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第七章 医院十年 (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山 沟 回 想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1973年年底,我调到解放军第17医院,虽从野战部队进入了后勤序列,可我并未感到失落,甚至有点欣慰。这是因为10多年了,我对野战部队的生活有点腻歪,连队工作也干得疲倦。挪个地方挺好。原本当作“暂栖身”的权宜之计,没料想却成为一次战略转移,在这个山沟里又度过了一个轮回,时历12年之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医院位于库车县北山30公里处,蜿蜒的库车河在这里拐了个弯,身后抛下大片的山坡,我们的医院就建在这片山坡上。进了山口,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生产队,叫康村,零零落落。医院建在山沟,是按照当时“山、散、洞”的方针:靠山、分散、挖洞,旨在落实“备战、备荒、为人民”和“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最高指示。和我们同为姊妹医院的,还有巴伦台的解放军第14医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医院坐落在山坳里一片向阳的高坡上,对面是一条潺潺流水,名叫库车河。门前是一条公路,车辆络绎不绝。路是那种说不上等级,但可以通行的沙石“洋灰”路。顺着这条沟向里延伸,有个国防工厂,名曰“反修厂”,是生产炸药的。再向里,是县煤矿。正因为这座煤矿才使得我们这条山沟终日人来车往,上上下下的拉煤车,成了我们往来交通的补充。病员出入院、医院人员进城办事大都靠它。</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群山环抱之中摆布了一座现代医院,众多的白衣“天使”出入其间,让沉寂的山沟不再寂寞。一座“工”字型的医疗大楼、一栋办公室、一排排集体宿舍,一溜溜家属住房,自北而南,一字儿摆开。交错的小道把院落勾勒成棋盘样的方块。小道旁垂柳拂面,白杨挺拔;树行间冬青郁郁,翠竹青青。办公室门前那两座硕大的葡萄架,枝繁叶茂,把个院部遮掩得若明若暗。大门左侧集中排列着一些辅助建筑或设施,如礼堂、军人服务社、浴室、理发馆、托儿所、招待所和职工食堂等。大门口有个邮电所,院子的西南角还有一所小学校。小小医院门类俱全,其实就是一个小社会。那高高的水塔、耸立的烟囱,是医院的标志性建筑。它的旁边堆积着小丘一样的煤堆,这里是锅炉房,是医院的动脉,输着暖、供着水、送着气,终日冒着腾腾热气,开水自然也在这里打。几个烧锅炉的维吾尔职工无论是买买提、艾海提,还是依米提,大家都管叫“巴郎子”。“巴郎子”们都归着一个毛头小伙子叫小范的管着。小范终日身着油渍渍的工作服,忙前跑后,是个不可或缺的人物,连小孩子也张口不离“小范、小范”。靠近院墙西侧的一隅是传染病房,这里虽让“病员止步”,门前姹紫嫣红的花圃常常吸引着驻足观赏的眼球。医院南门外则是另一番景象:猪儿叫,鸡儿鸣,豆腐磨子轰隆隆。这里是作坊,也称猪场。养猪、养鸡、做豆腐。那个年代有自给的大肉、豆腐,也算奢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这是一所拥有200张床位的医院,按照1∶1.2的比例,医院的工作人员达到250名左右。医生们大多从呼图壁军医学校、军区总医院及基层部队调配,医生的资质并不薄弱,不缺出类拔萃者。日后,有的擢升为新疆军区总医院副院长,有的担任军区多所医院的领导,或从事医疗科研工作。护理人员以一批1970-1971年入伍的女兵为主,大都是新疆军区后勤部的干部子女,也不乏将军和驻外使节的女儿,她们是从北京空降来的。在那个年代,军队子女“走后门”曾颇受非议,即使非议,仍然照走。行政干部主要由步兵四师调配。一个团级建制的单位却集中了一批老资格的领导。一个副院长是1938年的“老八路”, 院长“李老头”是39年“牺盟会”的子弟兵(薄一波组建的山西抗日牺牲救国同盟会);老政委的资格稍晚点,也是延安“抗大”的学员。一帮老革命默默无闻地在山沟里做奉献,就这一点也够人钦佩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习惯了野战部队的生活,初来乍到这个寂静的山沟,还真有诸多的不适应。这里看不到刀光闪闪,听不见杀声震天;没有喧闹,也没有四邻。一条山沟我自独占,一片蓝天我自独享,一条河水为我欢歌。清晨,一缕阳光跃过山头,给向阳山坡披上了一层金装,小院的男女军人便迎来了新的一天。身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们,款款步入医疗大楼。也有上完夜班的护士一身轻松地走出病房。伤病员大都来自驻库车、阿克苏地区驻军部队和沙雅独立团的。当然,也会收治一些地方病员,因为在库车地区,它的医疗资质堪称一流。在修筑“独库”天山公路其间,它名符其实地成了筑路部队的后方医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以医疗为中心是医院不变的规律,医院自有医院的一套章程。一座医疗大楼囊括了临床和非临科室的全部,整个的医疗诊治都在这座大楼内进行。查房、会诊,服药、打针,手术、麻醉,清洁、配餐,白班、夜班,忙忙碌碌,往复循环。行政人员自然是为临床医疗服务的,院领导和三处机关(医务处、政治处、院务处)合住着一栋平顶房,是为院部。政治处居南头,其他两处居北,中间夹着一个宽大的会议室。我先在政治处做干事,后在医务处做政治协理员,最后,是从医院副政委的职务上转业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回想起在医院政治处的那段日子,可以用“悠哉悠哉”来概括。一间敞亮的办公室坐着三名干事。我负责着党务和组织,王友敖和高举分管着宣传和教育。我们来自同一个团队,又是同年入伍的战友。另外两名干事则在另一个办公室。政治处的工作无非是宣传教育、文化娱乐、党团组织、干部调配、安全保卫等等。看起来分门别类,实际上在业务技术单位,它既不会被看重,也不可或缺,一切都得照着上级的指示按部就班地进行。要不是天天听着军号起床,踏着号点上班,还真会忽略了这里也是军营。我们几个人守着一间办公室,过着一杯水、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的日子。准确地说,不是半天,有时也会是天天。对我们来说,看报就是工作。政治处订阅的报纸本来就多,还管着个阅览室,可以浏览全国多种报刊,涉猎的内容五花八门,不愁打发不完时间。烦了、腻歪了、无聊了,总会来个办事或串门的,再闲话一阵。遗憾的是,当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却相对无语。这全是“派性”造成的。山沟的邮班车每周两次,或三、五,或二、四,一来一大堆。邮车来的日子总会牵动方方面面的神经,收发室的人进进出出。她们不是看报,是看信,看邮包。