锅饭香,那时的大米饭更香。不久,我被安排去了大队学校教书,也是与“老堆”不离不弃,单程四里路,每天两个来回,有一段时间,一天四个来回,早饭前要去政治学习,早饭后上上午课,中饭后上下午课,晚饭后集中备课改作业,学校食堂不向本大队教师提供伙食,一天下来,脚踏老堆32里地,教了四年书,即便一天以16里地计,我与老堆也有了4000余里的亲密接触。</p><p class="ql-block"> 我尝想,如果我能长寿的话,我得感谢上苍赐我一颗健康的心脏,如果我有一颗健康的心脏,我得感谢上苍赐我一双健壮的双腿,但我明白,健壮的双腿不是上苍能赐给的,那绝对是我青春年少之际,由我的双脚与高家堰老堆相对运动才得到的。今天社会进步了,老堆上只见小汽车穿行,少了徒步的身影,几月前同学发来信息,说高家堰也通了大桥,值得庆贺!但我以为,身体运动不能停,过于舒适,往往会得不到大自然的回报。 </p><p class="ql-block">(写于2020年秋,原载2021年3月9日《淮安文史》公众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