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老院

风清月淡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乡下的老家,有我一个老院。今年春天,我决计和哥商量一下,要收拾一下老院了。</p><p class="ql-block"> 严格说,其实并不能说是我的老院,从产权来说,这院子是我们兄弟仨的。</p><p class="ql-block"> 2003年初春,八十三岁的父亲在一个早上走了,他走得很急 ,但样子却显得十分安祥。因为偶发的感冒,当我早上去请村里的医生为他输液时,他就一个人坐在一把老式的椅子里,头歪在一边,样子像睡着了一样去了。父亲去了,留给了我和哥这个小院,同时也给我们留下一个智障的残疾弟弟。</p><p class="ql-block"> 弟弟叫颜林,小我六岁。当年娘去世时,他才三岁。四五岁时他跟着姥娘生活,因为有次发烧落下个抽风(癫痫)的毛病,那时候没有条件,开始也不知道到城里的医院好好看看,后来抽得越发地历害,慢慢地就把个孩子都抽傻了。直到十几岁时,三叔在井陉县医院请了个姓李的医生诊治,抽风的病总算止住了,但弟弟的智商却像个孩子一样停留在三四岁的样子,在家里我们叫他“三儿”,在外边,村里人都叫他“傻颜林”。</p><p class="ql-block"> 安葬了父亲,我就和哥就协商解决了父亲的遗产问题。那时分配的初衷,是想把这房产留了给弟弟做养老房,但弟弟又没有实际管理这房子的行为能力,因此,四间房子就让弟弟要了中间两间,占个大头;西里间算在我名下,东耳房算在了哥的名下。安排完后事,我和哥又回到各自城里的家,孤身一人的弟弟进了乡敬老院。</p><p class="ql-block"> 乡下的老院也从此落漠起来。院子没人住,也就没了人气。冬天下了雪没人清扫,房前屋后就任凭风霜日日夜夜地浸渍;夏天一过,院子就长起一人多高的杂草;原本疏密有致的石榴树没人修剪也长疯了,成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灌木丛,年年光开花不结果。每年进了腊月,怕那年节的爆竹蹦进来燃着了柴草,我就回老院看一眼,想清除些杂草。开了大门见的是满院杂乱荒芜,开了屋门看得是满眼的岁月风尘,人去屋空,物是人非,心中一时便生出许多惆怅来,便不愿再多呆下去,赶紧匆匆地拔了荒草,锁了门,慌乱地逃离而去。 </p><p class="ql-block"> 乡下的小院门一锁就是近十年 ,转眼到了2012年,到了我退休的日子,心里一时空落落地,便想到该好好收拾下乡下的老院了。一开春,我就清理了院里的杂草和长疯了的灌木丛,翻了地,施了些肥,在小院里种了北瓜、丝瓜、豆角等菜蔬,夏天一到,竟染得一院翠绿;老屋的门窗经过三十多年风雨的浸蚀,早已腐朽得破败不堪,就换了铝合金的;地面就近在县城买了些廉价的磁砖,请人铺了;房顶用铝塑板吊了;墙面整理了一下,自己买了涂料随便粉刷了一下,又捡了些机关精简机构后丢弃的旧桌椅一摆。屋子一时间就变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有模有样了。晚上躺在透着父辈气息的土炕上,窗前月光朦胧,像纱一般飘渺,如水一样荡漾,往事便如烟雲一般在脑海里弥漫开来:</p><p class="ql-block"> 1979年我上大学以前,我们一直住在父辈都没有分家的老院子里,后来哥结婚又有了女儿,一家老少三代七口人(那时就有了继母),住着三间半老房子。贫困的山村,有一处房子是男孩子说媳妇的必备条件,快三十岁的我当时面临最现实的问题,一是还没有定下媳妇来,二是有了媳妇也没结婚的地。有三四年的时间,为了弄一块房基地,晚上曾偷着给大队干部送过礼;后来事还是办不成,一时急了眼,就写了上访信,一下告到地区里,那时讲阶级,兴上纲上线,就说“我们贫下中农想申请个房基地为什么这样难?” 后来,房基倒是批了,但从此却得罪下了村干部,后来遇事了,人家就又要给咱小鞋穿,细说起来又是恩恩怨怨一串串的小故事......