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爸妈去旅游

朱敬标

2005年春节放假，回老家，再见父亲时，他吞咽功能已经受限严重，即使吃流质的食物，好像也需要很长时间。当时年轻，没有任何医疗知识，不知道脑梗会带来何种凶险，以为只要去医院看看，输输液，很快就能好起来。从小到大陪在父母身边，一直把父母当自己的保护神，总认为父母都是铁打的金刚，有不坏之身。而今已人过半百，回头再看，是我们做儿女的没能照顾好逐渐老去的他们，实在汗颜！

2002年从原化肥厂买断下岗，经过近二年的奔波和调整，终于暂稳下来，我一直有一个心愿：接父母去我在的那个城市看看。于是在吃饭的时候把想法提了出来：邀请爸妈出去玩几天，散散心，走走看看，说不定对父亲的身体恢复有好处呢。

开始父亲是不同意的，说来说去，一方面怕花钱，增加子女的负担，另一方面，担心影响到我的工作。他感觉几年以来，我能走到这一步不易。更主要，老人家还是被几十年的生活重担压怕了，所以看问题一直谨慎和悲观。

于我而言，国企倒闭，下岗离开，恰恰是命运之神睁开天眼，使我的人生改写并翻开新的一页。三十来岁的我能挣脱束缚的枷锁，重整旗鼓再出发，爬出僵化体制的烂泥潭，找到新的发展方向，真的机遇难得，幸甚至哉！

在我和家里人的一再劝说下，父亲才勉强表示同意。毕竟他们这一代老人还是有一个首都情结的。

　　转眼“五一”将至，我很早就做好计划，准备充分利用好这个假期。节前父亲在蚌埠姑姑家养病，我们之间保持着电话联系，跟他们协调好下面的行程和注意事项。先请姑姑帮忙，买好当天的卧铺票，再告诉我相关车次以及到达时间。从姑姑所在城市出发，我还是很放心的。2005年4月30日，姑姑一家送二老上车，父母开始了他们人生第一次远行。

“五一“当天，我起个大早赶往北京站，到达后，立即买了站台票进去，提前在列车将要停靠的站台等候。

约上午十一点左右，从南方开来的那列期盼已久的火车缓缓进站了，不待车完全停稳，我就赶紧跟着车跑，一边跑一边盯着一扇扇闪过的车窗，望尽快找到他们的身影。

很顺利，不一会就看见父亲隔着玻璃在向我招手了。火车停稳，爸妈随人流缓步走出车厢，那一刻，我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当时时间匆忙人流密集，我只顾着照顾他们一行人出站，没时间与父母做更多的交流和沟通，要是现在的话，我一定会调皮地问父亲：爸，来北京玩一趟你开不开心呀？我从小到大都不是传统认知的“乖孩子“，儿时顽劣不听话，确实让父母多操了不少心。当然，我也是兄妹几个中间最让父亲放手的那一个。从小一直都不被所有人看好的我，能逆袭超越自己，也是对他们一个不小的宽慰吧！接下来几天时间，按原计划，我们开启了幸福美好的旅游模式。

来北京当然首选的就是几个有代表性的景点玩，比如：天安门广场、天坛公园、颐和园、故宫、长城、毛主席纪念堂、王府井大街等。说实话，当时我还是挺忐忑的，主要是不放心父亲。只要出门，我就不离左右，眼睛紧盯着他，以防磕磕绊绊的事情发生。好在天随人愿，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顺顺利。

毕竟是首都，年轻人的素质很高，我们每次坐地铁出行，都会有人站起来给父母亲让座位，他们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但我能立即察觉到，所以我每次都替二老表示感谢。

在我们出游期间，也发生了一些趣事。登天安门时的山楂片、与黑人朋友合影的新奇、老佛爷寝宫前的自语、喝粥后的懊悔、纪念堂前的眼泪，等等。下面一一表述。

第一天是登天安门城楼，买票后经安检进入，当我们其他人都沿着登城楼的步道走了一半，发现父亲还没进来，回头一看他在跟工作人员说着什么，我赶紧跑回去，一问才知道，原来吃食是不允许带入的，经检查发现父亲兜里装了半袋山楂片。工作人员其实语气非常礼貌和柔和，见跟他也没法沟通，看到我来，赶紧让我劝他。我爸坚持“东西可吃不可脏（浪费)“，他肯定不会在里面吃，扔了怪可惜的，

