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院

王燕

林清玄在《人间有味是清欢》里写道：

“浪漫，就是浪费时间慢慢吃饭，浪费时间慢慢喝茶，浪费时间慢慢走，浪费时间慢慢变老。”

这几日，是我难得偷来的清闲时光。天晴时，便坐在院子里，安安静静晒着太阳，任暖意漫过心头；落雨时，就窝在沙发或飘窗上，静静望着窗外庭院，听雨赏景，怡情养性。

今年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不张扬，不喧嚣。初冬的院子，少了几分热闹，多了一份独有的空灵与静谧，心也跟着慢慢安稳下来。

自住进绿地，院子里的景致，我不过是走马观花、匆匆一瞥。往日整天奔波忙碌，心浮气躁，从未真正静下心来，细细品味它的美。

如今病愈出院，在家安心休养，才终于卸下一身疲惫，慢下脚步，沉下心来，好好感受这一方庭院的温柔与安宁。

闲坐沙发读书小憩时，目光穿过落地窗，便可望向庭院。中式雨棚之下，两尊雕有“狮子滚绣球”的石鼓柱础，稳稳托举着廊柱，沉稳而浑厚。廊柱间嵌着两盏古朴灯盏，衬得整座雨棚古韵悠然、端庄大气，自有一种恬淡温润、从容不迫的气度。

移步换景，眼前便是一座苏州园林意趣的影壁，亦是院中最富诗情画意之处。壁间开一圆形漏窗，以障景、框景之法，藏露相生，一步一景，自成一画。

目光落于影壁之前，一尊老旧长形马槽静静安放，槽身模糊的纹路与字迹，似在诉说着古老的传说。马槽之中，一叶莲舒展如绿伞，轻浮水面；几朵鸡蛋花悄然绽放，素白似羽，盈盈欲滴，微风过处，清香阵阵，沁人心脾。

影壁前静立两盆茶梅，树冠圆润饱满，姿态雍容，树形清雅。此刻枝头繁花盛放，开得热烈而自在，绿叶衬着艳色，满目鲜活，格外赏心悦目，自有一番风骨与风情。

万花沉寂之时，唯有茶梅肆意绽放，热烈奔放，不掩生机。“喜相对，共温存”，说的正是这般光景。

静看花开花落，一草一木皆有情，这便是平淡生活里，最动人的小确幸。

目光望向圆窗之中，一盆多肉静静生长，模样娇憨可爱。叶片细细嫩嫩，又饱满肥厚，憨态可掬，惹人怜爱。真想伸手轻轻一触，又生怕惊扰了这份娇柔，只好痴痴凝望，满心都是温柔。

目光穿过漏窗，一株黑松长势正好。松针纤细尖锐，一束束簇生于枝梢，细密苍劲，虽触之扎手，却愈显风骨。每五针相拥成簇，恰似同胞兄弟相依相伴，疏密有致，苍绿动人。

树身龙蟠凤翥，老干苍古，虬根盘曲，自有一股傲然不屈、坚韧不拔的生机。

“松柏本孤直，难为桃李颜。”不与繁花争艳，只守一身清刚，静静立在院中，便是风骨。

远望可见太湖石玲珑剔透，山后青竹幽幽，若隐若现，露而不尽，优雅含蓄，韵味悠长。

一花、一草、一树、一石、一鱼、一池，看似随意安放，却浑然天成，勾勒出一幅生机盎然的景致。

从圆窗望去，恰是一幅天然画卷。

“晨起爱听鸟谈天，夜静细观鱼读月。”

虽居小院，气象却不小，咫尺之间，藏天地山水。

这是立体的山水画，亦是无声的山水诗。

沿着青石路步入院中，最动人的景致，便是这方心形鱼池。池底以浅蓝马赛克铺就，映在水中，澄澈亮眼。

池水湛清见底，群鱼自在游弋，时而跃出水面，时而翩然潜入，溅起串串水珠，如断线珍珠，落于涟漪之间，漾开一圈圈细碎的圆晕。幽静心宁，那通透泛蓝的水纹，宛若一匹珍贵织锦，轻盈婉转，温柔动人。

