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英雄传》第二章8叔夜二度平宋江,朝廷江湖两茫茫

李远阔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小二戴宗急急回了沂州见了宋江,将那楚州沭阳海州等地战事说了。宋江心下大惊,那张叔夜能征惯战,折可存、韩世忠、王师心也均是狠人,卢俊义等被官军用强弓硬弩逼进湖里,寡不敌众,会不凶多吉少?官军人数上万,己方军中精兵强将已被悉数带走,余下还颇有不如,救援不及,反而害卢俊义等被逼更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0, 0, 0);"> 正彷徨无计间,忽有门军来报:“海州知府张叔夜派人来见。”宋江急命来人相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0, 0, 0);"> 来人却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军官,正如自己小徒范燕堂一般年纪,脚步轻快,面带微笑,进门便朝宋江躬身一礼:“宋师兄好,张府尹有请宋寨主要事相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39, 45, 52);"> </span><span style="color:rgb(0, 0, 0);">宋江看来人面目生疏,心中疑惑:“请问阁下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0, 0, 0);"> 那来人笑笑答道:“在下泰安军录事参军党纯睦,暂借在张府尹手下做事,张府尹正是在下家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39, 45, 52);"> </span><span style="color:rgb(0, 0, 0);">宋江黝黑脸色一红,说到师承门派,定是指张叔夜曾受师姑祖指点一事,这事不解其详,也不便计较,更不好提起,心想这紧要关头,不知是张叔夜还是这少年有心开此玩笑。两军对垒,自己大部人马受制于人,看这少年笑语吟吟,满脸和善之气,原也想眼前事有所回还,心下稍感安慰。</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宋江道:“好,好,那我们即刻奔赴海州。”党纯睦道:“不,我们奔亳州,张府尹爱惜众好汉才能,已托侯蒙侯知府上书朝廷招安,并请之为说客,特在那里设会。”宋江一笑,道:“那我就去亳州赴鸿门宴。”党纯睦回道:“多谢宋寨主赏光则个,我也好回去复命。”</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宋江带同李逵、戴宗、范燕堂快马加鞭直赴亳州,只留阮小二、燕青带领一干众小辈看护沂州大营。</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一行人心系卢俊义等大军被围,备了好马,路上丝毫不敢耽搁,脚程很快,一早出来,七八百里的路程,夜里便赶到了,当真日行千里。到得亳州城,也不待宋江说话,党纯睦道:“张大人已嘱咐下来,宋寨主来到时无论早晚,都可立时见面。”</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宋江心急如焚,更不能迟延,便由党纯睦前面带路,竟是直入亳州府大堂。堂上灯火通明,照着一左一右两位老者,坐在左边一人白发白须,脸盘奇大,鼻孔朝天,丑陋之极,看似极老,却不好估有多大年纪,宋江猜这老者该是侯蒙。右边乃是张叔夜,正是老相识。再没有其他州府官员,只在厅堂两侧站满了护卫。此时已至深夜三更,张叔夜与侯蒙两位知府大人正襟危坐以待,宋江颇为感激。</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侯蒙看宋江头不轻抬,目不斜视,四平八稳走到堂前,动则只见衣角轻摆,犹如山岚捋柳、大海扬波,站立如渊停岳峙,大堂上刀枪林立,强敌环伺,不见一丝惊慌。心道宋江名下不虚,既见沉静,更见力量,如此人物最是风景:自其身上既可见那广袤无垠宇空中最远深邃,又得见高耸顶峰上最坚定挺立,以及汹涌浪涛里最跌宕深浮,满脸洋溢着明媚日光,目光所及,似和煦春风拂过在场人人心头。侯蒙观宋江尽显庄重气象,敬畏神态,如“出门见大宾”,心下佩服。如此最见一人点滴而成的修为,胸腹中丘壑万千。</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宋江立在堂前,正待搭话,忽听耳边瓮声瓮气,声音极粗:“宋江贤侄向来可好?”这句话该是侯蒙所问,只是不知道这称呼是怎么来的,宋江神情错愕,直向侯蒙望去,拱手说道:“您老该是侯大人了,在下宋江,见过两位大人。宋江不识侯大人尊面,罪过非小。”