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并不如烟

洋芋花开

追忆我的舅爷刘毓秀

　　舅爷刘毓秀，我外婆的亲弟弟，母亲的舅舅，生年不详，2018年去世，享年90余岁。

舅爷出现在我的印象中大概是1992年前后，他好像是我外婆唯一的弟弟，由于外公去世时母亲才十一二岁，所以，我们对舅爷也知之甚少，甚至不知道外婆有个弟弟。

外婆成家后，舅爷很小闯荡生活，在解放前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农村人能够自保，生存下来是件不容易的事，彼此的条件都不好，亲戚们之间走动就少了，也正应了那句话：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居深山有远亲。亲戚们之间大多是，你的条件好，有利用的价值，自然找上门，对于条件差的，唯恐避之不及。有句话说“为富不仁”，其实我并不认可，贫穷带来的麻木不仁更为可怕。

我们小时候往往把亲戚想得太美好了，其实亲戚之间的关系是庸俗的，甚至是见不得亲戚的好，有很多麻烦事大多时候都是所谓的亲戚造成的。但关键时刻，还真少不了亲戚，很显然舅爷是外婆身处关键时刻出现了。

　　在农村养个儿子，不只是传宗接代，养儿防老才是老百姓朴素的愿望。在农村家里没有男丁是受人白眼的，难怪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说法。

当然，这个“后”应该就是儿子。女儿是“外人”，是“亲戚”，将来是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那个年代就是这样。

外婆只生了两个女儿，外公去世早，一个缠着小脚的农村女人独自养大两个孩子，生活的坚辛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到。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人们至少能吃饱饭了，但人的思想仍然是贫穷的，甚至是自私冷漠的。外婆的两个女儿先后成家了，外婆自然成了多余的人。女儿在婆家也没有什么地位，接济帮助自己的老人往往要看婆家家里人的眼色。现在看来，真的是不可理喻的。

记得，姨姨结婚后，外婆和她们在一个院子里生活，各做各的饭。再后来，在外面弄了一间屋子，外婆独自一人过，我们几个外孙子经常去外婆家玩，那段时间很让人回忆。

外婆没能给外公生个男孩，心里总是有些愧疚，因此特别偏爱我及姨姨家的长孙，对我们俩个外孙疼爱有加。她曾天真的想让我俩中的一个能随外公的姓，好有个继承香火的。

这个想法在那个年代几乎是不大可能的，改姓属于大逆不道，“宁舍命，不改姓”。我曾也天真的想，干脆自己也随母亲的姓，我们这个家族男丁众多，香火很旺，也不差我一个，也好圆了外婆的心愿。当然，这只是一个念头而已。（这个后话，暂且不提）其实所谓的继承香火只是男权社会人们的自我安慰罢了，孰不知“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现在的人有几个知道自己的太袓父是干嘛的。

大概在1993年左右，我们家重新在新的居民点盖了新房子，父亲把外婆接到我们家一起生活，直到去世，这一点我真感谢父亲，或许是这个原因母亲也是对父亲很尊重。

　　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外婆似乎真的成了累赘，成了多余的人。

当外婆左右为难的时候，舅爷出现了，无疑给外婆灰暗的生活撑起了一片天。也是那个时候我们才知道有这么一个舅爷。

印象中，舅爷身材魁梧，说话声音宏亮，很健谈，毕竟从小闯荡世界，读了几天私塾，写得字很秀气，与他的外表不大相符。

大概是1985年的一天，在听说舅爷在新疆石河子的一个地方安家，外婆去自己的弟弟家看看。当时的交通很不发达，坐车到伊犁，才有去石河子的班车。

正巧，姨父的一位亲戚要回老家，便委托他捎带上外婆。虽然是举手之劳，但这个亲戚的表现给我留下了阴影。这也是多年以后才知道的事。

因为没出过门，外婆的车票没有买到目的地，当车子快到时外婆央求这个亲戚能不能补个票，谁知这个亲戚断然拒绝了外婆，现在想想真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于是，外婆独自下车，一双小脚往舅爷家的方向走。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在路上遇到一个赶马车的，正好也知道舅爷，才让外婆躲过一难。这件事儿，真的很感谢那个不知名的好心人。

在舅爷家待了一段时间后，舅爷把外婆亲自送回来了。在那个时候舅爷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也无法从根本上帮助外婆。外婆回来后，舅爷把外婆的两个女婿及家族里的几个男人进行了严肃的谈话，此后，外婆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对于外婆的这个遭遇，很难让人释怀。记得2006年我回老家时顺道给外公扫墓，有个亲戚带着我一块去上坟。当时我误以为这个亲戚就是当年的那个亲戚，对他的热情款待不以为然。

后来跟母亲提起此事，才知道是自己弄错了。也难怪那个亲戚当时我看着挺顺眼，感觉很善良的一个人，心里总觉得不应该啊。要知道一个人的善良是装不出来的。正是母亲的这个亲戚一直在照料外公的坟。这个是后话。