</p><p class="ql-block"> 1979年秋,我高考被录取了,我沉浸在考上大学的喜悦中。那时的大学生号称“天之娇子”,大学生就意味着我将成为吃商品粮的城里人,这时房子已无所谓,也不再是我娶媳妇的条件了;但村里的房基地却在这时批下来了。那时候盖房不像现在“包工包料”,只要有钱,差不多用不着自己动手;那时盖房为了剩个钱,左算计右算计,一多半的事都要自己动手,摸灰糕、拉砖、拉石灰、挖地基、垫院子等等,除了非得大工们做的技术活,数不清的末末梢梢的活儿都是自己张罗。上大学前,我真不知道上了大学还能不能腾出时间来盖房子?因为这些矛盾,为了盖这个房子,一家人又生出许多纠结来.....</p><p class="ql-block"> 从1979年到1983年,我在石家庄上了四年大学,期间多半的精力都用在了这盖房子上。那时候年轻,有点血气方刚的劲儿,又怕村里干部反口讥笑我们李家门,说我们“吵着闹着要房基地,真给了却掫不起来了?”就憋了一口气要把这房子给掫起来。四年大学,我几乎没在学校过一个星期天,周六下午下了课,就骑了个破自行车走四十多里地往家赶,周日紧着干一天活,待到星期一打早起才骑了车,赶在八点前坐到教室里听课。这课要是遇上个照本宣科的老学究讲,常常是听了不到十分钟,我也就迷迷糊糊打起了瞌睡来。记得那年房子起大墙的日子,为了备料,白天前邻借根架杆,后邻找根绳索,东跑西颠脚不沾地地忙活一天,晚上还要在房基地旁的漫荒野地里下夜看守,深秋的夜里风凉得不行,就钻进荒凉的老坟堆旁边的秫秸窝里避避寒。三年多的时间,寒来暑往,起早贪黑,风风雨雨,倒底还是把房子漂漂亮亮地盖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1982年初冬,父亲、继母和颜林他们高高兴兴地搬进了新房,我大学正在实习,马上要准备毕业了,窘迫的日子眼看就要到头了。而在此时,那相貌丑陋,但很会做饭,很会说话 ,很会处事,也很会体贴父亲的继母却得了心脏病。就在一个星期天,正好是我在家的时候,她突然就心脏病发作,也就是短短一两分钟的事情,在她痛苦的挣扎与我和父亲的呼唤声中倒在这盘土炕上,然后就再也没有起来 。这个陪伴了父亲十几年的老伴去世后,可怜的父亲老泪纵横,痛苦得样子像个孩子...... </p><p class="ql-block"> 想着想着,又想到了弟弟。虽然在父亲走后的十几年里,在社会和我们兄弟的照料下,弟弟生活也算过个温饱;我们因了对弟弟稍稍多一些的结记,在村里也落下了个不错的名声。但毕竟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是没家没业,孑然一身,从这个家里走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想着想着,心里一酸,眼睛就有些潮湿。</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感到,老院的一砖一瓦都渗透着我无尽的情感;乡下的一井一巷都牵扯着我脆弱的神经末梢;我顿然醒悟,在外边闯荡了多半生的我,原来灵魂深处的根须竟还是缠绵在家乡的山山水水里。退休了,我常想写些东西,以排遣些许失落与彷徨,但坐在城里那舒适的书房里,常常是呆坐着,一枝枯涩的笔半天连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而躺在家里的土炕上,我的心却像一眼枯井被淘去了污泥,细细的泉流又开始涌动。一时间就睡意全无,于是一首小诗在心中便油然而生:</p><p class="ql-block"> 退休返故里,解甲农夫还,</p><p class="ql-block"> 房前三分地,躬亲汗浸灌,</p><p class="ql-block"> 庭院染翠绿,润我性中天。</p><p class="ql-block"> 花甲多感慨,夜来枕无眠,</p><p class="ql-block"> 回首云烟事,舞墨抒心言,</p><p class="ql-block"> 老屋暖我心,春意融融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