</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侯蒙笑笑道:“侯蒙一张丑脸,不认识哪里有什么罪过了。我在京时与尊师阮飞相熟,极要好的,一声贤侄我老朽勉强还可叫得。”</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宋江赶紧抱拳:“侯大人原来与家师相熟,失敬了”,侯蒙也不客气,道:“好说,好说,老朽还与晁补之相熟,他为济州知府时说起你英雄了得,好生推重。没想你这次起事动静这么大,闹好了说不定将来成为天下之主。”这句话一旦出口,大堂之上人人震动。宋江等人虽然起事时间非短,但一直只反官府公田税、花石纲等恶政,还从无夺取江山为天下之主之意。即便宋江有意夺取江山,但侯蒙也不宜说他轻易就能成功。</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宋江自能听出他出言相讥,欲待解释,但卢俊义一干兄弟被对方所围,眼前受制于人,却不可说得太软弱,否则无疑被他看待不起,当即亢声说道:“当今朝廷内奸臣挡道,民不聊生,师父教授我们兄弟武艺,正要扫除天下不平,也是为国出力了。郓城百姓原来田亩被淹,这些年不得已都是从湖里淘些生计,而公田法下来,水泊却被充了公田,绝了生路,官逼民反,不得不反,我们第一次起事,就是为了反对公田不公。第二次起事,却是官府运送劳什子花石纲,拆桥扒屋,将偌大年纪老人活活砸死在屋里。两位大人明察秋毫,我才敢在这里说上一二。”</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张叔夜、侯蒙脸色尴尬,这原是朝廷大大不是,二人却不好公然指摘。侯蒙清下嗓子,继续道:“如果没有了公田税与花石纲此等样事,宋寨主可能放下逐鹿中原、问鼎天下的雄心?”</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宋江正色说道:“宋江从无逐鹿中原、问鼎天下的野心,非惟今天而已。大宋开国自太祖以来,历代不乏明君,朝堂上贤相良臣辈出,天下百姓从来称颂有加。只不过到了近年,朝廷上下大兴公田法、花石纲,各地官府借机中饱私囊,胡作非为。百姓民不聊生,不得不反,宋江适值其中,也是要为天下百姓求个公字,说个理字。至于富贵显达、财产权势,在下不才,眼里却是直如浮云。”</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侯蒙听到宋江说到富贵显达、财产权势,心中一动,记起当年与晁补之谈论情景,冲口念道:</span></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0, 0, 0);"> </b></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0, 0, 0);"> “千里鸣啾相知音,朋友兄弟共抚琴。</b></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0, 0, 0);"> 谋略机智财与权,朗星明月照我心。”</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39, 45, 52);"> </span><span style="color:rgb(0, 0, 0);">却是宋江与晁补之谈论志向时所作,不想被晁补之记下又说与侯蒙,这两人均是当世大儒,才学既高,又是过目成颂,竟都入了心。宋江自知诗才不高,一首平常小诗猛然被侯蒙说起,顿觉受宠若惊。心道侯知府对我用心体贴,竟有来历,心存感激,高声唱道:</span></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0, 0, 0);"> </b></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0, 0, 0);"> “未遇行藏谁肯信?如今方表名踪。无端良匠画形容。当风轻借力,一举入高空。 才得吹嘘身渐稳,只疑远赴蟾宫。雨馀时候夕阳红。几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b></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这首《临江仙》词,却是侯蒙得意之作。当年侯蒙曾屡试不中,一年正值春天,这日江风骀荡,垂柳轻拂,书读得倦怠了的侯蒙便与众人一起放风筝。一些无聊浅薄之人竟围住侯蒙,打趣他何时考取进士,更有人将侯蒙丑脸画于风筝上放入空中。而侯蒙并不在乎,向人要了纸与笔,当场填写了此首《临江仙》赠予在场之人,让其同时放飞。众人仔细看时都惊得呆了。