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其实,今天给这个文字起这个名字,我是惭愧的。我与土地相伴的日子又能有多少年呢?没有妈妈久,没有姐姐长,大约在我十七岁出来工作的时候,我家就不再种地了。亲自参加田地劳动,更没有妈妈与姐姐多,对劳动的体验自然没有她们深。</p><p class="ql-block"> 然而,即便如此,我的心仍然是属于泥土的,我的骨仍然是长于大地的,我的血仍然是与土壤气脉相通的。</p> <p class="ql-block"> 今天,当姐姐把这个如房产证一样大小的大红本本一一一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放到我手里时,那些年,我及我的家人们与土地相伴的日子便又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坐在窗下,细细品嚼,慢慢回忆,那里有我夜宿稻场,抬望云天的好奇,有我躬耕退步,低头见天的劳作,更有我扔镰自去、背稻挑谷的努力。</p><p class="ql-block"> 一辈子能活多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我生命最初的十多年的日子里,土地是我今生结下的最可信赖的命缘。忆往昔,那如海一般的日子,本已平静如镜,可此刻却翻涌奔腾。撷取浪花一二,来慰籍此时我焦枯的灵魂。</p> <p class="ql-block"> 一:与水之战</p><p class="ql-block"> 我们队是在一片高岗上,水稻季我们最困苦的便是水了。无论是插秧,还是稻养花,只要是庄稼需要水的时节,我们队都要比别人多付出很多劳动。</p><p class="ql-block"> 为了大家都能有水,于是村里执行的是平均分配的政策。按照区域划分,分片解决的办法进行轮水。</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就很呐闷,为什么轮到水进我家田地时都是深更半夜?我们正睡得香时,总要被妈妈连掀带吼地喊起来,然后扛着锹,拿着手电筒到自己负责的水道去。我怕蚊子、怕蛇、怕蚂蝗,可是那时候的乡村田野多的就是这些。</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二舅给了解释说:白天你们家上学的上学,上课的上课,没人在家;你家人手少,水路又长,偷你们家水的人就多;晚上深更半夜的,人家都困了,睡觉了,就没人偷你家的水了……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二舅舅考虑得很周到。可是他却没把我们的辛苦与害怕考虑进去:无边的旷野,真得连声狗叫都没有;一阵紧似一阵的虫鸣,总以为是响尾蛇在爬行;浑身罩得密不通风,却还担心蚂蝗贪恋我的血,钻进我的血管里……</p><p class="ql-block"> 要命的是田地离开闸放水处太远,等到水流到我家田地时,时间到了。于是妈妈便带领我们三个孩子从开闸处赶水,直到把水路上的水都赶到我家田地里,才算轮水的工作告一段落。</p> <p class="ql-block"> 然而更为要命的不是看水、赶水,而是查水。</p><p class="ql-block"> 秧田里放上水,不仅滋润了秧苗,还滋润了一切以水为生的动物,他们便在水的世界里活跃起来。</p><p class="ql-block"> 海虾、螃蟹、蛇,它们可真会打洞!梯田,田埂是那样窄,有时仅是一脚宽。它们三下五除二,就把上下田埂给凿通了,于是不知不觉,辛苦赶到田地里的水便以看不见的涓涓细流给流走了。</p><p class="ql-block"> 于是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我们便很自觉地绕自家田埂走一圈,弯下腰,细细地查一遍,然后回家跟妈妈汇报。</p><p class="ql-block"> 在整个水稻生长期里,像这样地放水、看水、赶水、查水大约要进行四五次,再加上天上雨水,就差不多能够满足水稻的生长需求了。直到水稻低下头,稻穂稍的稻粒变黄了,这样与水的作战才算告一段落。那时候我们这些不知世事的孩子也会长长地松口气。</p> <p class="ql-block"> 二:拾忆收获</p><p class="ql-block"> 在农村,我觉得一年四季都会有收获,尤其是菜园子,可以说是时时撒种,常常收获。那些都是小劳动,爸妈带着我们还常常有许多快乐储藏。可是到了农田里,这收获就不一样了,它总是与骄阳相伴。