抬眼凝望池中立着的太湖石，宛若蛟龙俯首戏水，孔洞玲珑，通透清雅，超凡脱俗，愈看愈觉赏心悦目。

远观有山之气势，苍劲灵动，过目难忘；近赏则移步换影，一姿一态皆见韵味，尽得“片山有致，寸石生辉”之妙。

伫立良久，心神相融，正应了李白那句：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我家是中式庭院，有山水，更不可无竹。自古便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竹之清韵，最配中式庭院的诗情画意。它重意境，贵含蓄，格调清雅，风骨自现。

时至秋末冬初，竹既有月下弄影的闲情雅致，又有傲霜斗雪的凛然风骨，一静一劲，皆淋漓尽致。

居于其间，自可慢享诗意人生，淡定浪漫，安详逍遥。

转身绕小院一周，一圈红豆杉长势正盛。绿意鲜润欲滴，仿佛被清水细细洗过，翠色盈盈。杉果点点殷红，圆润剔透，恰似一盏盏小巧灯笼，缀满枝头，喜气盎然，一眼望去，暖意自心底缓缓流淌，明媚又动人。

伫立红豆杉下，一缕牵念轻绕，化作流年静好，凝成未老的永恒。思念如丝，思念如歌，愿此般清宁常伴，吉祥常在，福寿绵长。

院子最南边，静立着两棵大树：一棵柚子树，一棵金桂。

柚子树四季常青，绿意浓淡相宜，宛如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卷，清新怡人，高大挺拔，如忠诚卫士，默默守护着庭院。

金桂枝头繁花簇拥，暗香悠悠袭来。那清冽、温润又熟悉的香气，轻轻沁入心底，醉人肺腑，满院皆是温柔。

桂花身形纤小，却总爱三五一簇、团团相拥，一团团、一簇簇，缀满枝头，格外动人。纵使秋意渐浓、天地清肃，它仍以弱小身躯，静静绽放独属于自己的芬芳与光彩。

风起时，桂树轻轻摇曳，细碎金黄的花瓣携着浓香，轻轻落在发间、肩头、衣袖与鞋边，温柔地拥着我、轻抚着我。我不禁张开双臂，轻闭双眼，沉醉在这片刻温柔里，与漫天星点的桂花，共舞一秋芬芳。

秋雨骤至，雨势迅疾，千丝万缕织成一片朦胧雨帘。我连忙退回屋内，抱膝坐在飘窗上，静静凝视窗外纷飞的雨丝，赏雨之姿，听雨之韵。

目光掠过桂花树，停在那株葡萄树上。叶子早已落尽，寒风无情地掠过枝桠，可那些枯瘦的枝干，依旧倔强地依附、攀援，不肯离去。葡萄树舒展着布满沧桑的手臂，虬曲的枝蔓如苍龙般盘旋而上，默默蓄力，静待来年。

葡萄树与鱼池之间，留有一方宽敞空地，以石材铺就，安放一套铁艺铝合金桌椅。这里便是与友人小聚的自在天地，喝茶、闲谈、烧烤，满是烟火温情。

有生之年，只诉温暖，不言离殇。花香渐浓，茶味渐醇，倾心相遇，安暖相陪。喝茶，喝的是一份心境，滤去一身浮躁，沉淀满心从容与清宁。

能这般享受悠闲、淡然与宁静，于喧嚣尘世里，当真已是一种难得的奢侈。

雨势渐浓，淅淅沥沥轻敲在雀舌黄杨的叶上，声声清润。

院中植有三株雀舌黄杨。两株灌木成球，对称立于影壁拐角左右，如守院卫士，端庄沉静。另有一株近三米高的独干黄杨，郁郁葱葱，英姿飒爽，满目苍翠。

黄杨本非名木奇花，无魁梧身姿，亦无艳色招摇，却以朴实无华的风骨，予人另一番沉静之美。枝叶间尽是生命的律动，风过处，漾起一片温柔而坚定的绿色波澜。

黄杨对面，还置有一盆金弹子盆景。根须凌空悬露，古朴苍劲，风姿绝佳。

远观，它似一位身姿婀娜的少女，临风起舞；近看，又宛若苍龙盘柱，枝间仿佛有灵鸟轻翔。微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如轻声吟唱。枝干间缀着圆滚小巧的金黄果实，玲珑可爱，煞是喜人。