最后一句“几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更是名句,还被后人翻做“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侯蒙与宋江不同,其文彩天下知名,这首词人人传颂,宋江于此大声唱出,更是有投桃报李之意。</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宋江吟罢,向侯蒙歉然道:“我文才有限,比不得侯大人。想不到我当年与晁大人平常一首小诗,蒙侯大人记挂。”</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侯蒙道:“诗以言志,首先是写给自己的。事理清楚、格调雅致,能带人片刻进入物我境界的便是好诗。当年我与晁补之于济州一会,晁公对你甚为推重,引为知已,并将这首诗念与我听,幸尔今天还能记起。”</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侯蒙既知宋江之志,不由心中稍安,道:“你等反抗官府,朝廷震怒,诏令张府尹征讨,目前卢俊义寨主被困,双方胜负似乎已见分晓。我亦上书朝廷,欲行招安,并随征方腊。虽一时不准,也是因招安还悬而未决,设若招安不成,那方腊还能不征讨了,如此朝廷脸面何在?我与张府尹商议,定要你等招安,且随征方腊。”</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宋江心中一沉,果然没有好招安。想那方腊与自己兄弟同是因公田法、花石纲事由,一时义愤反抗朝廷。自己一旦不敌官兵,立时倒戈相向,兄弟们又有几人能做得来?</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那张叔夜自宋江进得大堂一直没有说话,这时见其犹豫,缓缓道:“上次起事动静小,更因晁寨主亡去之故,再以余人招安复命,免强搪塞过去,朝廷未及深究,沒想到此事会旧事重提。如今宋寨主大军摧城拔寨,纵横齐魏,天下震动,朝廷这次怕是难以善罢甘休。日前平定方腊战事吃紧,我欲请宋寨主彻底招安,随征方腊,将功赎罪,若皇上应准,还可为万全之策。我与侯知府亦感宋寨主随征方腊颇有为难。但一旦事后朝廷要征,我们两人却是做不得主,你等却也不能再反复,况此事已有先例,敷衍不得。大丈夫择机而断,干万果决行事,不遗终生之憾。此事宜早不宜晚,拖下去只会越来越棘手,如何应对,还请宋寨主示下。”</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宋江听张叔夜说得仁至义尽,颇有情理,自己实是无话可说。但如若答应,众家弟兄本来与方腊一样反贪官除污吏,一旦势衰,随即调头相向,哪里还有是非、属英雄所为?只怕难以服众。有道是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转身倒戈相向,不知有多少兄弟誓死不从。皇帝是否允准还在未决,若再不允准,那才是白费心机,徒增笑料,哪里还能再反复?</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若不答应,卢俊义等三十多兄弟、两千人马被围旱船之上,粮草将尽,救兵却无,命悬一线。余下两千人马杯水车薪,更不足以对抗上万精壮禁军。眼下官军围而不攻,已是给了时机,旨在迫降。想到有兄弟可能誓死不从,宋江哪里敢迟疑?心下一横:“也只有如此这般。”</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宋江抬脸向二位知府道:“大人请放心,招安事皆成!余事如何办理,再请示下!”</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侯蒙道:“我已上奏当今道君皇帝,当先招安,随征方腊。虽一时不允,也是事关朝廷颜面,阁下若愿招安,我与张大人誓将拼死以保,诚不相欺。”</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叔夜道:“招降书需宋寨主具结上复朝庭,所有人等均要编入官兵队列,唯朝庭差遣是用。若朝庭仍有所不准,恐劳烦宋寨主东京面见朝庭。”</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宋江笑道:“宋江既已决心招安,自是甘心就范,凛遵号令,我自具结降书,进京面见皇帝。不要说见一个皇帝,见十个皇帝我也应下了,怕是那皇帝千金之体不愿见我。此事千真万确,没有丝毫含糊。只是所有人等,愿者编入官兵营中,有的弟兄或有不愿,还请张大人允准可遣散归田,决不反复。”</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张叔夜见宋江说得果决,心生感动:“宋江反叛头目,甘于束手就擒,面见朝庭,自然是为其众家兄弟。”当即答道:“既如此,梁山众英雄归顺朝庭,随征方腊,或有不愿,尽可遣散回家,但不可再有反复反抗官府。