山沟里的年轻人靠这个渠道和外界沟通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多少年过去了,医院给我留下了许多难忘的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门前拦车是一道风景。交通不便,生活艰难,是山沟人的困顿。一应吃用都靠在库车城采购。几辆生活车天天上上下下。有的还由乌鲁木齐军区调拨,供应线拉得够长的。家属和职工食堂的日常菜蔬就颇费心力。要尝鲜,就得搭车到库车城采买。因此,无论何时,大门口的公路边总有三三两两的人,有时还成群结伙。有“等车”的,有送行的,也少不了闲逛看热闹的。病号出院,来院探病,大都靠的“招手停”。偌大库车城靠着北山拉煤,这条颠簸的小道是必经之地,常在这条道上跑的驾驶员一般都会“赏脸”借光。遇到招手不停的,那就只能当“老等”。运气不好的,从中午等到日偏西也习以为常。“等车”,是医院人的一门“功夫”,不放弃,不灰心,死心塌地靠运气。医院也有自己的交通车,一部救护车,除做救急,也做日常生活急用。一部轿车,用作周六下午接学生,送干部。轿车是以后才有的,先前靠着一辆“大卡”接送学生。真的难为了那批在库车县城上学的中学生,冬冷寒天,北风呼啸,一辆大卡,颠颠簸簸,他们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求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半夜看电影是一种快乐。住在山沟耳目闭塞,电影是唯一的文化娱乐。一般情况下能保证每周一次。因为库车城驻着四师师部,又是军片发行站,有片必看,过片不放。电影最能刺激医院人闭塞的神经,特别是孩子们,会早早地搬个小凳占地方,并满院子奔走相告。那个年代“文革”的坚冰渐渐打破,文艺的春天缓缓复苏,一批封存的片子开始解禁。每遇大片或解禁片上映,喜讯会是“爆炸性”的。限时发行的片子,虽和师部连夜跑片,依然兴致勃勃。这样,往往会在夜半时分响起集合的号音,人们在睡意朦胧中,乐此不惫地来礼堂观赏电影。兴高采烈的孩子们则一直守候在院子里嬉闹玩耍,直到救护车归来欢呼雀跃一阵。兴奋之余是疲惫,等到电影开映,他们有的已东倒西歪了。即便这样,做梦也快乐着。和地方影院跑片,往往也是在夜场结束之后急急往回赶,又会是一个半夜赶场。如此纠结的日子其实挺开心。医院的一部救护车除了急救,基本属于电教组专用。平时电影组就是一个“影讯处”,护士们总来这里打探消息,也会托他们“下库车”办点事。人称“土八路”的耿组长颇受欢迎。他的名字基本不用,谁都“老土、老土”地叫着,似乎这样才顺溜。他是名人,连病号都知道医院有个“老土”。“老土”文化不高,为人憨厚,工作也认真,人缘挺好,无论别人怎样取笑,他总是一副笑呵呵的脸。他的确“土”得掉渣,留下不少笑料,据说,在一次回答何谓“三大差别”时,说了“工农”和“城乡”两个之后,他竟憋出个“男女”来,自然引得哄堂大笑。由于“工作需要”,一部破旧救护车几乎成了“老土”和他的电影组的专车,整天风尘仆仆地穿行在通往库车的山路上。这部“少爷车”毛病多多,事故频频,不是磕着、碰着,就是仰面朝天。归咎车况乎?路况乎?不得而知。而每次事故总少不了“老土”伴驾。为此,落下个“摔不烂的救护车,死不了的耿庆杰”的美誉。这辆车也曾让我经历了惊魂一刻。那是在一个周末,救护车送我们几个家居库车的人回城,出了山口一路疾驰。“一号点”(师部营房之高炮营点)在望时,糟了!只听“咣!咣!”两声响动,几乎是猝不及防,车就翻了。我是靠前的那个座位,后排的人,一下子涌上来,我被压在了最底下。我摇摇头,好在清醒着。只听邻座的孩子在哇哇哭叫,那是孟凤娥护士长的儿子。好在公路紧靠高炮营菜地,正在劳动的战士把车扶将起来。驾驶员说是后桥断了。谢天谢地,要是早一点点断,我们肯定栽进了河谷。其他人都没事,我感觉也没事。只是好一阵子后,有人惊叫:你的胳臂有血。这才发现我的左肘被拉了一道口子,迅即到四师医院缝合了四针,落下了一道月牙形的疤痕。</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拉石铺路是一种精神。医院建造于那个“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岁月,打着“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烙印。我没经历过大楼在群山环抱中崛起,也没有见证边建院边收治的艰苦,但我知道,是一批从地方和军队医学院校毕业的大学生在这里白手起家,一切从头做起。还有后来招收的一批女兵,她们的军龄伴着医院的院龄一起成长,他们是拓荒的一代,也是医院建设变化的见证者。到了七十年代后期,已经初具规模的医院仍有许多不尽如人意之处:营区的道路和楼前广场依然是沙石的,不但影响美观,也给工作生活带来了诸多不便。改造的时间被推移到1978年的夏天。这一年,天山独库公路(独山子到库车)建设已经进入了尾声,筑路部队的机械设备就在耳畔轰鸣,请他们援之以手,对于一支基建工程兵来说,只是毛毛雨。况且,我们同在一条山沟里进出。但是,机械、物资的援助不等于包揽一切,大量的前期准备和劳动力仍得由院方完成。在一个知识分子成堆,娘子军为主,以操手术刀、听诊器为业的技术单位进行这一场浩繁的劳作,如打路沿石、拉沙备料、铺油浇灌等等,仍是一部重头戏。医院人自有医院人的精神,艰苦奋斗是传统,自力更生样样有。我们成立了一支突击队,全由精壮小伙子组成,大个子的山东兵大魏,和力气大的宝鸡兵小李担任突击队长。白天干,晚上加班,篮球场的灯火常常一夜通明,加一顿夜餐是对他们的补偿。到大山深处拉石子是颇费体力的活儿,装车又卸车,一车又一车。最难忘的是那个铺设沥青的日子,全院人员齐动员,顶着烈日,拿着铁锹,踩着滚烫的沥青,跟着喷洒的油车,扬沙又铺石,一遍又一遍。这活儿在阳光曝晒下的效果最好。其实这样的劳动,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医院的建设就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他们把人生绚丽的年华留在了山沟,尤其是那些女兵。在外人看来,当个女兵挺神气的,一身军服缀上鲜红的领章、帽徽,能让年轻的变漂亮,也能让年老的变年轻,走在大街上,总会收获羡慕的目光。是的,十七医院女兵曾是库车大街一道靓丽的风景,当然身在军中,人在山沟,她们也会有许多难以言表的无奈。那是个思想禁锢的年代,一身国防绿裹住了女兵们优美的身段,一顶无沿帽遮住了女孩妩媚的容颜。无所事事时,她们会悄悄地把裤脚改窄;想臭美时,也会用发夹把刘海夹成蜷曲的,仅这点做派,也为“军规”所不容许,会招来领导的批评,我也曾毫不容情地点过名。七十年代末期,一些女兵已到了婚嫁年龄,无奈关山阻隔,鸿雁难越,于是,便移枝“北飞”,调入乌鲁木齐,进入了军区几所医院。“飞”不了的落地生根,“就近、就地”解决,或在本院缔结连理,或在陆军四师择婿觅偶。至于京畿“空降”来的,自然早已“回归”而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葡萄架下是一种情结。医院办公室门前,有两排硕大的葡萄架,它是医院一道美丽的景观,人们上下班都从它旁边经过,观赏它的枝繁叶茂,蓬蓬勃勃。在果实累累的季节也会让人垂涎欲滴。