雨中的金弹子，身姿挺拔，毫不畏缩，依旧透出淡淡清香，在雨雾里更显宁静清雅、风骨动人。

目光又轻轻落在那株罗汉松上，这是儿子特意买回来的。

俗语说：家有罗汉松，世代不受穷。

它神韵清雅挺拔，自有一股雄浑苍劲的傲人气度，兼具长寿吉祥、守财纳福的美好寓意，越看越心生欢喜。

这一株罗汉松，也为我这方小院的「园式物语」，添上了最点睛的一笔。

目光旁移，一方青石方桌静静伫立，四条石凳环伺左右。石桌虽不大，却厚重沉稳，非七八人合力难以挪动。看似朴拙笨重，却自有一份内敛轻盈。“扣之，硿硿焉”，声如洪钟清越，我不禁莞尔：莫非这方石桌，也源自苏轼笔下的石钟山？

我偏爱这方石桌石凳，它似能聚全院天地元气于一处。闲时与亲朋围坐，把茶言欢，赏四周花木，忆往昔喜乐，人生快意，莫过于此。

最动人的，是雨中的石桌。

雨时而温柔缠绵，时而倾盆咆哮，时而缠缠绵绵，连下半月。阴霾天气里，人心总难免染上几分清愁与凉意。唯有石桌，始终以宽大胸怀，静静接纳一切。

无论雨如鞭，噼里啪啦；如雨帘，唰唰沙沙；如断线珍珠，滴答滴答；如千丝万线，沙沙沙沙——它都默然承接，不怨不怒，不使性子，只凭桌上雨痕，辨风雨轻重。

窗外细雨斜飞，水珠轻落石面，晕开一圈圈浅浅水痕，似轻叹，似挽留，温柔又安宁。

最后，便是我站在飘窗上伸手便可触碰的那棵石榴树了。

高大的枝头上挂满累累果实，颗颗圆润饱满，格外惹人喜爱。硕大的石榴在浓绿密叶的映衬下，比六月繁花还要动人。

几只熟透的石榴，被内里密密的果籽撑得裂开大口，像藏不住笑意的娃娃，露出晶莹水灵的籽粒，宛若再度绽放的繁花。顶端几片小叶轻轻收拢，恰似一枚精巧的蝴蝶结，愈添几分娇美。

小院地面，种满了绣球与佛甲草。

此时节，绣球已是热闹的大家族。一根花茎上，便顶着十几朵花苞：有的全然盛放，有的才开五六瓣，有的仍是圆滚滚的骨朵，饱满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轻轻绽开。远远望去，团团簇簇，恰如一个个圆润绣球；走近细看，才知每一朵大花，都是无数小朵紧紧相拥而成，朵朵簇簇，像一个和和美美的大家庭。

绣球生在花茎顶端，娇俏可人。初开时淡绿，盛放后转为柔粉，还带着一抹素白。四片花瓣轻展，宛若一只只粉蝶停在枝头，灵动又好看。

一旁的佛甲草，生性强健，四季常青，匍匐蔓延，如一块平整柔软的绿色地毯。碧绿小叶如翡翠般鲜亮，待到开花，又是一片耀眼金黄，绿意盎然，清新自然。

小院各处角落，还藏着我最爱的多肉。

晒过暖阳，色彩愈发温润动人。

正如那句话所说：它们有的是清文艺雅的少女，有的是憨态可掬的萝莉，也有恣意生长的洒脱模样。

多肉悦目，养心怡情。

我偏爱这份自然淡雅、不急不躁、舒缓有序的美，一弯浅笑，万千深情，尘烟几许，浅思淡行。

生命或许难尽握，但我们总能在日常里，发现美、感受美、创造美。

不经意间，细雨如丝，朦胧了满院绿意与繁花，万物都在烟雨中轻轻摇曳。时而风拨开一线雨帘，像掀开一角轻纱，露出小院羞怯妩媚的容颜。

我的中式小院隐在苍翠之间，置身其中，恍若隔世，远离了都市尘嚣，只余一片宁静幽远，让人心安神驰。

原来这就是生活最动人的惬意：

晴日里晒晒太阳，泡一杯清茶，配一块甜点；

夜晚月光如练，卧床静赏月色；

雨天安坐飘窗，听风听雨……

简单、从容、浪漫，于平凡日子里，守住心中的山水，便是处处逍遥，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