张叔夜与侯大人上报朝廷,定当维护诸位周全。”</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宋江见张侯两个知府明白应承,当即说道:“既如此,眼下我驿馆一往,修书安排卢俊义等招安,明天一早便让戴宗兄弟送了去。”</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然后向侯蒙一笑:“我一天跑得饥了,您家贤侄却要向您老人家讨顿酒饭来吃。”侯蒙大笑:“如此则两个老朽陪你一醉方休。”</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侯蒙令人带了宋江等人进了驿馆,宋江私下写了书信严实封好交于戴宗,然后再回大堂吃酒。</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宋江等见侯蒙深更半夜果然备了好酒饭,大是感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0, 0, 0);">  一坛古井贡老酒既上,宋江起身端起第一杯酒,道:“我在这里代众兄弟们谢谢侯大人、张大人。两位大人既念我师门情谊,又念与晁知府旧交,爱惜宋江弟兄,两次相助,百般回护,宋江感激不尽,自己立时便降,答应随征方腊。众兄弟或要编入官军队列,或散去归田,再不起事。其他弟兄随征方腊之事,我却不能打包票,有的兄弟怕不愿意,幸好刚才两位大人已答应的,各人自便,不能强迫。我兄弟们都是乡野封夫,多不愿做官,其随征方腊之事,本来长者明示,不该不听,但方腊起事有因,朝廷不喜,我们与之却惺惺相惜。话复前言,我第一杯酒先行谢了。”</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侯蒙张叔夜同道:“但凡能化干戈为玉帛,多大事体都着两个老朽去做。”以后两人果然竭力保全宋江兄弟们,侯蒙还因此求做东平知府,偌大年纪死于上任路上。</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宋江再端起第二杯酒,慨然到:“当年我与晁盖哥哥领众家弟兄梁山起事,却非为些许恩仇,图一时痛快,更不想占山为王,裂土分疆。只因公田事多有不公,官府步步紧逼,绝人生路,不得不反。但与官府对垒,百姓难免遭殃,我们也十分不愿。幸晁盖哥哥为兄弟与百姓计求全大事,消解仇恨,再蒙张大人尽力周全,众家弟兄重归田园。第二杯酒我敬张大人与晁盖哥哥。”说罢一饮而尽,叔夜端杯相陪。</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宋江再端起第三杯酒:“我们本来得以田园为生,做寻常百姓,不料朝廷运送花石纲要拆桥扒屋,把晁伯父无辜砸死在屋里。本来他偌大年纪也没有多少年岁好活,官府既运送花石纲,该砸死多少就是多少。可我们弟兄偏偏不认此理,免不了因此起事,再陷众弟兄,又致累张大人,更让晁盖哥哥白死,宋江不记旧事,糊涂为人,还望张大人原宥,再保我梁山弟兄平安,宋江这里事先谢谢了!”叔夜自知当今朝廷多有不是,故宋江有此表白,不置可否,只是端酒相陪。</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宋江举着酒,突又笑笑道:“我今日一整天跑得急了,大感风寒,又强自练了一会功,难免走火入魔,只怕性命不保。我师叔祖钱乙推算自己寿期在两年仨月,我却也许只能推算一时三刻。”这句话未及说完,在坐见到风云骤起,情形突变,人人面部错愕,大惊失色。</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侯蒙呵斥一声:“宋寨主好大人物,别做怯懦小人,你无故身死,欲陷我与张大人两个老朽于无奈吗?”</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戴宗双目含泪,脸色阴沉,范燕堂已然啜泣出声,李逵吃肉正香,一时没有弄清什么事,忽听宋江说道:“我死期已到,那是没有办法。天大的事情,宋江一颗人头该能顶上一些,其余还要两位大人周旋。”</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李逵又惊又怒,由于二次过来吃酒,身边没有带得斧头,随手抽了宋江身上宝剑,向侯张两位大人挥道:“两个老匹夫逼死我宋江哥哥,我便剁了尔等!”宋江大声喝道:“我练功走火入魔而死,关二位大人何事?我们兄弟身陷死地,二位大人拼死拯救,正是我们大恩人。”说罢又是一饮而尽。</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李逵急怒攻心,脸色涨得紫红,手握着剑,也不还了宋江,停了酒饭,怔怔地坐在那里。</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宋江再倒第四杯酒,微微一笑:“第四杯酒,我还要再劳烦张大人,宋江身死以后,还请代为安葬。