其实,山沟人喜爱葡萄,不在乎享受它的甜美,而在欣赏它营造的氛围。它带来的是宁静、幽雅、旺盛和蓬勃,甚至会令人产生几分浪漫的遐想。还有,山里人和葡萄缔结了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愫,新疆的冬季寒冷而漫长,经不起冷冻的葡萄枝蔓,在入冬之前都要进行掩埋,把枝条压进壕沟,上面铺以包谷杆、稻草之类,然后填土掩埋。这是一件挺费力气的活儿,特别是在隆冬来临之前,已经手冻脚也冻了。架架葡萄,年年心血。下面我想表述的是在一个特殊时期发生在葡萄架下的琐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共和国风雨飘摇,华夏大地风雷激荡,唐山、北京的地震余波穿越万水千山,竟辐射到这个偏僻的山沟里了。人怨似乎总是伴随着天怒,山雨欲来风满楼。始而慌乱,继而镇静,让我知道了什么是地震。无论是天灾或是人祸,对医院来说,救治伤病员是不变的任务。全院人员行动起来,一切为了伤病员。大楼不能住了,葡萄架下成了防震避灾的最佳场所。病房很快搬到了葡萄架下,左右两排,竟也能分成了内、外科室。白色的被褥,白色的衣帽,加上飘晾着的白色绷带,营造出一个静谧、简洁的病区。习惯了分门别类的病区管理,一下子让病员和医护人员同置于一个大棚下,护士的体贴入微,医生的呕心沥血,一切尽在举手投足间。我在外科代理着教导员,置身于混杂的病区,耳濡目染,听闻到的一些基本医药常识也会让我耳目一新。我从没听说过,一个“屁”也会让人牵肠挂肚。这是因为对消化道手术来说,术后一个屁是对手术成败的基本检验。因此,对“屁”的关注度显著提升,盼“屁”心切的护士会寸步不离地守候在床头“等屁”。医生会心绪不宁地“问屁”:放没放,来没来?直到说放了,大家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泌尿系统手术,术后一泡尿,同样挺受关注。我目击了医生、护士焦虑“等尿”的情景。一个小护士在病床前用心良苦地营造“尿”的氛围:将水壶高高举起,让成串的水流滴滴嗒嗒流向脸盆,用条件反射“导尿”。这些待病人如亲人的事例就发生在我的身边。当然也少不了轶闻趣事,我就听到过一个令人捧腹的。在外科,王医生性格孤僻为大家共知,他每天除了查房时说几句话外,可以做到整日一言不发。这天,又是医生查房时,王医生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进了病房。他站在病员床头,听了又听,诊了又诊,突然,大惊失色地冲出病房,大喊:“快来人!快来人!某床心跳停止。”随着这一声呼喊,呼啦啦如临大敌,病房一下子涌进一群穿“白大褂”的。这阵势让全病房的人一头雾水,当事的病号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扑闪着一双眼睛,不知所措。闻声赶来的科主任厉声道:“再听听!”王医生依然一脸茫然地操作着。只听薛主任训斥道:“看你那听诊器挂哪儿了?”原来,王医生的听诊器只是挂在脖子上,离耳道还差那么一截子呢。难怪!王医生开了个国际玩笑,大家一哄而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无影灯下是一场战斗。观摩手术是我的一桩心愿。因为每每经过手术室门口,对“手术重地,闲人免进”八个血红大字总怀着一种莫名的敬畏和神秘。我在外科代着职,“观摩”自然变得顺理成章。观摩手术那一天,手术室护士长向我交代了“注意事项”。一再叮咛不准乱摸,无论发生何种情况都与我无关。我煞有介事地穿上工作服,戴顶消毒帽,还捂了个大口罩,俨然医生护士模样。走进那道紧闭着的红字大门后,里面的一切都让我刺激和兴奋,我更加小心翼翼。消毒室里,主刀医生和助手身着无袖的手术服,两只手臂伸进高高的消毒容器,浸了又浸,泡了又泡,然后,赤裸着的手臂又高高举起,活脱脱一副“投降”架势。这时他们的手臂是不容触摸的。这里的一切静悄悄,只有摆弄器械的声响;这里的交流用语简短,主要靠默契和感觉。有时,只需一个眼神或几个字的命令。这是一场无声的战斗,也是一场鲜血淋漓的厮杀。听得见桌上的时钟滴答滴答作响,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器械护士、巡回护士、麻醉医生各司其职。主刀医生的权威是毋容置疑的,一切都得听他的指挥。手术床上的病人静悄悄地躺着,麻醉后只有均匀的呼吸。这是一个剖腹探查手术,主刀医生郭长敬是个年轻干练的军医,只是脖子有点长,大家称他“郭长脖”,以后他成了新疆军区总医院副院长。随着手术刀的切入,肚子被拉开,满视野的鲜血喷涌,这种血淋淋的场面我还是平生第一次看见。我屏住呼吸,甚至有几分紧张。这时,一把把的止血钳,飞快又准确地传递到主刀医生手中。我明明听到一声声刀柄击打手心的声响,那是传递成功的信号。麻醉医生不停地监测着血压并不时报告;器械护士个个聪明伶俐,眼尖手又快。巡回护士忙着打杂,不是替擦汗,就是帮饮水,手脚一刻不闲。这是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部件都和生命攸关。等到一大把止血钳重叠到一起,并翻出了体外,说明止血程序已经完成。这时,医生开始了腹部探查。这个过程很细微、也很漫长,这是战斗的“白热化”阶段。作为外行的我,只能从手术刀下感知主刀的从容或者焦虑。无影灯下的分分秒秒紧张而炽烈,漫长而难耐。唯有这个时候,我才有机会解析手术对“时间”的秘密和意义。以前听说一个手术延续七八个甚或十几个小时,觉得不可思议。如今终于明白,时光在这里被高度浓缩,紧绷的神经让时间变得转瞬即逝。不知饥渴,忘了疲劳,数小时恍若一瞬。同时,看着他们在腹腔关闭前仔细清点纱布和器械,我也醒悟到,把纱布之类的物件遗留在腹腔绝非没有可能。无论哪一件在腹腔里走一遭,都会被血浆了一般,清点不仔细,还真会埋下祸患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如果说普外科手术让我提心吊胆,那么,骨外科手术才真的让我触目惊心。我还亲睹过一次骨科手术,是个截肢术。主刀的,是主治医杨秀民,他是骨科“一把刀”,后来当了主任。我们是走得较近的战友,曾一起上过西藏阿里,他的家属也在库车县城工作,两家常来常往的。这一天未进手术室,先闻叮当声,手术台摆放的器械,除了锯子、榔头,就是钢钉、钢钻之类,透着一股阴森和惊恐,甚至有一种进了阎罗殿的感觉。血肉之躯在他们看来,无异于行尸走肉任凭宰割。我活脱脱地看着患者的一条腿成了肢首两异,又眼睁睁地看着被护士装进了收纳袋。这样的观摩让我心惊肉跳。事后,我玩笑地对杨主治说:“你们骨科医生,个个是刽子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排队买肉是一种日子的过法。忘不了的星期六,医院南门外的作坊总是乱哄哄。家属、干部还有孩子三五成群,急匆匆又兴冲冲地端着盆,提着篮去排队买肉。好兴致不一定换来好心情,无论去得多早,前面总有人在“占”队,是用“物件”占着。对于山沟人来说,买到肉就是喜讯,争相排队则是一种心情。上世纪七十年代仍是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什么都凭票,住在山里,纵然有票,买什么都得去库车城,失去了时机只能任凭票证作废。