</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姐姐初三了,农忙假妈妈让她在家里负责家务,搞好复习,让我随着她一起下地割麦子。早晨妈早早地就把镰刀给磨好了,可是当镰刀揽过一把麦子在手里时,还是那样涩,要花好大劲才能把它们割断。</p><p class="ql-block"> 妈妈说早晨露水大,麦秆是湿的,不脆,就是要费力些。看到妈妈弯腰在那里大把大把地揽麦子,然后扑哧扑哧地割,于是我便耐下性子开始安心地割了。一个又一个麦捆便在我身后整齐地立起来,看着心里很喜欢。</p><p class="ql-block"> 割着割着,太阳起来了,果然麦秆很脆,很容易就断了。可是麦芒好像更扎人了,太阳光也更刺人了。割着割着我便哭起来说:“大姐比我还大,你不让她来干活,叫我来干;弟弟小,弟弟不就比我小两岁,不也能来干活了吗?就是不能干活,来陪我们晒也行呀!……”</p> <p class="ql-block"> 妈妈一边割,一边哄我。可是我越干心里越发毛,又说:“早晨有劲时,麦子不好割,要费老大劲才能割掉。现在好割了,我却没劲了。为什么不来迟些,那时候又好割又有劲?”</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边哭着边说着边割着。到最后我把镰刀一扔说:“不干了,妈妈咱们回家吧。”妈妈说:“你先回去吧,我把这块小田割掉再回去,等着放水。”然后就又弯下腰割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我拿着镰刀开始往回走。走到地头,回头看妈妈,妈只露出弯弯的背脊,胳膊总在不慌不忙地揽割着,耳朵里传来的是“嚓嚓”的声音。好不忍心!我又默默地回去,走到妈妈身边,又弯腰开始割起来,这时候反倒觉得麦芒没那么扎人了,太阳光也不再那么锥我了。</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 唉!一场秋雨,不知桂花开了多少。一场秋记,不知旧事又被忆起多少。然而那时、那地如今想来又都成为我永远的生命财富。</p><p class="ql-block"> 今天,妈妈也不再需要劳作了,但无论雨、无论雪,她总会说:“你二舅他们又要忙了。”可现在就是二舅舅也离世近一年光阴。</p><p class="ql-block"> 今天,姐姐、我、弟弟都不需要像往常那样蹒跚于田地之中,可是弯腰向大地鞠躬,直立向苍天敬慕,已成为骨子里的诉求。</p><p class="ql-block"> 当年,爸爸因为是商品粮户口,在这个小本本上便没有他的名字;今天,爸爸也因为早逝,当我们家庭聚会时,他也只在墙上笑眯眯地看着大家。</p><p class="ql-block"> 可是谁能否认那些年爸爸带给我们的比村里孩子多得多的零食呢?每到爸爸下班的日子,我们姐弟就会故意在村口拖延,都想第一个接到爸爸,拿到零食。</p><p class="ql-block"> 当年,户主是妈妈,在她的名下总有三个萝卜头。如今在这个户头的名下又多了两位一一一一弟媳与侄儿。人口在不断地增加,财富也在不断地累积,可是当初那些与土地相伴的日子却渐行渐远。</p><p class="ql-block"> 真的渐行渐远吗?不会的,那些日子早已融汇进我们的骨血里,成为我们永远也舍不掉、变不了的基因。</p> <p class="ql-block"> 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该让多少人找到他根之所在,命之所系!生于斯,长于此,谁能变色、变质、变味呢?</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与土地相伴的日子,谁不曾感受过“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辛苦?谁又不曾饱尝过“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的煎熬?谁又不曾体悟过“两鬓苍苍十指黑,心忧炭贱愿天寒”的辛酸?</p><p class="ql-block">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好在一切都以它最美好的方式给保留下来了!好在一切都在向更美好的方向发展了。</p><p class="ql-block"> 《周易》有言:“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大地以其中正而育万物,大类亦以其中正而立高标,而每一个生于土地,长于大类中的人,更应以其中正而为大写之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