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丽英小小说选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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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部分来自网络

让座

连续下了两天雨，虽还不到深秋，但也有了几分凉意。

正是上班早高峰，1路公交车上特拥挤。我戴着耳机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把头斜靠向玻璃，眯缝着眼睛正陶醉在音乐的旋律里。

“这世道，是个东西都能升级，网络升到了5G，公交升成了电动，人都能活成精。一个个的屁股比胶粘住还牢，就不知道抬一抬动一动。”

突然感觉这几句虽自带几分韵律，但绝不像曲中的调儿。睁开眼，随手拿掉耳机来确认它发出的方位。眼光从两个人的肩膀穿过去，看见半张用口罩罩住的侧脸。这人偏瘦头发花白，从那微微抖动的肩膀和四分之一的面部表情去判断，这几句“俏皮话儿”定是发自这位大爷之口。

单凭看一眼是不能断定这个人是管什么的，可从他说话的口气判断，这位爷肯定是个好管闲事的。好在大爷离我还有两排座位远，何况我还靠着窗。这不我坐公交车都坐出的经验，“要坐就要坐后方，不靠过道要靠窗，省得让座不情愿，搞得大家出洋相。”呵呵，瞧我逗俏皮话儿的本领也毫不逊色吧。心想要让位也是挨着的这位小伙子让更合理，他看上去也只有二十多岁。我用耳机将双耳一堵两眼一闭，好心情立马回归，糟心事即刻屏蔽。刚才的事情只当没看见也没听见，但眼睛隔一会还是得瞄几眼窗外，以防坐过了站点。

汽车走走停停，乘客有上有下，其实我的心也一样在忐忑，除了好奇心，还总想在这拥挤的车厢里窥视到点什么。其实戴耳机也只是个掩耳盗铃的由头，大爷的牢骚我怎能听不见？他的情绪显然是被眼前的这些无动于衷而一步步激化的。

“孙子，老子在街上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穿开裆裤了。”

难道是身后有人和他塔上了腔，因瞄见这位爷频频向后扭脸。我也禁不住后环视了一圈，每个人都戴着清一色的口罩，很难分辨谁的嘴是张着的谁的没张谁的动还是没动。

车厢除了大爷的“噪音”，其他人大都默不作声摆出待理不待理的架势。有的眼角透出莫名的笑意，有的发出欣赏的眼光，还有的则是面无表情事不关己。

说句实在话，疫情期间，出门口罩从不离脸，也就看不见所谓的脸，满脸能看到的五官也只有两只眼睛，还不错，眼睛好歹是心灵的两扇窗，还能透点儿亮光。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刚要起身，身边的小伙子几乎同时也站了起来，跨出一步伸出胳膊示意大爷坐下。

我这才看清大爷手里拿着个大帆布包，本来应该是白色的，但已泛黄。他一屁股坐下来，震得我不由的往里挪了好几寸。

“哼！总算有了个长眼的。坐了二十年1路车，磨磨蹭蹭的就没有个痛快劲儿，还要误了我开会了。”说着他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并不停地翻腾着，难道是在找他的笔和本？看来这一趟车下来，我非得坐成侦探不可。

这时，车厢里有人也不知是在视频聊天还是在打免提电话，一问一答声音真不小，像在搞现场直播，显然此嗓音定是盖过了彼嗓音。大爷扭头往后巡视了一番，“哟，不是市里头人吧，还这么大嗓门？听口音是个乡下人，你以为是在你家自留地？乡下人就没一个好东西！”大爷喷出的这句话就像恶狠狠地甩出的一大口痰唾，甚是解气，便立马翘起了二郎腿，挑动着左脚尖嘚瑟了起来。

真是有病！我开始怀疑之前的些许愧疚是否是多余的，下意识里开始嫌弃这位多管闲事不知趣的爷。“老而不死是为贼！”，用老子的这句话去怼这位老爷子，我憋屈的心理立马有了种发泄的快感。我寻思着必须得找个时机从他身边逃离。

“怎？孙子，还敢瞪我？切！放二十年前，看我敢不敢一把刀捅了你？上当年，要不是我老爹拦住我，我早就……”

他越说越偏激，我被惊得甚至有点打起了哆嗦。通过旁光瞥见他仍微低着头，好吧，姑且相信这只是一种自言自语，并没有针对谁。但我浑身已一个寒颤接着一个寒颤，感觉鸡皮疙瘩都起到了骨头缝里，有种被虫子爬行的瘙痒。于是立刻马上站了起来，双腿贴着大爷的膝盖颤颤微微地挤了出去，踏踏实实地抓着扶手站在了台阶下。真不知道他指的孙子是车里哪一位孙子，也没看见是哪位孙子瞪了这位爷。好在还有两站我就能下车，心里开始叨叨这趟车开得也实在有点慢。

前面有位不知内情的大妈，看见有了空位，就挤过去示意大爷抬抬腿让她坐进去。大爷见势便把手中的帆布包往空位上一甩，“哟——你来的倒是个时候，老子刚还没松宽一会儿，来来来，要不我站起来你干脆躺这儿不更舒服？”大娘已阅人无数便见怪不怪，无奈地哎了一声，就没再吭气。

“哼！这会儿的人真是坏透了，真不知道是坏人变老了，还是老人变坏了。”我噗呲一下，差点笑岔气。没想到这位爷语出如此惊人，总结如此到位，简直把他的愤愤不平和幽默风趣发挥到了极致。

我也是有点晕得找不见北了。当车缓缓地停下，便迫不及待地从上面跳了下来，憋着的那口气终于顺畅多了。做了个深呼吸，哎呀妈呀，心想总算到站了。

抬头一看站牌，嗨，还没到单位，早下了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