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和胡琴说说话

平凡的老樊

<p class="ql-block">  胡琴是弓拉弦鸣乐器,是从北方胡人手里传进中原的民族乐器,在中原人手里却被玩的得心应手。鲁、宝、郏一带,说书唱戏用的都是胡琴。河南坠子的主弦儿用的是坠胡,曲子戏主弦儿用的是曲胡,梆子戏主弦儿用的是板胡,特别是可以为各个剧种、曲种伴奏的二胡,是每个乐队上必不可少的主要伴奏乐器。</p><p class="ql-block"> 我不懂音乐,却喜欢美的旋律。有时跟着哼哼,免不了看人家拉弦拉得嘚瑟,手也痒痒的。退休了,便也想找个乐子。在银行退休的和在公安政法系统退休的俩位同学,都是玩胡琴的高手。于是,腆着脸向人家索要乐器玩,弄了把二胡,偷偷的在家里练,那声音像杀鸡子似的难听。</p><p class="ql-block"> 正是这多天的杀杀鸡子,却杀出一段故事来。话说2013年的仲夏,天正热的邪乎。宝丰正为争取国家级文化生态保护区命名,做的也是热火朝天的。县文化局组织一个申报班子,让我这个年已花甲的老朽帮忙,参与了《规划纲要》文本的撰写。 因为关于说唱文化的概念性理论问题,在专家层面争论不休,一些大咖们莫衷一是,各说一段高深理论,争得是面红耳赤的,申报进程陷入了瓶颈。和省里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裴景玲主任商议,决定听听国家级的专家型领导的意见吧。老裴也是个戏剧家,先后任过省豫剧二团团长等职。他这个热心肠的汉子,不顾腿脚崴了,拖着红肿的右腿,一瘸一拐的和我们一行四人来到位于北京北四环附近的中国艺术硏究院,跨进了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大楼。</p><p class="ql-block"> 同行的县文化局里的吕才营和江国鹏一进大楼,就有些忐忑不安了。他俩几乎同声说,这里可是咱国家顶尖的文化艺术殿堂,专家教授一个个学问高深,咱乡里乡气的土包子,不知人家瞧不瞧得起我们,咱们的话人家能不能听进去呢?裴主任说,专家教授也是人,比咱高明的不过是放眼全国,见多识广罢了。可要是在某个县域或某个族群的乡风村俗,生产生活习惯传承,深厚的传统文化资源,不一定比我们知道得更多呢。</p><p class="ql-block"> 果不其然,和时任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常务副主任罗薇聊起宝丰的马街书会,聊起众多的说书艺人,聊起当地百姓喜欢看戏,喜欢听书,哪村都有写戏写书(方言:请戏,请说书),哪家都有唱愿书、敬神灵、尊崇说书先生的习俗等等,罗薇这位心细如发丝的女学者,便连珠炮似的一个个追问。突然,她冷不丁来上一句,你们那里既然有这么多的书迷戏迷票友,又有那么多的说书艺人和剧团戏班,有没有乐器制作人呢?就是做胡琴呀做鼓呀什么的?我们一下子怔住了。</p><p class="ql-block"> 来时的路上,我们做了好几遍功课,对付这些高深莫测的教授专家们,针对说唱文化设想了一百多个问题,自认为土生土长,宝丰的历史,宝丰的文化,角落旮旯里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早已成竹在胸,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个乐器制作,我们忽略了。眼看已无言以对,电光火石之间,脑子里就冒出来了痴迷于胡琴制作的梁振党和芮国顺这俩个同窗好友来。……</p><p class="ql-block"> 上中学时,正是贪玩的年龄。有俩个形影不离的玩伴,一个比我大,姑且称他老梁。一个比我小,姑且称他小芮。小芮是在姑姑家长大的,和老梁是邻居,也算是老表吧,两个人是形影不离的发小。忽一日,老梁和小芮背到教室一把胡琴,老梁和小芮一脸的兴奋在不停的摆弄着,惹一众同学围观。