大肉乃副食之首,“食无肉”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况且也不是想吃就会吃到的,一个月供一次,按户论斤。遇到节假日会照顾点。因此,买个肉,谁都眼巴巴的,唯恐轮到自己却挂上了“免战牌”。和猪肉搭配的还有豆腐,医院的豆腐堪称品牌,每周一次,还不限量,它瓷实可口颇受欢迎。我每周回家都会提个小桶,多买上几块,给邻居施点“小恩小惠”。有肉有豆腐吃的日子,当然会令人眼热。也有职工提着豆腐,打点库车的关系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每次买肉,热热闹闹总会伴随着是是非非,甚或争争吵吵。谁都巴望着买块好肉,眼睁睁地瞧着。所谓“好肉”不是现今的“纯瘦”概念,而是肉要肥,膘要厚,这是那个年头的标准。内中自有“小九九”,吃了肉,还能提炼大油。至于结果如何,当然一靠运气,二凭关系,小小院落,关系微妙。买肉是刀下见菜,“回报”也来得最直接。“得罪张屠夫,买不上好肉吃”,人总有不如意的时候,吵吵闹闹是少不了的,有的人压抑不住,势必引发“大战”,所以,每次买肉不缺热闹瞧。当然,其他人也少不了挑肥拣瘦,斤斤计较。逢年过节,屠宰量大,猪头、猪下水也是热门货。可这玩意儿好吃难伺弄。一年过年,我也学别人提回来个猪头,水烫火燎的,弄得满屋子臭气,最后还没弄干净,以后便再也不去沾这个光了。猪下水倒是少不了的,为的是换个口味,扒拉点猪油。那个时候人人肚子都缺少油水,每月二两清油,怎么省也不够,所以吃大油是一种补充。粘连在猪肠子上的花油,要趁热扒拉,亏了在作坊上班的韩嫂(她叫李秀英,一个令人忘不了的大嫂)干这活儿利索,每每帮我。写到这儿,我想起了一句秦腔唱词:“跟上当官的做娘子,跟上杀猪的翻肠子。”我也知道了猪肠子是怎样翻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平淡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淌着。</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似 水 流 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屈指算来,从1973年到1985年,我在医院工作了10多个年头,和我在野战部队的时间,平分了军旅秋色。这10年正是我从“而立”到“不惑”的过渡时期,我把一生最美好的年华都献给了这条山沟,这里是我人生旅途的一个大驿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这是一段似水年华,这是一段蹉跎岁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医院的工作轻松而消闲,日子有喜也有忧。妻子在库车银行上着班,孩子在这里长成,我则山上山下地颠着。看着在这条山沟的施工部队风尘仆仆地从医院门前经过,我甚至有点庆幸。因为,我原来所在的团队在我调出的第二年,即奉命在这条山沟修筑天山公路,一修就是三年。常有战友来看我,也有前来住院的,两相比较,总会不由得感叹。世上的事情只要有所得,就会有所失;有所为,就会有所不为,“随遇而安”是一种活法。唯一的缺憾是交通不便常让我不胜其烦。家住库车县城的一族,上班全靠“招手停”。周一早晨是对我们耐心的检验,“一号点”轮番上演着喜忧参半的“肥皂剧”。它是师直高炮营营房的代号,也是县城通往煤矿的零公里。每个周一的早晨,我们在这里“撞大运”。无论春夏秋冬,不计暑往寒来,拦车年年岁岁。常结伴的,有汪教导、杨主任,还有几个年轻人。运气好一阵窃喜,轻车熟路。运气不好一轰油门,望尘莫及。一等数小时也是有的,有时还得“打道回府”吃中饭。这种情形让人很狼狈,碰到院子的熟人有颜面尽失的感觉。好在我们常用“上了路,就是上了班”来宽慰自己,医院的人都理解,来迟来早亦无所谓。</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之所以对库车情思不减,对医院依恋不舍,是因为这似水的日月让人怀念。</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1973年元月,我的儿子在阿克苏出生。那天早晨,当我送走了退伍老兵,来到农一师医院时,妻子已经平静地躺在妇产科的病床上了。从她的表情上,我解读出是生了个儿子。她说是在天亮时分生的,已经过去俩小时了。见我来了,护士小姐兴冲冲地把儿子从保温箱抱出来:“让爸爸看!”并不忘卖好地说:“看,多漂亮的儿子。”我看到的是一张眯缝着眼、红哧哧的脸和额头满是皱纹小脑袋,何来漂亮!可能刚出生的孩子大都如此。三天后,当我用架子车把母子俩拉回家后,正式开始了“父之初”的补课。大两岁的女儿是在陕西白水县出生的,当时我在新疆柯坪县野营拉练的工地上,等我见到时,已经八个月大了。儿子回到家的第一要务是催奶。试想,如果没有奶水,半夜三更嗷嗷待哺,手忙脚乱,那该是一种什麽情景!听人说猪蹄汤可下奶。于是,便煮了一锅白生生、油汪汪的猪蹄汤,没放盐,那才叫一个难喝。但我硬是“晓之大义”,逼妻喝了。人又说带鱼可催奶,在那个年月,鱼、蛋、肉都凭票,我谎称我是司务长给病号买,好说歹说才买到两条。谢天谢地,奶水虽然姗姗来迟,却还称心如意。月子里,我扎扎实实当了28天保姆,说“扎扎实实”,其实天天都在连队,只是早晚回家照料而已。我每天四点起床,打水,洗尿片。妻的身子孱弱,奶水却很充盈,儿子几乎夜夜尿成河,洗好的尿片像旗子,挂得十平方米的小屋随处皆是。然后做早饭、备午餐。月婆子的吃食很简单,无非是放一把挂面,打两个鸡蛋,由她自己弄。一切收拾停当,我还得赶在起床号吹响前回到连队,赶上出操。晚上熄灯号响过,又是一个急急的往家赶,天天如是。那段日子忙碌却愉快着,虽是板着指头算的,心中却充盈着快乐。到了第29天,妻说:“算了,我自己试试。”她下床了,我撒手了,这段生涯便“拜拜”了。好在这是一段寒冷的冬季,部队都在营房搞训练,我才可以天天回家。在部队里,女人生孩子,让男人走开,该干啥干啥,没有伺候月子这一说。开了春,儿子不满百天,我就随连队开赴阿热力农场,执行生产连的任务。年底调入解放军第十七医院。给儿子取名黄河,一个挺响亮的名字,我挺喜欢。第二年春上,儿子周岁时,我们举家搬到了库车。孩子总是一个家庭的轴心,找保姆、上托儿所,都没少受磨难。初来乍到,人地生疏,找了个银行老行警的老婆,同住在一个院,她挺乐意,一拍即合。开始几天,老保姆天天背着儿子在西广场转悠,一问情况,回答总是“好着呢”!一周后,不得不“实话实说”了:“这事干不成!”其实,自她接手以来,儿子天天哭啼,竟然得了疝气。究其原因,在于我的病急乱投医。保姆是个回汉组合的家庭,伊斯兰老阿婆满身都是羊膻味,儿子肯定受不了,哭闹不止。一天,疝气发作,急急赶到医院,住进了病房。已经准备手术了,江玉安医生说“等等”,郭长敬医生给轻轻地按摩,竟然缓解了症状,幸免一刀。后来是靠疝气带的作用慢慢痊愈的。儿子“入托”那天,我躲在托儿所的墙角窥视了半天。他的嚎啕不止让我动了恻隐之心,是在妻的坚持下,才未打退堂鼓。我在山里上班,家里的一切全靠妻子打理。妻是个生活自理能力很强的人,料理家务是一把好手。里里外外,早早晚晚,接接送送,天天忙得鬼吹火。冬天的早晨,她的一件旧棉袄作了儿子的棉大衣,两条长长的袖子,胸前打个结,成了背带,送去背回,来回一身汗。