这里颇有说法,宋江身死,可复朝庭;代为安葬,可抚弟兄。我事先修书一封着戴宗明日送回,令弟兄们务必不再闹事,或愿归顺朝庭,或遣散归田,去留随意,还望张大人成全,宋江一并谢了!”说完也是一饮而尽,叔夜颇为错愕,虎目含泪,手臂颤抖,“宋寨主何须损命,叔夜定当维护你兄弟周全!”宋江微笑不语,叔夜不再犹豫,也是一饮而尽。</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宋江再倒第五杯酒,道:“宋江再敬第五杯酒,还是有事求张大人应承。宋江归天后,劳烦张大人为我料理后事,这里却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处,宋江眼前的这一小徒,就让他三年内为我看墓,孩子稚弱,还烦请张大人看护于他。有他看护坟墓,或有差池,弟兄们不会怪责,免兴风作浪。”</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宋江再倒一杯酒,道:“再敬这第六杯酒,却是我和张大人交谊酒。我兄弟两次起事,都是张大人摆平,宋江无怨无悔,大为佩服。一心招安,甘心追随,空口无凭,该到了具结降书的时候了,不可忘了这要紧事。张大人,还请准备招安降书。这第六杯酒,六六大顺,诸事皆隊。我兄弟行事鲁莽,给张大人带来诸多不便,宋江一并谢过,还是先干为敬!”</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叔夜跟着干了第六杯酒,含泪安排写了招安降书,宋江签字画押已毕,体内毒药发作,嘴唇发紫,面色苍白,已是遥遥欲坠。</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李逵看得惊心动魄,目眦尽裂,三魂出体,七魄出窍。他是时时刻刻跟从宋江惯了的,实不知宋江死后怎生自处,看着宋江哥哥似留还走,自己只想跟了去,叫声:“哥哥,你自死孤单,我自活孤单,干脆我也跟你去了,咱俩都不孤单”,手中长剑正无用处,竟是横剑自杀。</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宋江看李逵横剑自刎,急忙摆手:“别,别,……”那李逵剑快手狠,一剑便归去了,宋江双目盈泪,再叫两声“好,好”,声音细如蚊蝇,几不得闻,寂然而逝。戴宗更是惊愕异常,又痛又恨,暗骂李逵好是糊涂,宋江哥哥死去自是为了海州弟兄,生死系于在场的李逵与自己两人,如若与李逵样都死,又岂是宋江所愿,怕不白死?戴宗强打精神,向叔夜道:“我宋江哥哥与李逵均已故去了,我便去海州劝解卢俊义人等,可与不可?”张叔夜殊为伤感,缓声道:“戴寨主尽可自去,一切但如宋寨主所言。”戴宗道:“那是自然。公明与李逵哥哥后事但烦张府尹代为办理,戴宗这里先行谢过了。”说罢向张叔夜深施一礼,再向宋冮李逵大拜而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当世有人叹宋江身死,诗曰:</span></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0, 0, 0);"> </b></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0, 0, 0);"> 英雄身折功难成,千古列列水浒风。</b></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0, 0, 0);"> 起事怅惘人迷离,叔夜唏嘘叹余生。</b></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范燕堂已是哭倒在地。好一会儿,抱起宋江,啜泣起身欲走,叔夜也是泪眼婆娑,伸手拦住:“且慢。宋寨主临终遗言,由老夫安排后事,宋寨主尸骨未寒,叔夜既承其事,不能身陷不义。”燕堂气道:”我师父不用你们安葬。”叔夜摇头叹道:“你师父须由官府来安葬,不然宋寨主也许会白折了性命,大违其所愿。由我尽心安排宋寨主葬事,也解梁山英雄恨意。”其时叔夜更想另外一件事,“朝庭着我平息梁山战事,葬了宋寨主与李逵与斩杀无疑,正好向朝庭交待,还望梁山余人与朝庭均不再深究,此乱就此为止。”</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宋江身死,张叔夜将其于谯县城北朝着郓城方向一块地好生安葬,此地依林傍水,葱郁安静。再安排张礼正、王敖两个士卒为宋江守墓,并责成小徒党纯睦不时监看,唯恐出甚差错。</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一日党纯睦偶尔察看,正逢宋江徒弟范燕堂与张礼正、王敖口角。原来张礼正、王敖口里不住“土匪”“贼头”地谈论宋江,适逢范燕堂赶到。二人出口不逊,兼以墓地收拾不周,难免理屈词穷,口不择言,推说是官长如此吩咐。