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佳作联展】给我一碗窝子粉（散文）

蓝风伴

　　

几年前在广东，有老乡从四川老家带来了一大包红薯粉条，被我像土匪一样强行牵走了一半。我从小喜欢吃红薯粉条，无论是用来炖汤，吃火锅，还是泡软后炒着吃，都是我的最爱。



有人说，小时候吃伤了的东西，一辈子都不想吃了。这话我信，我有个朋友，小时候吃伤了牛皮菜，现在几十年过去了，看到牛皮菜就反胃。问题是，红薯粉，我从来就没吃够过。



　　

小时候，在我们老家四川，每家的稻谷和小麦等细粮都只够吃大半年，红薯要替代几个月的主粮。至今，我老家的老屋子里还有两个红薯窖。将从地里挖来的红薯去泥土，但不淘洗，晾干表面，撒上少许石灰粉，藏于红薯窖可以保存好几个月。会持家的，通常要保存到年后二三月，这样才能保证一家人整年都不会饿肚子。

那时候如果你想讨媳妇，姑娘家亲友团上门来看家底，首先查看的就是你家的红苕窖。你得将红薯窖塞得满满的，最好再在屋子里堆一角的红薯，这样，就能显出你家底厚实，新媳妇才能放心嫁过来。有红薯就可以保证不饿肚子。



所以，用红薯来做粉条实在是非常奢侈的，因为粉条只是红薯里最精细的部分。



　

要做粉条，首先要将红薯捣碎磨成浆。小时候我从来没见过磨红薯浆的机器，都是我母亲和姐姐们把红薯切成颗粒，通过石磨鼓捣成红薯浆的。

有了红薯浆，还需要一个筛子。将两根粗大的木条，中心钻孔，再有一根足以承受两三百斤重的绳子，绳子穿过两根木条中心的孔，另一头吊在房梁上，这就得到一个活动的十字支架。再将一块巨大的白布固定在木条的四个角上，筛子就做成了。

我家没这种筛子，不会每家都有，我们生产队好像只有四五家有这种筛子，这类高端工具都是互相借用的。

借到筛子回来，在筛子下面放一个巨大的缸，用来接浆。母亲或姐姐们负责往里添加初始红薯浆，一瓢一瓢的。我老汉（父亲）就不停的摇摆那个筛子，精细的红薯浆流入下面的缸里，留在筛子上面的就是红薯渣了。红薯渣用来喂猪，猪们特别爱吃。

你千万别以为流向缸里的细浆全都是宝贝哈。将缸静置几天，真正有用的淀粉沉淀在缸底，舀去上面大量的水，留在缸底那一点点白白黄黄的东西，就是淀粉。这点宝贝要小心翼翼地抠挖，很硬，得用剪刀等利器辅助，不能掉渣，你掉一点点渣，说不好它就是好几个红薯才能得到的，差不多都是一个人的口粮了。我家老汉一般都是边抠挖边说：“哦哟，狗日的还不好整！”语气里透着喜悦。

抠出淀粉，一块一块地晾晒在簸箕上，就得到干淀粉。制作红薯粉条的主原料就是这个东西。我们现在炒菜用的红薯淀粉，去超市里买的，就是这样制作而来的。从这个制作流程中大家都能弄明白，淀粉的好坏，主要区别在那张巨大的白布上。白布细密，淀粉就精细，就是上等货；白布粗，淀粉就粗糙，就有一些本来该猪们享受的东西，现在在你的菜碗里了，不过，你也不用着急，那东西本来就能吃，说不定营养价值可能还更高。



　　

这时候我就会眼巴巴地盼着我家三爹到来。三爹是我家老汉的兄弟，似乎天生就会干这些技术活，给草房盖草，瓦房添瓦，打个灶台、磨盘什么的，都会。用现在的话说，我三爹就是我们生产队的大咖。大咖嘴里吧嗒着叶子烟，摇闪闪地来到家里，就会把淀粉和水按某种比例搅拌成糊状的东西，我家老汉和我妈只配给大咖打下手。

那时候我真的太小，就这个淀粉糊的具体细节记不太清楚了，不过记得好像要加明矾。

要烧一锅开水，上面要吊一把漏瓢，漏瓢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孔。我记得三爹会站在一根高高的凳子上，父亲负责给三爹添加淀粉糊，三爹一只手握着瓢，一只手不停地拍打，噼噼啪啪地响，淀粉糊就成一条条细细的小蛇流入开水锅里，母亲要立即捞出过凉水，哥哥姐姐们就要忙着将凉水里的嫩粉条立即凉到竹竿上。



　　

这时候，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幸福时刻就来到了。粉条不会每一根都完好无损，会有一些断的，没成型的，这个我们叫它窝子粉。活干完了，三爹和老汉就坐在桌子面前吧嗒叶子烟，哥哥姐姐们忙着打理粉条，母亲忙着洗锅烧油，炒窝子粉。母亲喊：“老六，去土里挖几根蒜苗回来。”这时候我跑得飞快。

窝子粉里加几根蒜苗，软糯清香。这就是我几十年心心念念，又始终无法复制的美食了。

当然，除了窝子粉，我还盼着家里来客人。来了客人，母亲通常会用粉条炖腊肉，或者粉条炖鸡，无论是那种吧，都是我梦寐以求的。

总之，粉条无论怎么吃，都是我的最爱，就从来没吃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