我见旁边几个大箱子里几乎丢满了零食，我二话不说。伸手把山楂片掏出扔了进去。父亲一边往上走，还一边说：太浪费了。我说人家有规定的，这里毕竟庄严神圣的地方，人家从源头杜绝是完全正确的，再说了我们勤俭节约也不差这一时吧！一边说着，一边搀扶着他走了上去。

天安门城楼参观的过程爸妈还是非常开心的，我们从小就唱《我爱北京天安门》歌曲，这里是祖国的心脏，是全国人民向往的地方，按照参观顺序。他们缓步前行，在正门巨大的雕花门廊前，我让父亲停步，并告诉他说这两根柱子间位置，就是毛主席宣布共和国成立时候所站的位置。父亲特地仔细看看，我想他一定如在梦境中吧。作为旧中国出去的人，新中国成立时父亲才是个十来岁的孩子。随着爷爷英年早逝，奶奶一个人辛辛苦苦地拉扯大他们姊妹四五个，家里一贫如洗，后来在宋庄仅有的几亩土地还是八路军来了分的。可是分了地以后，奶奶一个小脚老太太种不动，爸爸说最后还是八路军安排人，用人拉犁耙的土办法给种上的。他说解放军是人民的部队，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他说人要讲良心，要知恩图报。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他讲，因此我们也都是耳熟能详记忆犹新了。和其他游客们一起我们居高临下，俯瞰着广场四周，周围宏伟的建筑群一览无余，很是高大壮阔，此情此景，不由人不为了国家的强盛、人民的安居乐业而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也许真的是心情愉悦带来的，父亲一点都没让我感觉到疲态，完全行走自如了。我给他们拍了不少照片，我觉得每一个镜头都是那么珍贵。其中他还与一位非洲朋友同框，看见他，父亲开心的笑了。

第二天的计划是参观毛主席纪念堂。那天，等我们赶到，广场已经弯弯曲曲排了好长好长的队伍，我一看这阵仗，又联想到父亲的身体情况，就想打退堂鼓，可是他态度坚决，说一定要去瞻仰l毛主席，看到拗不过，只好同意。我在外围找了个台阶坐等，目光随着他们的脚步缓步前行。

当然，作为晚辈也能理解，对父母这一代经历过旧中国的人来说，毛主席在他们心目中的份量是很重很重的，他们打心里感念新社会带给这个家的恩情……

一个多小时后，爸妈出来，我依稀还能觉察到他们眼角的湿润。

常言道：穷家富路。既然出门玩，吃是很重要的。为了尊重老人的口味，傍晚回到宾馆，问他想吃点什么，父亲想了想，问有没有稀饭么，想喝点稀粥。我说没问题，于是带着他们寻到不远一处叫“宏状元”的粥铺。这是一家连锁店，装修古色古香，端庄大气，很排场。食客盈门，人声鼎沸。粥的品类琳琅满目，不胜枚举，菜单是图文并茂，厚厚的一大本。

为父母点了好几种不同口味的粥：冰糖燕窝的，皮蛋瘦肉的，红枣南瓜的，紫米粥等。每一份量也不是特别大，总的来说都尝尝。并且荤素搭配，点了一些适宜小菜，满满的一桌。爸妈吃得很开心，不住地说：“这比我们老家的稀饭好喝多啦！”看他们二老吃得满意，我甚是欣慰。

吃完饭，我去前台结账返回，这个时候父亲问：这一碗粥可得要两块钱吧？我听了呵呵地笑了，说最便宜的五块，贵一些的那几份八块钱。一共消费一百五十多元。

“啥？咋那么贵啊！”说完，父亲生气了，把手里的餐巾纸丢在桌上。我赶紧解释说没事没事，不能按照农村的消费观念看，人家这也是特色嘛。再说，你们难得来一趟，就破个例吧，只要我们自己吃得满意不就行了嘛！也许意识到了什么，父亲马上平复下来，但还是不停地说着。过后想来，确实不该告诉老人家价格的事，估计这样离老人传统消费观念相去甚远了。

第三天我们打车去了天坛公园。这是明清时期皇帝每逢冬至祭天的地方，建筑之精巧让人叹为观止。其实天坛本身的海拔并不高，但人站在祭坛中心的位置视野中是看不到周围的任何建筑的，这就是古人非常聪明的地方。我给父母分别拍了一些照片，后来这些照片都被父亲用相册小心的保存了下来。