老梁煞有介事的张开弓弦,“吱吱咛咛”的拉,一阵不和谐的刺耳噪音便传了出来,大家都嘲笑他俩个说是在杀鸡子。就这样,从那天起,一遇课余时间,他俩个就轮换着杀鸡子,杀了好多天也不知杀死多少只鸡子。杀着杀着,那弦乐声逐渐柔柔的中听了。有了旋律感,听着便越来越顺耳。那时每周我们都有半天时间的劳动课,这俩人就干脆逃学,找个清静地方去练琴,一来二去,慢慢的开始为班上唱红色革命歌曲伴伴奏,也拉得象模象样。有时还拉一些好听的曲子,象戏剧里的曲牌《大起板》《双叠翠》《小桃红》,虽不算流畅,但也让我们听得一楞一楞的。</p><p class="ql-block"> 时隔好多天,班上听不见俩人的琴弦声,好象欠缺点什么似的。一问,原来这弦子是老梁他爷爷的,爷爷名叫梁云娃,是远近有名的拉家儿(方言,即好乐师),被请走给人伴场去了,胡琴被带走,也把俩人的猴子给牵走了。</p><p class="ql-block"> 听说这梁云娃可是把拉弦的好手,有一手绝活,不但能在肚皮上拉,能在肩膀上拉,还可背过脊梁在脑后拉,像反弹琵琶一样拉风,每到一处,听众都要让他亮亮手艺。那胡琴拉得可奏锣鼓点,“叮叮咣咣咚咚”的。可模仿鸟儿鸣叫,“啾儿啾儿”的。模仿的牲口叫,驴是驴,马是马,牛是牛,羊是羊,公鸡打鸣母鸡下蛋,俩狗吠架,象极了。模仿的小俩口说悄悄话儿,呢呢喃喃,俩口子吵架,老媳妇泼妇一样骂大街,让听众们听的是一片叫好。他和他的堂兄弟梁保安,也就是振党兄的四爷,都是宝丰一带远近闻名的琴师。不但拉胡琴拉的好,更是制作胡琴的高手。远近的戏班或说书人的琴师求他俩制作胡琴,都是排队排个年儿半载的,很难轮上。大多掂些果子礼品上门求购。</p><p class="ql-block"> 少年不知愁滋味,好奇、淘气和不安分是哥儿俩的天性。这不甘寂寞的小老梁从家里偷出来一把没有琴弓也没有琴皮的半成品,和小芮一同在班上捣鼓着。他俩逃课跑几里路,来俺村上的小竹园偷小竹子用火燎烤,弯弯做琴弓。上学的路上,偷拽人家马尾巴当琴毛,被马踢的一瘸一拐的。旋又鼓动一众男生下河摸鱼,找那大鲇鱼,要用鱼皮做琴筒上的琴皮。那个夏天就这样鼓捣来鼓捣去,硬是又“吱吱咛咛”拉上了。虽然劣质的材料做出来的音色不美,但因拉弦的功夫长进了不少,仍然吸引我们的好奇心。时隔不久,俩人又鼓捣来一张蟒蛇皮,替代了鱼皮。鸟枪一换炮,那胡琴音色就中听多了。同学们饶有兴趣的凑在一起热闹,让学校生活平添了几分乐趣。</p><p class="ql-block"> 我向罗薇娓娓诉说我的同学拉琴做琴的过程,她侧耳倾听着,时不时插上一句两句。当她听到我说这俩位同学天各一方当兵十年后又在故乡聚首,又重操旧业,小芮领衔创办个戏迷俱乐部,戏迷票友一大群,板胡二胡曲胡坠胡三弦扬琴古筝一应俱全。老梁也把乐器作坊办到家里。两人就样子配合着,你来我往,做做胡琴,拉拉胡琴,一班子男女老少唱来唱去,直拉得笼子里的鸟“啁啁”“啾啾”跟着叫,跟着舞。罗微的眉就扬起来了,发话说“真的如此吗?”我说,我的同学做胡琴都是送人送朋友的,从不做商品买卖,送我一把二胡,如今还在我家储物架的琴盒里躺着呢。“为什么不拿出来和他们一起玩呢?”我笑了,说:“我的拉弦儿水平和人家就不在一个段位,我的水平正如人家入门杀鸡子的阶段差不多,可现在人家功夫已经顶到天花板了呢。”就这样,和罗薇教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从现象分析开始,由表及里的一步一步探讨着说唱文化形成的土壤,气候,和在老百姓心中深深的扎根状态。罗主任很肯定的认为宝丰深厚的说唱文化已形成了完整的链条。经再三邀约,她慨然承许亲自为我们修改《规划纲要》的前言和概念定义部分。</p><p class="ql-block"> 大功告成了。出来艺术研究院大楼,裴景玲主任就说,说唱文化被国家非遗研究的最权威专家型领导认可了,你们这忐忑不安的心里石头也终于落地了吧?我们笑了,心情一下子象鸟儿听见了琴音一样蹦跳着舞动起来。</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便乘兴去造访小芮和老梁这俩个哥儿们,叙说北京一行的事。