她还掌管着银行金库的钥匙,按时开库是不能耽误的。柜台下不了班,就得托人代接,承担这一任务的,常是她的徒弟杨勇。吴副师长的夫人于兰英大姐在“县托”上班,有时也会把孩子带到银行门口。妻下班回家,先是挑水,后是做饭。全家属院共用一个水龙头,水还没来,桶先排成长长的队,挑担水会耗去不少时间。晚上,还常常挑灯“夜战”做针线,补衣、补袜,纳鞋底。她做鞋底的那点水平竟引得两个邻居效仿求师,结成灯下伙伴。现存的一张儿子幼时的照片,膝盖上就贴着两块大补丁。孩子稍大点少不了要玩具,带着儿子逛商店,儿子见了小汽车,死活要买。妻死活不给买,强拉着要走:那得要五块钱呢。儿子死死抓着橱窗的栏杆不松手,哭着闹着,还招来了看热闹的。人都是要顾面子的,我不顾妻的阻拦,掏五块钱买了。这个油罐车成了儿子的最爱,连睡觉都揣在被窝。再稍后,打“牛”、爬犁子、羊髀什这三样玩物,伴着儿子一路长大。爬犁子,打“牛”,离不开光滑的地面。隆冬,屋外的污水渠结成厚厚的一层冰,早早晚晚从托儿所回来,这里成了孩子们的竞技场。螺旋式的小“牛”,打得吱扭扭转,常常浑身冒汗。爬犁子,他也滑得一往无前。孩子们还会互相比拼,一争高下。清晨,天色黑咕隆咚的,入托前的那点时间也不放过。这时的滑道无遮拦,最光溜,玩扒犁可以肆无忌惮。羊髀什,新疆长大的孩子都会玩,是羊腿骨上相连接的一块关节,滑溜,骨感好,还可赌输赢。我们住的是个维汉混合的家属院,同住一个院,孩子却不大会一起玩。一个漫漫长冬,儿子的两只小手总裹着一层厚厚的垢甲,黑漆漆的,妈说是“老鸹爪子”,用热水烫、搓,才能露出真皮。当看见红扑扑的细皮嫩肉,他竟也会兴兴地说:“俺手手也有肉肉。”这就是儿子,够顽皮的。虽不常挨打,但打得最狠的有一次。那是他和一伙孩子结伴趴车,吊在拖拉机的后尾,悬空滑行。这是不可饶恕的。为了长记性,我是用树条子抽的。如今轿车已经进入寻常百姓家,每每看见儿子带着孙子出必车,我便会感慨有加。想当年妻凭票买了一辆自行车,是轻便“永久”的,为的是星期天带儿子在库车街道溜两圈,如今汽车已经进入寻常百姓家了,在那个年代想都不敢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有钱的日子家家一样,没钱的日子各不相同。对在新疆工作的内地人来说,探家无疑是一项沉重的负担。不探肯定是不行的,父年高,母年迈,家要探,妈要看,四年一次次次不能少,还巴望着有个出差的机会,顺便一探。省吃俭用存几年,给铁道部一次上交完,往往还寅吃卯年,先花后攒,欠下一屁股的债。给家寄个钱,也得掂量来掂量去,宽余的月份会在信封里穿进十块八块,信封用厚的,多裹两张信纸。人说,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确实是万万不行的,一百家的日子会有一百种过法。妻是居家过日子的好手,日子靠着她过,风风火火是她的性格,精打细算是职业毛病。多少年来,我不为柴米操心,也不为油盐费力,银行对面是粮店,买袋面,她背过马路,翻过柜台,就弄回了家。她坐着柜台,凭着关系,计划吃又谋算喝。库车县的大单位无论是部队、石油,还是棉运、八公司,凭着财务往来,紧缺商品只需开口,都能弄到。如水的日子过得挺有章法。包谷面换大米,就是她的大手笔。杂粮标准一般是15%,有时竟有30%,家家都有吃不完的包谷面。通过“柜台”关系,她会在棉运公司换回一麻袋一麻袋的大米,甚至可以用麸皮换成包谷面,再用包谷面换大米,当然是各找各的钱。医院的司机王安信见证了她的干练,说起来满口称赞。小王开着医院的生活车,上上下下,坐车又帮着办事,有他在,就有方便在身边。我们是亲如兄弟的战友,分开后自然谁都忘不了谁。一年我去宝鸡,医院人在一起聚餐,他换了“副政委”的叫法,一声“哥”叫得既顺溜,又亲切。称他小王是为了表述方便,其实都习惯叫他“安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地震的日子里,库车县城也闹得沸沸扬扬。当我忙完了医院回到家后,妻的惊惶失措竟让我啼笑皆非,孩子们的被褥移到了床底下,妻说,多少能顶点事。我默然。医院很快送来了两捆油毛毡,银行的职工家家也在院子搭起了防震棚。不过,比较而言,我家支的那个还能防风避雨,是可以称作“棚”的。因为我有油毛毡、板条做后盾。其余的都是在床板四周围个床单,一隔了之。儿子最热衷于那种看着星星睡觉的感觉。地震防完了搬回家,他还恋恋不舍,埋怨怎么不多震些时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在新疆,一个漫长的冬季见不到绿菜很正常。萝卜、白菜、洋芋蛋,这三样是主打。外加大葱、皮牙孜(洋葱),家家都得贮备过冬的菜,我在本就狭窄的门口挖了个菜窖,里面还搭了个小梯子,上上下下的。冬季取暖烧的是火墙,屋子是恒温的,只要不暴墙,还是很干净的。居家的人们会着意营造绿的氛围,栽种蒜苗就是一例。用个茶盘,有的也会弄个土箱,摆放着整整齐齐的蒜瓣,只要及时浇水,就会长出嫩绿的蒜苗。既点缀了房子,又为元旦、春节的餐桌添加了佐料。由于蛋禽紧缺,家家会在屋前门后扎个鸡舍。我在屋后挖了个鸡窝,是下沉式的那种。并且,鸡兔同窟。没料想,兔子的繁殖好快,一窝接一窝地生,鸡食全让兔子吃光了。无奈,只好送人宰食。那时,丈母娘已经随了军,做家务、喂鸡是她每日的必做功课。后来家搬到了城东的杏花路,妻做了分理处主任,又养了两只鸭。鸭鸭生蛋也比拼,一天生俩。前晌一个,后晌一个。岳母每每手执两枚鸭蛋,笑盈盈地说:“看,又是俩,白大白大的。”新疆的生活着实有多许让人留恋之处,吃的、用的都很方便。库尔勒的大米,塔里木河的鱼,还有吃不完的牛羊肉。冬天会买只整羊,挂在冷房子梁上,想吃了就随时割一块。红烧的牛肉用菜盆盛,儿子像吃馍馍一样,大块捧着啃。</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女儿八个月大就放在老家,在大兆姨妈家长到四岁。我此生的一个教训是,自己的孩子一定要自己养。托人抚养,还不完的人情不说,感情上的隔膜长久难以愈合,总觉得亏欠了女儿,因为那段感情上的空白是无法填补的。女儿的归来打破了儿子独霸的一统天下,为了不让女儿吃亏,好吃的东西,诸如糖果之类,我会分成两份。独食吃惯了的儿子总是抢先吃完自己的那一份,再向姐姐伸手讨要。炒盘好菜,我也会用筷子中间一划。儿子最恼火的是什么都分,姐弟俩为此纠纷不断,干戈不休。不知道是我偏心还是乏术,反正每次的“官断”,噘嘴的总是女儿。淘气的儿子总是惹祸的根子,一个挑衅,一个还击,我看见的,总是还击的那个。最后的处罚即使各打五十大板,儿子也达到了目的。就在女儿出嫁的前一天,他俩还在干仗。女儿结婚后,他们却奇迹般地和好了。这对儿女管起来,确实费力。好在他们长大以后,借力妈妈,搭上了银行招干的末班车,成了西安工商银行的员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似水流年,流年似水。</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库 车 印 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在库车工作生活了十多年,对当地的风土人情稔熟于心,对库车的一山一水怀着深深的眷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库车古称龟兹。