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王伯在潇潇的雨雪声中起床了,他索索地抖着,摸进了隔壁儿子房里,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丝路灯光,给儿子掖了掖被。自打老伴死后多少年了,王伯总是这样,已养成了习惯。</p><p class="ql-block">睡梦中的儿子格外像他,宽额浓眉,嘴角倔强地向上翘起。王伯心里明白,是自己的血汗灌大了这个血泡泡,哪有不像之理呢?可叫王伯到死也想不通的是这王家的骨血却偏偏没有王家祖上流传下来的敦厚俭朴的品行。这不,搞了病退让他顶替,干了没半载仨月,就辞职跟了一伙山上下来的去做钢材生意了。财神爷不知怎么的就抬举了他,眼瞅着一天比一天发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洋气”。王伯是过来人,还唠唠叨叨提着醒,什们么“钱要挣得正当,人要做得清爽”, 可说话不到三句,爷俩就“崩”了。前个礼拜,儿子隔墙扔过话来,说是交上女友了,可家里要啥没啥,透着寒酸相。王伯也不敢问你的钱花哪儿去了,心里头想着,该是让咱老头子发挥余热了,反正也是闲着,找地儿挣它百十来块的,到时候还能垫补垫补。便托人在一家钢 铁厂的煤场上当了警卫。有人劝他,又脏又累的换个地儿吧。王伯却 说:咱在这钢厂,没准还能混出个熟人头,要紧要慢时,还能帮咱儿扯个线,搭个桥,谁叫咱是他爹呢。 走出儿子房间,王伯拿个铁饭盒,盛了大半盒冷饭,夹了几筷咸菜豆板。儿子常在外面吃饭,王伯就这么凑合着。然后在衣柜里摸出个铁盒。取了存的钱,沾着吐沫数了数,小心地放进了衬衣口袋,寻思着:媳妇要进门了,做公的虽穷总要给个礼数,回头下班时去银凤 楼买根项链或是打个戒指,咱也不能让王家丢脸哪。一切舒齐了,又从口袋里掏出个红臂章戴上,拿了把雨伞,跨出门去,走没几步,又转回来,把门拉拉紧,窗子关关严,“这......冷风冷雨的,可别把咱 儿冻坏了”。</p><p class="ql-block">下雪天的煤场够冷清的,一天也没来几辆车。转眼间街灯又稀稀 拉拉的亮了起来,在雨丝雪片中忽闪忽闪着。王伯向值夜的交了班, 赶着要去银凤楼,匆匆出了煤场。</p><p class="ql-block">挨着煤场是一个露天仓库,扎着密密的铁丝网,里面是一堆堆生 了锈的钢条,从仓库边上绕过去出厂门,离银凤楼要近许多,而且王伯下班时也总要在这里兜一圈,他说:“工厂管咱们的饭,咱也得帮着多生一只眼”。</p><p class="ql-block">仓库背光的旮旯里,传出一阵“咔嚓”声,王伯心里一凛,悄悄上 前一看,铁丝网被剪了一个窟窿,一个黑影趴在地上,用铁钩往外钩钢条。 “抓贼啊!”王伯的叫声在夜空里猛然炸起,黑影一个鲤鱼翻身,抡起铁钩朝王伯打去,王伯只觉头上一股热流,他用手抹了抹,看准了窟窿,扑上去用身子死死的堵住了它。黑影想逃,跑了没几步,又蓦然回身,捧起了王伯的头。</p><p class="ql-block">王伯眼前红呼呼的一片,像云,像雾。渐渐的,云散了,雾消了。 分明有一张脸,宽额浓眉,嘴角倔犟地向上翘起。</p><p class="ql-block">王伯呻吟着:“把钢条放回去......赶紧走吧!”沉默了一会,王伯又说:“虎毒不食子哦......”那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1995 年 1 月作于上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