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思

一只羊

　　中秋节前一天，我回了趟娘家。

晚饭后，许久不见的二姑父也来了，我赶忙起身相迎。奇怪，印象中那个走路带风、声音洪亮、笑声爽朗的村干部不知何时变了样，虽不至于步履蹒跚，但已经连自行车都踩不动了，整个人消瘦了很多，眼窝内陷，耳有些背。

我惊讶于姑父的变化，但不好开口问，于是招呼他喝茶，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父辈们往来时，大概就是这样，有事说事，没事就喝茶、抽烟、看电视，所以好像除了我，其他人都觉得氛围还好。

天气实在闷热，母亲随口问了姑父一句：“现在你房间里装空调了吧？”姑父说还是只用风扇，母亲说：“现在夏天都是这么热了，你还是装一台吧!”姑父回说：“惠珠不喜欢吹空调。”突然，大家都安静了下来，我抬头看了姑父一眼，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波澜不惊。

惠珠是我二姑妈，因病过世两年多了。

我不敢去猜想，姑父那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背后深藏着多少相思之情，才会让他把姑妈的习惯刻进自己的生活中，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姑妈从未离开。

印象中，很少听到父辈们用言语去表达情感，特别是关乎爱情的。我想，姑妈在世的那些年，大概是没听过姑父说出现在年轻人信口而出的那句“我爱你”的吧，但是，能被姑父这样惦记，姑妈泉下有知的话，也应是心满意足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相比起小情侣的你侬我侬，更能打动我的是老年夫妻的点点滴滴，那个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后把全世界都忘了却牢牢记住妻子名字的老人，那个临终前向八十高龄老伴要“亲亲”的老人，那对互相搀扶着过马路去看夕阳的老人，都是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记忆。

一段婚姻，就是一生的承诺，说好的相伴以老，若一方“违约”，中途撒手离去，剩下的那个，要经过多少个日夜，才能在人前像姑父那般的平静？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音乐一直响着，但我一句歌词也没听进去，姑父那句“惠珠不喜欢吹空调”一直在脑海里萦绕，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滑落。

不知我的心事何时被手机偷听了去，它竟给我推送了一首用苏轼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改编的歌——《夜记梦》，我那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不争气地如雨落下——苏轼的悼亡之作本就凄婉动人，“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是啊，一份刻进骨血的爱，怎会需要刻意记起呢？不善谈情说爱的姑父是这样，豪迈无比的苏轼也是这样，真心相爱的人都是这样……

诗中说，深爱着的两个人“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诗中又说，深爱着的两个人唯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诗中还说，深爱着的两个人常向对方许诺“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可这世间，有很多事情本就不是我们掌控得了的。从现在起，珍惜眼前人，珍惜与之相处的点点滴滴，就不负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