我说,幸亏梁兄芮弟俩位同学有这做弦子的本事和爱好,使我们有了对应话题,没有在关键时刻打住车。小芮同学说,咱宝丰做乐器的多着呢,东乡崔庄老庞的胡琴,年年赶马街书会卖弦子,一拉就是一小三轮车。连郑州曲艺团的陈胜利也定制他的坠胡。北乡刘太一家做的大鼓小鼓,一到冬天节前,四邻八县定购的排号呢。还有西乡老谷的三弦和笙箫,韓店人个个都会摆弄唢呐。宝丰做乐器的人不仅三五个呢。</p><p class="ql-block"> 我说,平时忙于事务,谁会想到调查了解这个行当冷门儿的事呢。于是,我们赶忙增补修改《规划纲要》的项目部分,把这个说唱文化的链条彻底的完善了。</p><p class="ql-block"> 我来到老梁的别墅小院,被封闭了的天井院子里,摆着台钳和锯、斧、凿、锉、刨等一应木匠家伙。墙根靠着一溜子各类木材,有紫檀木黑檀木乌木红木黄杨木枣木杆子,林林总总。还有做板胡琴筒的面板材料…泡桐板材。墙上挂着一些成品半成品,俨然一座乐器的手工作坊。</p><p class="ql-block"> 头顶上一排排的鸟笼,有十几只,都被黑布蒙着。老梁一一揭开,给我指认百灵鸟,鹦鹉,云燕,还有那边鸟笼里的两只画眉。院中间这只凤头百灵,鸟头上有撮向往后抿的毛,别看个头小,却是咱这里春上天叫的最欢的凤头百灵。</p><p class="ql-block"> 我让小芮同学取出板胡,展开琴弦,奏上一曲,看看这些鸟儿是如何反应的。于是,一首在梨园春节目上常常听到的“双叠翠”曲牌,便在小芮同学的手里如潺潺的山间泉水一样流淌了出来。但见那只凤头百灵,在笼子里蹦跳了几下,“吱…”的一声高叫,双翅便奓开了。它旋又“啾啾啾”的昂首叫着,在鸟笼架上率先舞起来。其它的鸟儿闻声,一起一伏,便也“喳喳”“啾啾”的鸣唱起来,听着象极了韓店唢呐吹奏表演的“百鸟朝凤”。那只离小芮同学胡琴相近的画眉,歪头盯着胡琴,有节奏的和着,我吃了一惊,这鸟儿莫不是想和胡琴说说话吗?</p><p class="ql-block"> 我和老梁小芮哥们几个从来就孰不拘礼,爱开玩笑,便戏谑他说,梁兄芮弟,你俩天天鼓捣这玩意儿,有空不陪嫂嫂弟妹们玩,这“东北大姑娘”(梁夫人是东北沈阳人)高兴你们么?梁兄说,人人都有爱好,我一不抽烟二不喝酒,就这么点爱好,就是想和胡琴说说话。你嫂子通情达理,也认了。有时也曾不耐烦过。去年冬天做把板胡,音色调不准,鼓捣半夜才上床,凉脚蹬着人家屁股蛋子,被人家一脚踹下来,说是跟着你那胡琴去睡吧。</p><p class="ql-block"> 小芮老弟“哈哈哈”的开怀大笑,说是他媳妇儿李华也埋怨过,和老梁兄的遭遇也有过,估计是妯娌俩个一个心思,串通一气了。但是,一个个都是达理之人。不耐烦时,至多嘴里嘟噜几句,半夜三更回来从床上被踹下来那些事情绝对是沒有的。临了,小芮重复的强调说,“借一百个胆子,量她也不敢。”我笑了,老梁和在屋里的那位“东北大姑娘”也笑了。我揶揄他说:“你就吹吧,牛皮快吹上天了。”</p><p class="ql-block"> 小芮同学说,其实这妯娌俩个也是 挺喜欢音乐喜欢戏的人,我俩个有时就是想和胡琴说说话,那鸟儿也想和胡琴说说话,好听的,美妙的旋律人人都喜欢着呢。</p><p class="ql-block"> 这几天疫情紧了,老梁和小芮的演奏活动暂时停止了。在同学们群里询问他俩干嘛呢,老梁回了一首打油诗:</p><p class="ql-block"> 大街小巷防控严,</p><p class="ql-block"> 独自宅家做弓弦。</p><p class="ql-block"> 修身养性守规矩,</p><p class="ql-block"> 不给国家添麻烦。</p><p class="ql-block"> 非遗传承刻心间,</p><p class="ql-block"> 精雕细琢每一天。</p><p class="ql-block"> 待到疫情全驱散,</p><p class="ql-block"> 重操弦韵唱江山。</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