是古丝绸之路上一颗璀璨的明珠,素有歌舞之乡的美誉。她是东方艺术瑰宝——龟兹文化的发源地。其石窟、壁画独树一帜,堪称一绝。境内有石窟、古城镇、烽火台等文物,有洞窟壁画2万平方米,有始建于西晋时期的克孜尔千佛洞,被称为中国四大石窟之一。库车的自然人文景观星罗棋布,有南天池、天山神秘大峡谷、克孜尔千佛洞、库木吐拉千佛洞、苏巴什古城等,塔里木河沿岸原始胡扬林的壮观美景,也会使你流连忘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苏巴什佛寺遗址位于库车北山龙口20公里处。宽厚的城垣断壁尽显沧桑。它建于东汉,在隋、唐的鼎盛时期,内地高僧云集于此,佛事兴隆。据考,该寺九世纪毁于火灾,库车河将大寺一分为二,隔河遥望,对岸的断崖残壁,镶嵌着错落有致的洞窟,有的已没入水中,河水的冲蝕让两岸的佛寺渐渐消亡。据说,当年大唐高僧玄奘和尚西天取经归来,曾在此传经授课两月之久。如今,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残垣断壁,昔日的佛塔、房舍、殿堂、洞窟已残破不堪。面对颓废残败的故城遗址,只能感叹岁月沧桑、逝者如斯!</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由这里进山,前行10公里,就是我供职的部队医院。苏巴什佛寺是我们往返库车的必经之路。常年出出进进,佛寺之于我们就像一所荒芜了的邻舍。对它的破败熟视无睹,无非是作为一个地标存在着。有时泛起思古雅兴,也会驻足停车,在城垣内寻寻觅觅,试图捡到点有价值的遗物。偶见的锈蚀斑斑的铜钱或陶片残砖都提不起我们的兴趣,踢一脚,说声“去他妈的”。在这里,还常能遇见远道而来的考古人员,其中多来自京城。一个平常的日子我们路过故城,见一帮人在饶有兴味地浏览,并不时地指指点点。出于好奇,想听点新鲜,我们跳下汽车汇聚拢去。情急中,有人从断崖上一跃而下,踩得灰尘飞扬,立即招到来访者的指责:这是国宝,有两千多年历史呢,知道不?你们要注意保护云云。我等则不以为然,甚至哑然失笑。潜台词是:何必自作多情!我们是佛寺的邻居,能不知道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克孜尔千佛洞位于库车西北20公里处的拜城县境,开凿在木扎特河北岸的悬崖上,共有236窟,是天山南麓最大的石窟群,人称第二敦煌,其历史比莫高窟久远。大约始建于三、四世纪,鼎盛在六、七世纪,到八世纪衰落。克孜尔石窟延绵两、三公里,由于年久失修,坍塌、风化十分严重。八十年代初,我和战友,并携正上初中的女儿黄丽,慕名游览,看到的是一条荒芜的山沟和破败的洞窟,残存的壁画也被挖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萧索破败的景象让人雅兴全无,在沟道的林木间草草吃了顿野餐后,便扫兴而归。</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出库车县城十三公里,在通往拜城方向的盐水沟,耸立着一墩巍巍的古代军事建筑,它就是克孜尔尕哈烽火台。这是新疆境内保存最完好的汉代烽燧。经历了两千多年的风雨,雄姿犹存。在它的前后,没有姊妹台衔接呼应,更显得沧海横流,独立大漠。在信息化的今天,面对古老的烽火狼烟,似乎能听到久远的历史回声,留下无限遐想的空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库车也是革命先烈抛洒热血的地方。早期的共产党人林基路,1938年在国共第二次合作期间曾担任库车县县长,他和陈潭秋、毛泽民等一起被新疆的独裁者盛世才杀害,年仅27岁。至今库车县老城设有林基路烈士展览馆,是青少年教育基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现代库车已成为一座新兴的石油城。我们在疆时,库车石油基地已初见端倪。库车的大单位南疆石油勘探指挥部,是早期的石油拓荒者,依奇克里克油矿是南疆最早的炼油基地。近些年随着塔里木油田的开发,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城镇库(车)、沙(雅)、新(和)、拜(城)正在向现代化的石油新城挺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医院门前有一条大河,它的水量依季节而变化。冰雪消融的夏秋,汹涌澎湃,浊浪滔滔。冬春时节则细流涓涓,清澈见底。古龟兹是《西游记》中传说的女儿国,这条河就是怪异的母子河。猪八戒不听劝诫,喝了母子河的水,肚子就突然变大了。这些美丽的传说在一代又一代的库车人心田悠悠流淌。从医院向北山延伸,行车一小时,有一个叫克孜里亚的地方,維吾尔语意为“燃烧的红土地”,我们习惯叫它红石村。因为这里的山山峁峁触目皆赤,仿佛经过了火焰的烧烤,红山、红土、红石、红路,从这里经过的车辆及人员都会蒙上一层扑打不掉的纤纤红尘。隆隆的汽车驶过,那才叫红尘滚滚。所以它的大名山沟人有耳皆闻。当年步兵12团从北疆迁来,先是在这里安家,遗留下成片的房舍也有了个新称谓:“老12团”。1985年,部队修建独(山子)库(车)公路时,我曾多次进出这个地方,筑路部队吃苦耐劳的精神让我感动,战士们只穿件黄裤衩,在红尘飞扬中赤裸着身子,拉着推土车飞跑,肌肤和岩石共一色,这种景象久久地嵌刻在我的脑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过了克孜里亚,就是闻名遐迩的神奇天山大峡谷了。这里,奇石嶙峋,峰峦叠嶂,磅礴神奇,如诗如画,如梦如幻,不由人不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奇景天成。连绵不绝的山峰如同血洗火烤一般,在艳阳的照射下,恰似一座熄灭了的火焰山。大峡谷的称谓是近些年的事。“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当年,我们同居一条山沟,对如此神奇美妙的景象却熟视无睹。只是在1999年被发掘后才声名大噪。现已成为国家级旅游风景名胜。开发了“神犬守谷”、“通天洞”、“玉女泉”和“旋天古堡”等40余处著名景点。2012年,当我和战友们旧地重游,我只能用“震撼”两个字来囊括体会。我和张贵成一起拍摄的多幅照片就是对这种“震撼”的诠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库车巴扎久负盛名,不光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还因为老城、新城连成一片,以其规模宏大而著称。巴扎天,总有万余人蜂拥而至,也有汉族人,但人数有限,主要还是身着民族服装的维吾尔族男女。它是南疆素负盛名的大巴扎之一。星期五是约定俗成的巴扎天,远近的维吾尔族男女,骑着毛驴,打着手鼓,弹着热瓦普,赶着阿勒瓦(毛驴车),从四面八方汇集拢来,走一路歌一路。他们不在乎购物,更注重情感的宣泄和交流。阿勒瓦车是一种有着一对特大轮子的木制车,优点在于跨越障碍轻而易举,赶车人尽可打盹睡觉,一任毛驴悠闲地行走,遇到水渠、塄坎、沙土包之类,一碾而过。阿勒瓦、毛驴子,是南疆维族人不可或缺的代步工具。一群群花枝招展的“洋缸子”骑在毛驴上,两条腿有节奏地磕打着驴肚皮,悠哉悠哉。