范燕堂怒声喝骂,连带张叔夜诸人。</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党纯睦一步赶到,闻听大怒,自然对范燕堂一顿大骂,不觉间对宋江也极为不敬。那时张叔夜恰巧赶到,正要叫来自己徒弟党纯睦加以训斥。</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其时范燕堂已到党纯睦跟前逼问:“是你吩咐对宋头领不恭不敬吗?”也是他怒气过甚,训斥口气直如对小儿。那党纯睦正是十九岁年龄,与范燕堂正相仿,年轻气盛,怒火中烧:“便是由我安排,对此反叛头子又有什么好恭敬!”</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范燕堂上前一步,怒道:“好好,你不恭敬是你的事,但张大人既已答应我,我今日就要你恭敬从事。”说完左手已抓住党纯睦后领,右手抓住腰带,随手拂了穴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0, 0, 0);"> 暴起突然,张大人正在跟前,伸手来抢,哪里来得及。好那范燕堂,随即向后一纵,脱了张大人手掌可及,斜刺里将那党纯睦直摔出一两丈高五六丈远,恰好落在宋江墓前。可怜那党纯睦,穴道被点,双膝、胸与头同时呛地,在师父张叔夜跟前眼睁睁被摔得心脉俱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张大人看情形不对,抢过去把脉,直觉脉息奄奄,命在垂危,不觉流下泪来,直斥范燕堂道:“你忒也鲁莽,出手好狠,寻常斗气,一个误会便打死了人。你将张礼正拉到一旁无人处,问他党纯睦怎生吩咐,回来与王敖对口,如若不对,我们四人均由你处置。”范燕堂反身一退,拉起张礼正就走,张叔夜、张礼正、王敖三人均是神色坦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39, 45, 52);"> </span><span style="color:rgb(0, 0, 0);">范燕堂却又旋即放开了手,抢到党纯睦手腕一摸,兀自一惊,顾自言道,“谁让你胡说八道,想不到摔成这般模样”。连点几处胸部大穴护住心脉,吩咐张礼正、王敖立即卸下门板,置于其上,范燕堂左手把脉,右手不断交换封点穴道。张大人面色凝重,在一旁搭手。</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党纯睦胸腹起伏,心跳渐强。范燕堂这才停下了手,便要开药方。但荒郊野外哪里有纸?便将白色衣褂脱下,咬破食指,竟开了血衣药方。张大人又是生气又是痛惜,吩咐张礼正去抓药。范燕堂自与王敖抬了党纯睦回军营。</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自此党纯睦在范燕堂医治之下渐有好转,但总要时时调整筋脉穴道,始终无法完全复原。范燕堂竭力予以调治,小心看护,一来二去,二人竟成了生死弟兄。</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光阴荏苒,如此过得二十五年。其间经大宋靖康之难,天地变色,风云转换。一日党纯睦叫来范燕堂,面色凝重:“辛文郁师弟捎来话说,在北国卧底之人经过千辛万苦,终于为其父辛赞争得一个瞧县县令的官职。韩世忠元帅在此地经营有年,颇为器重。但辛叔叔曾遭奸贼刘豫拉拢,坚决不允。此次既不知有此良机,金朝皇帝诏令下来,怕他依然拒绝,还需我尽快告知。再者就是文郁师弟的孩子弃疾聪慧异常,也要带来寻求名师习练武艺。”</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范燕堂道:“此事宜早不宜迟,我拜别了师父,与你同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39, 45, 52);"> </span><span style="color:rgb(0, 0, 0);">于是二人同来宋江墓前拜别,正是:</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0, 0, 0);"> </span></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0, 0, 0);"> 悲声潇潇中,追忆雄风列列;凄风殷殷里,临沐英气阵阵。</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39, 45, 52);"> </span><span style="color:rgb(0, 0, 0);">二人于是拜别宋江,北上济南来劝说辛赞赴瞧县上任。范燕堂更要带来辛赞之孙、辛文郁之子辛弃疾教授武艺。</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