初春的暖阳下，人体感非常舒服，父亲也褪去了他长者的严肃劲，全程拍照都非常配合，有一张手扶汉白玉栏杆的单身照表情松弛愉悦，而且还笑的很灿烂。这是我从小到大很难见到的一个场景。所以，尽管多年以后回想，依然历历在目。参观完主要建筑，母亲见到卖纪念品的摊位有毛绒玩具，要掏钱给同行的孙女(我女儿)买一个，哪能让老妈花钱呢，女儿挑了两只长臂金丝猴，我赶紧付了钱。女儿还调皮的给奶奶脖子上也挂了一只，祖孙手拉着手，其乐融融。

第四天参观颐和园。我们早早吃完早饭就出发了，离住的地方不太远，打车很快就到了。颐和园是大清的皇家园林，小时候我们也只是在年画上见过，这次真的是身临其境了。其中有一座老佛爷慈禧太后的寝宫，体量虽不是特别大，那也是气势恢宏了，门口两只铜质仙鹤分列两旁，台阶是不给游客们上的，围了起来，只能远观。父亲一边探头往里看，一边嘴里嘟嘟囔囔地说，这慈禧太后成份可够高的哇！周围人听了都哈哈大笑了起来。在我爸心目中，他认为天下最有钱的人是朱四老虎——马店的一个大财主。

唉，这哪里是一个量级的呀，我听了真的是哭笑不得。

第五天，我带爸妈去了王府井，这是外地游客必打卡的一个地方。也就在这里没能达成父亲两个现在看来很小的心愿。第一个是路过一个照相馆，他驻步往里看，我就问他看什么？这时他从兜里掏出来一张一寸单人照，里里外外包的严丝合缝。这应该是他年轻时候在学校做教工的时候拍的证件照。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堪了。我拿进照相馆咨询工作人员能否修复一下，他们看了看说可以的，三天时间，六百块钱费用。我当时一听也吓一跳，太贵了吧！出来跟父亲说后，他默默地收回了那张照片。我印象深刻，那是家父生前最年轻的照片，面容俊朗而清秀，精神饱满，虽然衣着朴素，但透着满满的时代烙印。多年后，我还为此懊恼不已。

第二个遗憾就是，他问我，这离正本家可远？父亲说的正本是他小时候的发小，我爸十几岁的时候给他家帮工，他们年龄相仿，按辈分我们喊四大爷。听父亲说四大爷当年高小毕业后，去考国中的时候，他还一起跟着去送的。后来，他参加革命，成为我国一位著名的军旅作曲家。在我们当地真的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是我们家乡的骄傲。我们都是从小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

但是我当时想，父亲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去了给别人添麻烦，其次，两个高龄老人见面，再一激动的话，我的责任可就大了。于是我就劝他说，别去了，他家住哪里我找不到。听这样一讲，父亲也只好作罢。

一周时间很快就到了。我提前买好了卧铺票，在第七天送父母一行踏上归途。说实话，整个过程我是累并快乐着。快乐的是能有一整块时间陪伴他们游玩，累自不必说，我主要还是紧张，尤其是父亲上下台阶的时候，我担心他有任何闪失。他们离开后，我回公司一称体重，瘦了四斤。好在该次旅游全程还算圆满。据说家父回老家后，把北京之行的照片都珍藏着，偶尔还拿给左邻右舍和亲戚们看。

2006年9月，也就是父亲离开后的第二年，噩耗传来，老人家驾鹤西归，走完了他苦难，艰辛、而又不断抗争的一生，享年七十八岁。

古语有云：”子欲养，而亲不待”，这真的是人生最大的憾事！即便二十年后的今天再回顾，仍觉苦涩。

父母离世之后，我随着工作、生活的变动又去过好些地方，更曾数次徜徉、徘徊在异国他乡的城市、广场、花园和街道上，但每一次，都找不到当初陪伴父母的那个感觉，总觉少了点什么，到底少了什么呢？是它们风光不够好、楼不够高，还是人文没必要，或饮食不值得？是，又好像都不是。

父母是挡在子女和另一个世界的城垣，有他们在，总觉自己永远是孩子，他们走了，我们每个人都不得不直面人生，孤独地跋涉在岁月的荒漠中。

唯愿父母在天堂安好，尽享极乐世界吧………

(2026年10月 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