新疆毛驴以体小、力大、善载著称。一个小小的毛驴可以两人双载,也可三人抱载,常引得路人驻足引颈。打赤脚本是维族人的生活习性,无分男女。即便是炎炎夏日,沙烁滚烫,他们照样行走自如。唯有赶巴扎有讲究,要穿皮靴,但绝不是来去都穿。去的路上,他们会把皮鞋、皮靴挂在胸前,悠嗒悠嗒地吊在脖子上。只在靠近巴扎时,才会穿戴一新。赶完巴扎,照样先脱靴,后骑驴,急急忙忙往回赶。这似乎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因为大家都这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巴扎天是维族人的盛大节日。摩肩接踵的人流,琳琅满目的摊点,吃的、穿的、用的,应有尽有。来这里的人似乎不为买,也不为卖,一个“逛”字便概括了一切。有这样的说法也许更符合维族人的心理状态。他们摆摊叫卖,你买一个,行。你想多买,不行。为什么?他会说:“你把我的东西一下子买走了,剩下的时间我干什么呀!”他要的就是这种闲散的心情:叫卖着,吆喝着,发泄着,也兴奋着。在巴扎上流连顾盼,会让你目不暇接。热喷喷的羊肉抓饭、烤包子,滋滋响的烤羊肉串,还有锅盖一样大的馕,会让你胃口大开。大冷的天,晶莹剔透的葡萄、蜜一样甜的哈密瓜,让你体会一回围着火炉吃西瓜的感觉。欢腾的集市加上响成一片的吆喝叫卖声,让人如置画中,如临异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库车老城大巴扎独具特色。新、老县城相距不过两、三公里,唯一的交通工具是毛驴班车,时髦的叫法是“驴的”。妆扮一新的阿勒瓦大车,铺着花毡、毛毯,点缀着遮阳伞,穿行在熙熙攘攘的道路上。毛驴脖子上的铃当声和维吾尔老阿卡弹奏的热瓦普,会让你如醉如仙。老城之侧,库车河绕城而过,是1958年的一场大水,将库车分成了老城、新城。虽然党政机关迁往新城,老城巴扎仍负盛名。商铺店鋪栉比鳞次,是民族用品的集大成,别处买不到的东西这里准有。老城还有个最大的清真大寺,巴扎天,伊斯兰信徒做“奶妈”(念经)、听大阿訇念经,都汇聚拢来。穆罕默德的子民们对“真主”、“胡大”的虔诚,至纯至真。一日三诵,准时正点。清晨,老阿訇会站在全村的制高点上,诸如屋顶、寺庙顶、高包上,撕着耳朵,咿咿呀呀之声传之以远。如果你在新疆旅行,不难看到这样的情景:日到正午,连正在公路上疾驰的客车也会戞然而止。虔诚的信徒们急匆匆地下车,双手合十,面向西方,吟诵一阵。近据媒体披露:库车县整修了昔日的库车王府,八十余岁的库车王坐镇王府,接待游客,述说着今非昔比的变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新疆有这样的民谣:“吐鲁番的葡萄哈密的瓜,库车的羊羔子一朵花。”这是说库车种羊场的羊羔皮像盛开的花朵一般。据说,羊羔子生下来几十天就被宰杀,一件皮袄是由一只只巴掌大的羊羔皮缝合而成的,价格当然不菲。当年柬埔寨国王西哈努克来新疆时,库车的羊羔子皮成为赠品。库车种羊场位居库车县偏僻一隅,自然条件的恶劣堪称“发配”之地。还有一说:库车“洋缸子”一朵花,洋缸子,维吾尔妇女也。这是对库车女人的赞美。不可否认的是,素有歌舞之乡美称的库车同样盛产美女,“洋缸子一朵花”,名至实归。这种说法是库车女人的骄傲,库车男人的荣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库车小白杏远近闻名,以肉美、果香、核小受到青睐。杏子成熟的季节,金色的杏子挂满枝头,高大的树冠被黄澄澄的杏子压弯了腰。沿街果舖相连,沿路摆摊设点,果香十里,杏香十里。库车杏子多为甜杏仁,小小杏核滴溜溜圆,牙齿只需轻轻一磕,一枚园鼓鼓的杏仁便会破壳而出。嚼一嚼,顿觉香溢满口。家住乌鲁木齐的女兵们每逢航班,便将成筐成筐的小白杏送到机场托运,孝敬老爸老妈。库车小白杏和库尔勒香梨、吐鲁番葡萄、哈密瓜一样齐名,属于新疆四大名产之一。库车杏脯是馈送亲友的佳品,包装精美,远销海外。</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当年,到老乡杏园买杏子也挺有意味。不用秤称,也不用数个儿。因为这两样都是老乡的弱项,往往会把主人弄糊涂的。“精明”的维族人怕吃亏,便论棒子卖,一棒子一元钱。这种办法,简单而原始。一棒子打去,即使杏落遍地也心甘情愿。当然,也不乏棒子落空的时候。还有更简便易行的:论树买,以树轮钱。“一树杏”多少钱。由此而演绎出来的,还有“摇一摇”、“蹬一脚”的交易法。无论哪一种,都是“周瑜打黄盖”愿买也愿卖,不违反“公买公卖”的原则。南疆农村流行着“瓜果半年粮”的说法。杏子、桑葚成熟的季节,田间劳作归来的维吾尔人进了家门爬杏树,下了杏树再上桑树。桑葚、杏子饱腹一通,然后爬到水渠边痛饮一番,一餐就这样交代了。这种无烟饮食据说是南疆人长寿的秘诀。屋前房后务桑种杏,有桑树,有果园,是维吾尔人的居家之道。同时,还普遍广植桃子、核桃、苹果、无花果之类。七、八月份瓜果飘香的季节,到维吾尔老乡家做客,丰盛的美味会让你垂涎欲滴,不吃都不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这就是新疆,一个美丽的地方。这就是库车,我生活工作的地方。</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挥 泪 别 父</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1982年冬季,不如意的事接踵而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想利用送老兵的机会探一次家,因为弟从西藏归来,我俩已有多年未见面。但这趟差出得很窝囊,一个千阳县的老兵违反部队关于遣送老兵实行“三包”(背包、饭包、麻包)规定,私自夹带超重行李,在火车上被查处后,又被遣送回医院。作为送兵干部的我,自然难咎其责。处理完送兵事宜,我急急忙忙往家赶。</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到了村口大场,遇见几个老者,少不了一阵嘘寒问暖。卢师伯说:“你快回去,听说你爸这几天人不美。”我三步并作两步,以忐忑的心情走进了家门。对我的归来,妈和弟都在意料之中,因为事先有约。不同的是,我今朝归来,已经没了老父倚门巴望的喜悦,而是卧床不起的呻吟。我的情绪顿时一落千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父亲的身板一向硬朗,少有生疮害病。年过七旬仍天天出工不辍。究竟岁月不饶人,暮年的他,走路已经打起了“软腿”,摇摇晃晃,“根”不稳了。在村人的劝说下才停工在家。爸是从不吃药的,只因年迈常感力不从心,我给邮寄的诸如“十全大补”之类的中成药,服后感觉不错,才信服了药。这次发病是因误服剧毒药引起的。在放药的“老地方”,他把桔梗片当做酵母片吞服了。一样的瓶子一样的大小,一样的放在架板上。老年人做什么都凭摸,靠触觉。桔梗片是镇咳的,每到冬季,妈总是咳嗽不止。桔梗当做酵母吃,服量还不少,这怎么得了?尽管瓶子上有两个大大的“剧毒”字样,但对老人来说,毫无意义。夜半时分毒性发作,致命的绞痛,痛苦的呻吟,听不到回应,才跌跌撞撞地摸出房门,扶着院心的矮墙,大声疾呼:“夏娃妈,快!