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团回忆录之十五

京

难 忘 安 装 连

          湖北罗田 程长水

 

1975年3月5日，我们结束了紧张艰苦的新兵训练，告别了陈献桃班长（义乌籍）和土高村，沿太行山脉一路向南奔驰。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长途颠簸，我们罗田40多名战友终于到达了沁阳工地安装连。我和徐东生战友分到了七班，工作是电焊工。

当天晚上，朱云泰班长（淮安籍）主持了班务会，我有幸成为班长的新徒弟。

      第一次上班，我在班长的带领下走进一号洞，大约走了30多米远，只见灯光昏暗的隧道阴森可怕，地下满是踩得没有棱角的碎石，两根小铁轨伸向洞内深处。洞的两侧凸凹不平，可以看到爆破后留下的炮眼痕迹，依稀还能闻到硝烟的味道。尤其是顶部，这儿一个石楔子，那儿一个石块，夹在岩缝中，摇摇欲坠——联想到听说的1973年那次严重的塌方事故，令人胆战心惊。我乘人不注意，偷偷地返回了洞外，在原地徘徊，茫然无措。

太行山下

突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毛主席的教导：“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我们为人民而死，就是死得其所。”我想，既然来当兵，就要有献身精神。一个工程兵，工地就是我们的战场，我能害怕危险畏缩不前吗？于是，我抬头挺胸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施工现场，看班长和老兵们焊接第一台油罐的底板。

在随后的一段时光里，我每天跟在师傅身边，用钢丝刷除去焊接口的铁锈，帮助师傅调节电流，递给师傅焊条，仔细观察师傅的一举一动。师傅一边焊一边给我讲怎样引弧，怎样保持弧长，怎样识别铁水和药皮，怎样摆动焊条，怎样接头，怎样收尾……师傅说，没有特殊情况，一根焊条一次要焊完，中间不能停顿。因为接头多了，既不美观，也影响焊道的质量，接头处容易产生气孔。为此，当年老兵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几年前，药连长带领一批焊工到广西柳州市学习。有一次，连长在焊接时裤裆“起火”了，他支开一旁的女师妹说：快去调电流，快去调电流！他坚持把焊条焊完了，方才“扑火” ……

在没有焊接任务的时候，师傅找来废钢板教我平焊和立焊。他在一旁盯着我，指导我。我焊好了，他叫氧焊工割开重新焊接，反复练习。空余时间，我也认真阅读《焊工手册》，掌握基本的理论知识。由于我的勤学苦练，进步很快，在下连队3个多月的时候，我已能独立完成小卧式油罐上的一道焊缝。第2年初，班里有3名老兵退伍了，我就接过焊钳，独立作业了。

老班长朱云泰

如今40多年过去了，但油罐安装的工序记忆犹新：第一步，拼装底板。在已经被复好的施工场地，铆工用已经下好料的若干块钢板，拼接成一个直径23米左右的圆，点焊固定。第二步，搬运墙板。全连官兵三班倒作业，要在一天一夜之内把一百多吨重的墙板全部搬运到位，依次摆靠在周围的墙壁上。那时候没有任何的起重运输机械，就靠官兵的双手和双肩。最底层的墙板，一块有8米长，1.8米宽，12毫米厚——1吨多重。我们就用一根粗麻绳系上卡子卡住钢板往里拖，犹如蚂蚁搬石滚。第三步，安装罐顶。先用第九节的若干块墙板拼装焊接成一个圆圈，再把若干块扇形的顶板拼装成一个球面的罐顶焊接在墙板上。罐顶的焊接十分艰难，焊接上面的焊缝是爬坡焊，人跪着难受，蹲着也不舒服。焊接下面的焊缝是仰焊，火花四溅，落在胳膊上烧穿两层衣服再烧掉一块皮，留下许多星星点点的疤痕。第四步，充气顶升，我们叫吹罐。这在当时是比较先进的安装方法。先用第八节的若干块墙板拼装焊接成两个半圆圈，在剩下的两个接口上分别焊上四个拉扣，用手拉葫芦套住，再用人造革铺在墙板与地板的丁子缝上面，启动鼓风机，不断地向罐内充气。这时，只见罐顶徐徐上升，当罐顶上升到预定的位置（周围有拉杆控制），两边同时拉动葫芦，收紧接口。六个焊工在各自的位置上同时点焊，两个接口也随后点焊，这一节就安装好了。接下来的是两个焊工班轮番上阵，焊好里外的焊缝，经试压补漏，进行下一节的安装。如此循环，油罐节节上升，最后焊接底板。半月左右，一台容积为5000吨的储油巨罐就巍然耸立在太行山的隧道内了，

有一次，充气顶升到预定的位置，刚刚开始点焊，突然停电了。洞内一片漆黑，只听见钢板发出嘣嘣的声音，我似乎觉得油罐在向我挤压过来。铆工焊工顺着罐体惊恐万分地摸到隧道里。过了一会儿来电了，大家发现罐体倾斜了。原来是点焊少的一边的焊点承受不了重量，崩开了裂口，罐体下沉了。好在没发生安全事故，技术员和官兵集思广益，想方设法总算把罐体矫正过来了。

