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味悠悠梦里香一一遥忆故土之二十四

水彩

<p class="ql-block">  十月中下旬,天津菜市场里,大白菜、大葱上市了,人们大量购买。这个时候你从菜市场出来,如果不抱上一棵两棵大白菜或拎上一捆大葱,似乎都不好意思自称为天津人。我也入乡随俗,用购物小车拉了一捆十多斤重的大葱,拖着绿色的大尾巴,像只绿孔雀似地张扬着回家来。其实,大葱在天津市场上是常年不断的。</p><p class="ql-block"> 在市场里,我也见到了零星的几捆雪里蕻,但少有人问津,像是摊主为了品种的全乎顺带了几捆来。见到雪里蕻,我的舌头上忽然隐约地感觉到故乡余杭的雪里蕻炒冬笋的鲜味。</p> <p class="ql-block">  我外出六十余年,故乡的诸多事物挡不住时间洪流的冲刷,逐渐淡忘了。但不知什么原因,也有若干事物和感觉像中流砥柱,硬是冲不垮,雪里蕻便是其中之一。一去新疆几十年,雪里蕻无缘见,直至零几年网购到浙江产的雪菜,才又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随同味觉体验的复活,故乡往事的点点滴滴便都一一闪到眼前来⋯⋯</p><p class="ql-block"> 人的感情是个难以捉摸的东西,那里面甚至还有分工,对于当时产生过深刻印象的事物,情感中心就会擀出一张张不同的“饺子皮”。它的种类有味觉的,有嗅觉的,有听觉的:当时闻到过的气味,多年后再次闻到;当时听到过的歌曲,多年后再度听到,均有这种感觉,即这些“饺子皮”会把当时的场景一股脑儿包进去。这个“饺子”包好之后,就进入了记忆的冷冻室,保存多年,其味不变,再度取出,记忆复活。一口“咬”下去,释放出来的强烈情感体验突袭全身,使人猝不及防。顿时不知身在何处,一刹那间,只剩下一股浓浓的情感之云裹挟全身⋯⋯</p> <p class="ql-block">  故乡的雪里蕻,本是一种芥菜类蔬菜,但鲜吃有辛辣味不好吃。奇的是腌过后其味大变,既香又鲜,从丑小鸭一变而为黑天鹅。原先只是底层百姓吃的一种腌菜,由于它的表现出色,引得豪门贵客也对之青睐有加,于是乎,在讲究精致的江南地区,雪里蕻名声鹊起,百年不衰。</p> <p class="ql-block">  早年的冬天,江南也不时地有雪。黄昏,阴霾连绵,雪花狂舞;清晨,一张巨大的雪被覆盖了枯黄,大地变得宁静、明亮、干净。在这峭冷的清晨餐桌上,一碗热腾腾的雪菜豆腐,就着清香的白米粥,温暖添几许,冬威减若干。</p> <p class="ql-block">  春回江南处处绿,深绿、浅绿,山绿、水绿。那绿犹嫌天地不够宽,逃离了田野,溢出了小溪,窜到农家的厨房里来了。妈妈解下围裙,从灶上端出一碗缀着点点翠绿的雪菜炒蚕豆走向餐桌,身后拖着一条鲜香醉人的氤氲蒸气,把这碗菜放到了咸肉春笋的旁边。翠绿、暗绿;雪白、深红,妈妈的菜,未吃已先被色彩迷醉。</p> <p class="ql-block">  秋风染出了江南的美色,也顺便捎来成熟的果实。雪里蕻在坛子里静等着去年曾相约定的水红菱、茭白、莲藕、毛豆在今年的再度相会。重逢,总是让人心动,从未爽约的忠实伙伴,使得重逢的时刻慢慢地演变成像是一个迎秋的节日。在斑斓的秋色里雪里蕻与伙伴们一一相聚,不止为余杭人在当时提供了绝佳的美味,更为即将上路的游子“擀”出一张张“饺子皮”,仔细地包上故乡此刻所有的感受,带往他乡。以供游子在某个思乡浓烈的夜晚,躲在被窝里偷偷吃一只“故乡饺”。</p> <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一边过着迎秋的节日,故乡人又要准备着后续的雪菜了,秋天,就是将它们迎进家门的时节。这在当年的余杭是一件盛事,在各家是一件大事。</p><p class="ql-block"> 秋风中的某一个晴天,忽然街巷风景有变:家门口的空地上,弄堂里的粉墙边,矮房子的屋瓦上,但见一棵又一棵用竹竿串挂着的,地面瓦上摊晾着的,都是滴绿新鲜的雪里蕻,人们忙里忙外,搬运、清洗、晾晒。菜架子旁,邻里的两个妈妈在评论:“今年的菜好像比去年上市迟好几天呢”,“不过菜倒还不错”,“哈哈,我家去年的雪菜刚巧也吃完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把雪里蕻晾蔫了后,就是各家大显神通地用各种方式去腌渍。有用小坛的,有用大缸的;有用整棵直接腌的,有把菜先切好再腌的。用大缸腌,一般都是把脚洗干净了人爬进缸里去,一层菜一层盐地踩踏密实。我在故乡的最后两年,家里这件入缸踏菜的活儿就是我承包了的。</p><p class="ql-block"> 腌菜形式有异,但本质一致,不外乎用盐揉搓那带有韧劲的菜杆,使得盐分渗透。腌满一缸,就在缸口上压一块不小的石头,让吃了盐的菜进入安静的发酵期,一个来月之后,缸中的辛辣味散去,就基本可以吃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当年家中的菜缸,很像新疆的菜窖,是一个家庭的蔬菜基地。甚至比新疆的菜窖贮菜时间更长,从冬春,吃到来年夏季,甚至秋季。平常日子,每隔一两天就要到缸中去捞菜,有时嫌鲜菜太贵,就单炒一碗纯雪菜也是常事。</p><p class="ql-block"> 如此亲近雪菜,当然会日久生情,因此雪菜之味就埋入舌中,溶入血中,刻入脑中。童年时吃雪菜,属于无奈,但这份无奈也会日久质变,慢慢地无奈被雪菜的鲜香之魂发酵成了美味,美味又转化成记忆,记忆再被刻入骨中,以致终生难销。</p><p class="ql-block"> 世上最美好的味道,原来就是童年记忆里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 (图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