我不行了!”住在前院厦房的妈,听到呼唤,披衣起床,慌作一团地急急赶到后院,劈柴火,烧糜子,煎服绿豆汤解毒。两个老人折腾了大半夜,直至精疲力竭,天方大亮。</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自此,爸昏迷不醒,一卧不起,活脱脱一个植物人样。我到家时,时间已过去了一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或许爸的命里该有此一劫。弟原本在家,只是因为侄子当兵的事,去了周至县几日,没料酿成如此大祸。</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看着爸气若游丝、昏睡不醒的样子,我们连给他瞧病治疗的心情都没了,似乎只有等着送上黄泉路了。靠着在大队合作医疗站的串串把脉服药,静观着动态。后来,我又委托医院药局丁奇主任邮寄了细胞色素类药物,维持治疗。我和弟什么也不做,日日陪伴,左右不离,并作好病情记录,似乎想从中找出点规律来。由于长卧不起,怕引起消化不良,遂辅以流食。如此一来,爸竟有多天不排便。无奈之下,我和弟轮番用手指掏挖。其实,爸的消化功能挺好,不排便是因为限食所致。就这样,既无好转的希望,也无恶化的征兆,一天天干耗着。按乡俗,遇老年人病重、病危,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会登门看望。我的家天天人出人进,我和弟接受着乡亲们的关心和爱抚。临走,人都会说:趁着弟兄们都在,轰轰烈烈地送走,这才叫有福。我们何尝不这样想。当然,一个生命的终结是不以人的意愿为转移的。村子里的姨母是信神的,她出主意说:“到嘴头庙烧纸,求阎王爷放一条走的路。”并说,在家搭个纸桥,从炕头烧到土地爷堂堂,引引路。她的那一套自然被我拒绝了。嘴头庙是我们那一带一所知名的庙堂,据传,庙里的神灵掌管着人间生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尽管我续了假,为期也已不多。三弟的假期已满,只好先行离家赴藏。我惶惶不可终日,不知该挨到何时。如此下去,爸的临终必定落个子不在、亲不送的场面。我不能无所事事,照妈的吩咐,还是准备后事吧,反正这一天迟早是要来到的,办一件就少一件,免得到时手忙脚乱。我到大兆镇购买了丧祭物品,诸如麻纸、香腊,口中含的铜钱,枕边放的布鸡以及治丧用的杂品,连墨汁、毛笔、白纸都买了。我关门谢客,躲进一间屋子,书写讣告、挽幛、挽联和悼文之类。写这些东西时,我心如刀绞,这不明明是在催命吗,这绝不是儿子该做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仍悄然无声,我只好启程归队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什麽是生离死别,什么叫寸断肝肠,这回我有了真真切切的体会。这是一场痛彻心肺的父子别、母子离。生死两茫茫,双眼泪汪汪。父亲奄奄一息,母亲孱弱无力,儿子一个个奔走天涯。我的心里明白,这次诀别就是和父亲的生离死别,等我再踏进这个屋门时,肯定难见老父面了。我想放声长哭,以宣泄我胸中的郁闷之气,我想长跪不起,向老父作最后的诀别。但我都忍住了。因为,出远门是不许哭泣的,我不能把巨大的悲哀留在这间空荡荡的大屋,我更不想把哭声留在母亲的耳畔心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强忍着盈眶的泪水,一步三回头地朝着村头的车站走去,妈送出很远、很远,我一拦再拦,甚至不敢抬望眼。当我踏上车门的那瞬间,仍见妈迎风伫立,不住地用袖头擦拭着泪眼,一缕白发在寒风中飘散。我五脏皆裂,悲痛至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挤上了车,我站着,一任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流淌。当着那么多双眼睛,从强沟汽车站到西安火车站。上了火车,找到座位,坐下来,静下来了。听着火车隆隆西去的哐当声,我的悲痛一泻无余。家里的一情一景尽在脑海里翻腾,又在胸中沉淀,像过电影一样,止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任凭车上诧异的眼光。车到咸阳,涟涟的泪水才算止住。这种异常连我自己都很愕然。男儿有泪不轻弹,只为未到伤心处。这是我平生最悲痛的别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巨大的悲痛给我的身体带来了麻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因为在家延误了时日,回到库车几乎没怎么休整,就急急赶回医院。第二天傍晚,我正在擦脸,驾驶员王安信来了,他住隔壁,有事没事都来。我边洗边和他啦着闲话。突然,他像发现了什么,说声:“别动。”原来我的颈部有个结,在右侧。摸一摸,有杏核般大小,可滑动。他有这方面的常识,当即认定是甲状腺瘤,让我马上看医生。我半信半疑,经医生检查,确诊无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由此想到头天晚上,我住在医院招待所,不知何故,一关灯汗如雨丝般地渗出。拉开灯依然大汗淋漓。我不敢睡了,坐着也冒,如同火车上那忍不住的泪水。背心湿了,脱掉。被单湿了,掀开。我甚至有点怕了,不敢关灯,和衣而卧。如此折腾了半宿。可以肯定,这是由于极大的悲痛引起的内分泌失调。看来我在劫难逃。</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自从我踏进医院,就笼罩在一种紧张气氛中。传言中的赴西藏阿里执行任务很快得到了证实。上级指示我院派出100人的医疗所,配属西藏阿里的边防建设。果不出所料,我是首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艰苦的差事如果被领导相中,那是无论怎么高的帽子,都会给你戴上的。秦政委找我谈话,溢美之词,大有舍我其谁的意味。我被确定为野战医疗所教导员,但我确诊为甲状腺瘤,又是不争的事实。医生说,眼下虽不关痛痒,但在高原缺氧境况下,身体的耗氧量将增大,只有当即手术,才不误开拔时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决定手术。对我来说,是一项小手术,对医院来说,是不可忽视的大事。主刀大夫让我挑选,我挑了刘天禄,从而得罪了李海泉。医生都在乎这个。李是老资格的主任,几个月后,就当了院长。而刘天禄主任手术的细腻是公认的,手术自然顺利。打开后,先去做了活检,确诊为良性,我听得清清楚楚。当我被推出手术室时,医院秦政委、三十一分部副部长已站在手术室门口迎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术后两周,我的脖子上还巴着纱布,就奉命开往喀喇昆仑山脉。</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待续)</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