安装连原址

油罐安装极其辛苦。三排的起重工和管工主要担任钢板的装卸和搬运。所有的墙板在进洞之前，都要由一排的铆工重新一一整形。他们用18磅的大锤，一边顶着一边咣当咣当地敲打，用“样板尺”检测，整出达标的弧度。焊接撬棍留下的铁疙瘩，靠铆工用锤子凿掉，一个打磨机也没有。二排的焊工在洞内，尤其是在一个密闭的油罐内（只有两个直径约60厘米的“人孔”透气）作业时间更长，环境更加恶劣。电焊产生的弧光内含红外线和紫外线，灼伤人的眼睛和裸露的皮肤，辐射人体。焊接时，电弧放电高达4000多度的高温常常烤得人的双手起水泡。无论寒暑，汗流浃背。六台电焊机日夜不停地在洞内焊接，大量的有毒气体粉尘弥漫其间。他们像幽灵一样，腾云驾雾。虽然洞口有一台鼓风机不停地向洞内送风，但浑浊的气体无法排到洞外，以至洞内1000瓦的灯泡都哑然失色，只见发红的钨丝。

经过四年多的拼搏，我们安装连完成了沁阳油库洞内所有的立式油罐、车站泵房处的小卧式油罐和输油管道。但安装工作进入尾声时，有不少战友相继患上了胸膜炎和肺结核。1979年初夏，我感觉跑步越来越吃力，右胸部隐隐作痛，体重慢慢下降了十几斤，经团卫生队检查，我患上了结核性胸膜炎。第2天去新乡371野战医院进一步检查，结果无误。但因床位紧张，没有住院医治。第3天，我又去安阳13野战医院住院，医生透视的结论是支气管炎，要我回团卫生队治疗。我拿出两地的检查结论同医生理论，他同意暂时住下，第二天拍片得到确诊。

住院第36天，病情刚刚好转，我的主治医生去培训学员了，一个接替的内科副主任第一次查房就叫我出院。他说，医院接收了不少从对越自卫反击战前线医院转运回的伤员，床位紧张。

我无奈回到连队，楼华宝班长为了照顾我，让我看了一段时间的工地。8月中旬，经团卫生队复查，我的疾病并未痊愈，又住院一月有余。

1979年10月，国务院中央军委联合下发了“161”号文件，在全军处理一批伤病员提前退伍回乡，我和秦长贵战友（公安籍）榜上有名。团里批准付给我180元的医疗费，我拒绝接收。心想，我要找一份工作，哪个单位愿意接收一名病号呢？

此时，施小海连长和吴新建指导员做我的工作：好汉不吃眼前亏，说不定你们这一批伤病员会有特别的优待政策呢！

10月下旬的一天，我告别了首长和战友们，周旭龙吴晓伟等战友把我送到了捏掌车站。

“呜……”，列车开动了。此刻，我百感交集：从军五年，我给国防建设做出了贡献而自豪，但疾病缠身，我为健康欠佳而忧虑……

1980年9月，我又回到了入伍前的民办教师的岗位上。从此，我一边工作，一边自学，还参加了中师函数进修，常常挑灯夜战。

1984年7月，我参加了湖北省民办教师统考，终于转为公办教师。一直工作到2015年10月退休。

2017年4月，我们罗田的10多名战友相约回到了焦作，受到了定居焦作的何美元、周汉东等战友的热情接待。老乡、老班长、老首长久别重逢，欢聚一堂。第二天上午，我们一行四人参观了辉县“山沟”的弹药库。下午，我们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沁阳安装连驻地。“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当年在这里领取的退伍证，那天破天荒地派上了用场。一位守库部队的副主任热情地接待我们，和蔼可亲，似曾相识。我们久久地徘徊在花团锦簇的营区，环视四野，柿树庄的窑洞不见了，沧海桑田，不禁心潮澎湃，但巍峨险峻的太行山没变，我们亲手安装的油罐没变——它还在为国防安全发挥着重要作用。

2019年4月，义乌籍的战友在著名的国际商贸城举行了安装连战友聚会。来自祖国四面八方的100多位老战友欢聚一堂，谈笑风生，其乐融融。中午，药连长到每一席上敬酒。他说：“当年我身体好，自己能做到的，也要求你们做到。我只管抓施工进度，忽视了健康安全的措施。我敬大家一杯酒，表示深深的歉意！”

但连长，你何歉可道？虽然我们因公致病，但换来了国家的安全，有什么不值？当年，你的命也是命，你都这样做了，我们有什么理由不跟上！

我们209团的人，难道不就是这样拼的吗？

编后：程长水的文章十分感人，可以说是209团战士的真实写照。209团数万官兵，通过军旅收获鲜花，掌声的不少，但绝大多数是汗水、伤病甚至鲜血。但真因为有了他们不畏艰险，不怕牺牲的付出，才换来了日掘进上百米的业绩，换来了国家的安宁。因此，他们是209团的主旋律，让我们为这些主旋律点赞吧！

2021年11月3日

209团回忆录编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