　　2003年，我借奎屯出差之余到沙湾乌兰乌苏镇去看望了舅爷。之所以能找到舅爷家，还是外婆去世后，舅爷给我父亲写了一封信，大概是自己年龄大了，出门不方便，也就不来了，并对父亲给外婆送终表示感谢。凭着这封信的地址才找到的。

那个时候，舅爷很健谈，对生产队的事儿说起来滔滔不绝，感觉是个直率仗义的人。舅奶奶也很精神，缠着一双小脚，老两口住一间里外有套间的平房，独自生活。儿子在东边的平房。

后来才知道，舅爷的这个老伴是半路夫妻，舅爷的前面两个老伴都去世了，没有留下子女。这个老伴带有三个子女，两男一女。舅爷与这个老伴生了一个儿子，这个亲生的儿子也当爷爷了，应该是一大家子人。

又过了几年，我再去看看，他儿子在原址盖了三间比较气派的新房，而旁边的舅爷的屋子还是老模样，相比之下，特别乍眼。一双老人可以养活几个子女，可以给儿子们盖房娶媳妇，但几个子女却养活不了一双老人。真的不理解这养儿防老，继承了么香火。当时，老俩口相依为命，倒也过得去。

舅爷的一个亲孙子在伊犁上大学，显然是他们的骄傲，尤其是舅爷儿子两口子，他们给我拿出家庭影集看，照片里的生活让人感受到充满阳光，可遗憾的是唯独没有老人的照片。

　　2014年秋，我开车带着母亲专程去看舅爷。才知道那个舅奶奶已经去世了，而舅爷因摔倒骨盆处骨折，柱着双拐，一个人在老房子过。

母亲看到了，心情很不好，就问舅爷，平时怎么吃饭？舅爷说，也没有啥，儿子们做了好吃的会端些过来，平时自己简单的弄些吃的。并说，他也不想麻烦子女们，自己对吃饭也不讲究。可以听得出来，此时的舅爷也是成了多余的，只是在自己的外甥面前保持一点仅存的尊严罢了。

　　到了晚上，我们到舅爷旁边小儿子的家里吃饭，他儿媳做了大盘鸡。沙湾大盘鸡在全国很有名的。

母亲给舅爷的儿媳说，把舅舅也叫过来一起吃吧。儿媳说，老爷子不喜欢吃肉。母亲的态度很坚定也很无奈，过了一会舅爷柱着双拐过来了，进门坐在门口。舅爷也说自己不喜欢吃肉，只是过来陪母亲聊聊。那顿饭，让人印象深刻。

当晚，送舅爷回到自己的窝后，母亲给了舅爷几百块钱，我也把身上的钱全掏给了舅爷。而我的那个长辈，也就是舅爷的亲儿子显然是个不当家的主，自然不像个男人。

次日，我们便告别了舅爷，离开这个没有温度的家。走之前，那个儿媳问母亲，如果老爷子去世了，你们来不来。母亲没啃声，我说，这个到时候再说吧。

在回家的路上，母亲对舅爷的生活处境感到很不舒服，一路上无语。车过了奎屯，路边有一排排新楼，我故意问母亲，假如在这白给你一套房，你要不要。母亲决然地说，不要。我相信这个是母亲的真实想法。

回来后，母亲在过年时打过几次电话，舅爷接电话也不方便，最后便断了联系。之后，姨姨，弟弟也先后去看过几次舅爷，听说情况依旧。2017年弟弟顺道去看了舅爷，舅爷告诉他，舅爷对我还有印象。我的这个兄弟也是性情中人，是个有情怀的人。

2018年春，舅爷去世了，好像他的小儿子打电话通知了母亲。想想以前的事儿，我们最终没有去奔丧，去了又能怎样。

听弟弟说，去年9月份的一天，他去石河子办事，顺道去给舅爷上了个坟。让他不解的是，老两口的坟并不在一块。还听说，舅爷的几个儿子们之间也不来往了，这个结果也是预料之中的。

当然弟弟可能不了解舅爷的陈年旧事，知道了，也不难理解。

虽然时过境迁，不堪回首，但往事并不如烟。

　　有很多人和事想想如同浮云，这人除了生死是大事外，其余的都不是什么事。

有不少的人辛辛苦苦地近似麻木的活着，一辈子为了子女，而到老了，在落寞中生活直到离开这个世界。这点跟动物没有什么区别。

这固然有教育的原因，更有社会的原因。一个人没了亲情，尤其是忘了自己从哪里来，这个人的路不会好到哪去。

是以为记，缅怀逝者，启迪生者，为自己，也为舅爷，老人毕竟来过这个世界，与我们有些交往。

本想找个舅爷的照片，很可惜多年前的照片，在整电脑时全整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