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危桥

志华

　　危桥（郑口大桥），是故乡近年新赋其名的一座静默之桥——桥身早已封闭，禁止通行，唯余桥下运河浊浪翻涌，漩涡暗生，奔流不息。两岸人家早已迁往数公里外新桥畔，筑起新市、营建新业，带走了昔日车马喧阗、笑语盈岸的烟火气。如今唯余沉寂，唯余对岸被汛水半淹的庄稼地与葡萄园，在风里静默低垂，如一段被水洇湿的旧信笺。

　　桥头桥尾，赫然立着“禁止通行”的警示牌，可总有些“勇士”偏要与危境较劲：踮脚、侧身、翻越锈蚀栏杆，踩着桥外仅余寸许的水泥窄沿，如走钢丝般悠然南去。几人勾肩搭背，口哨清越，小曲轻扬；偶见一只流浪狗，在桥头逡巡徘徊，左嗅右探，尾巴轻摇，似寻故人，又似觅归途。细察方知，绿色隔离墙根下，悄然留着一方小孔——原来，那是人迹与生灵共守的隐秘通道，是危桥尚存的一线呼吸。

北桥头，却成了意外的聚落：天南地北的游客络绎而至，驻足桥墩旁，指尖轻点斑驳桥面，推演着水位涨落，追忆着旧日水患；有人说起郑口古码头千帆竞发的盛景，有人哼起南来北往小火轮悠长的汽笛声。桥头少有熟人寒暄，反倒滤去了市声扰攘，只余清风拂面、流水淙淙——心绪亦随那奔涌的河水，悄然涤尽浮躁与郁结，归于澄明。

凝望这座危桥，思绪却如飞鸟掠空：忽而飘至南斯拉夫那座炸不断、毁不垮的钢铁之桥；忽而落回赵州桥上静卧千年的狮子，憨然守望；忽又悬于泸定桥冰凉的铁索之上，听见历史深处的呐喊；甚至想起那些失足落水、以身试浪的勇者……它们形貌迥异、时空相隔，却仿佛同根而生的桥之孪生——皆以筋骨承重，以沉默载史，以危立世，以韧存真。

危桥横跨冀鲁两岸，长二百二十四点五米，宽八点五米。桥身外侧，“郑口大桥”四字虽已斑驳，却仍龙飞凤舞、苍劲如铁，落款“马连宝书记题”清晰可辨。1974年始，父亲与工友们连续三年鏖战于此：桥南工地灯火彻夜不熄，马达轰鸣震落星斗，车轮卷起黄尘如雾，人影在夯土与钢架间奔忙如梭——那热火朝天的三年，至今仍在我血脉里隐隐搏动。

忆昔桥头，炊烟袅袅如诗，笙歌阵阵似酒；桥上车流如织，摩托飞驰，卡车轰鸣，桥身微颤，人心微悬——明知坚固，却总生出几分惊悸。肉摊菜担的吆喝声、糖葫芦的甜香、膏药摊前的吆喝、老牛用水泥补缝的憨态、晨光里笛声悠扬的民间艺人、结伴而行的游人、依偎低语的恋人、头盔锃亮、风驰电掣的骑行队伍……还有凉棚下卖葡萄的老汉，皱纹里盛满运河的阳光，笑容里酿着故土的醇厚。

我俯身轻抚桥栏，玉石沁凉，如触旧梦；晨光初染，桥面泛起暖金。俯视桥底，密密麻麻的“炮弹坑”赫然在目——那是寻宝人掘出的岁月印痕；碎瓷残片散落泥沙之间，青花、酱釉、白边，在朝阳下幽幽反光，仿佛远古打翻的一匣彩梦，正无声诉说运河深处沉睡的斑斓春秋。再抬眼，高压线上悬着一只断线风筝：曾是云端翩跹的蝶，如今只剩嶙峋骨架，在风里轻轻晃荡——它无奈，人无奈，连那冷峻的银线，亦似有无声的叹息。

夜幕垂落，华灯初上，桥上歌声骤起，音响震得桥身微颤。王新、于汉英等乡音熟悉的歌者纵情放歌，手机灯光如星点点，映亮一张张沉醉而炽热的脸庞。掌声雷动，喝彩如潮——可就在这喧腾光影里，我忽又忆起那个为几角钱抢劫路人而锒铛入狱的劫道人，想起那个因失恋纵身跃下的青年，想起八三年桥头“司令部”被围剿的少年人……悲欢如潮，涨落无常，桥不言，却将一切默默收进它苍老的肋骨之间。

我久久伫立，仿佛听见危桥在呼吸——沉沉的、隐隐的，如古运河深处传来的脉搏。它不单是水泥钢筋的堆砌，更是无数悲欢在此停泊、靠岸、启程的渡口。桥已失却昔日通途之用，可那落寞中的宁静，却被岸边垂柳的柔条、野花的微光、奔流不息的运河水，郑重托起，凝成一幅淡墨长卷：是人工与自然悄然相契的古朴幽远，是被时代快车甩下的沉静之美，亦是最令人心颤的——永恒。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家乡危桥，非雄伟如长虹贯日，亦非纤巧似玉带临风；它只是静立于故城运河之畔的一座旧桥，却早已成为故城人心中不可替代的坐标、大运河畔最厚重的打卡地。它不声不响，却驮着半个世纪的冷暖兴衰；桥下流水滔滔，日夜不息，正将郑口人的昨天、今天与明天，一并载向远方——那水声，是历史的低语，亦是未来的回响。

家乡危桥，于我而言，是熟悉的轮廓、熟悉的风声、熟悉的泥土气息；过去熟悉，现在熟悉，唯未来尚在雾中。它不需金碧辉煌，亦不必“与时俱进”地粉饰翻新。我只愿它安好如初，筋骨犹健，静待修复之日——重作冀鲁两岸安稳的纽带，重续人来人往的烟火长歌。人会老去，桥不可老；桥若不老，乡愁便永远有岸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