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故乡

巴山夜语

世事难料，当年陪伴我成长起来的那些山山水水、草草木木，如今已经成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核心地区，渐渐的，不允许随便进入。趁现在腿脚还方便，应该去走一走吧！ ——记2021年10月5日故乡之行 天刚蒙蒙亮，我和爱人就出发了。经过严格的安检登记，我们正式踏上了回家的路。一路的鸟鸣花香，溪水潺潺，随着海拔的增高，秋色渐浓。经过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我们来到了公路的终点——长岩屋。这里有一块“界碑”，上书东西南北四界所在，我不禁被一个叫“石围圈”的地点弄懵了，这是哪里？仔细想想，恍然大悟，原来是管理者错把“石猴阡”写成所致，以后说不定以讹传讹了。花了近20分钟的时间，总算找到了一个相对宽阔一点的地方，将车调头并停了下来。 说起来也真的有点不顺利，刚起步，我的左脚不经意的崴了一下，还好，问题不大，我也没有声张，生怕爱人因此打退堂鼓。沿着一段碎石路朝前走，悬崖绝壁，奇峰兀立，我拍了几张照片。这时，上世纪八十年代那些浙江人在此开山修路的影子，不觉又浮现在我的眼前，那是非常恐怖的事情——那时经常有开山修路的工人放炮时被炸，情状惨不忍睹。 走完碎石路，来到了文家河，这是一个峡谷地带，两边高山怪石，古木参天，溪水潺潺，时而瀑布，时而清潭，不时有两缕阳光从树叶间投射下来。峡谷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我们走路的脚步声和大口喘气的声音，因为路渐渐陡峭，海拔也在增高，甚至能够感受到我的心跳在加速。想当年求学时，经常往返，这点路真不值什么，现在走起来却感觉到很有些吃力，只能感叹岁月不饶人啊！ 经过天生桥、白岩，看过巴东木莲、古榆树，我们来到了潮水河。四年前的国庆节，我和爱人曾经在这里，我指着一泓清泉，向爱人介绍，“这是我每次经过都要补水的地方，水特别清澈，还有点甜味”。今天，这股水还是清澈无比，爱人不自觉地将手中的矿泉水倒掉，换装成这泓清泉。 前面就是绿桥——绿桥因桥下水潭深不见底呈现绿色而得名——这里山势特别陡峭，峡谷很深，我高呼了几下，回声在山谷里的激荡。正在这时，我们遇到了三个做工的人，他们正在修桥，从工人的口中，知晓他们来自于溪口村，在这做工，吃住都在原宋子园村的梅君家里。梅君是我儿时伙伴、邻居，也是我的侄子。梅君一家是目前仍然坚守在山里的少有的人家之一，不过他们都是护林员，主要任务是护山护林，目前归属小神农架核心保护区管辖。 上午十点半了。工人们告诉我，一会儿梅君会给他们送午饭来，顺便还要送修桥的木板。我想，需要到梅君家里借一把刀，把父亲土坟周围的竹子和杂草清理一下，我得赶快走，否则梅君离家以后，我在哪里借刀呢？工人提醒我说，“没关系，你在路上会碰见他”，我想也是，这本就不是问题，山里的人朴素得很，出门很少锁门。若是在外面，打个电话联系就行了，可是这里是大山峡谷，手机没有信号。肚子有点饿了，吃点干粮，喝点山泉水，继续走吧！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来到了纸厂河。突然，几声犬吠惊醒了沉睡的山谷，不远处，一条肥壮的白狗带着一条偏瘦的黄狗从山的那边冒出来，向这边跑来，一路狂叫。仔细一瞧，啊，那不是梅君背着木板，提着午饭下来了么？我老远向他招手，打招呼，梅君也认出我了，快步走向我们。“小白，别咬！”他在给两只狗打招呼，让狗别凶我们。说来也巧，那只叫小白的狗儿走到我的跟前，嗅了嗅我的裤腿，居然摇起了尾巴，要知道，我可还是四年前见过你的，难道你嗅到了我身上家乡的味道？“稀客，稀客！”还没等我开口，梅君就从衣兜里掏出了钥匙，直接给我，说，“我一会儿就回来了！”我说，“我要借一把刀用一用”，他说，“就在门背后”，然后就走了。 溪水虽小，但是那种清澈见底真的让人惊异，放眼望去，河中卵石粒粒可见，如果不是有微波，你也许根本不知道那是水潭。这样的美景能有不拍下几张美照的可能吗？ 不知不觉中，来到了老家下面。这里曾经是大面积的农田，每到这个时节，金黄的玉米，饱满的黄豆，硕大的核桃，遍山遍野，尽是丰收的气息。可是今天，玉米在哪里？黄豆在哪里？核桃在哪里？找不到了，这里全部成了树林。我指着杂树丛中的那棵大核桃树，对爱人说，“这是我们的核桃树”，可是找不到一个核桃，杂树太多，核桃树也不挂果了。树的旁边就是曾经属于我家的三块梯田，当年我贷款买的杜仲苗栽在梯田里，如今全部都长成了参天大树，爱人跑过去抱着一颗很大的杜仲树，叫到“这是我们的杜仲树，这是我们的杜仲树”，我连忙给她拍了一个小视频。 梯田的上面，还有一栋伫立在杂草中的土墙建筑，孤零零的，这是我当年启蒙学习的地方，名叫送子园小学，与当年大队的药铺（即卫生室）连成一体。斑驳陆离的墙面，依稀可见石灰刷出的标语:“先战碓窝子坪，再改紫竹坪，速建郑家垭，再改三个坡。制造大寨田，新建送子园。”这副时代感十足的标语可能是我最熟最早的乡土教材了，至今我能随口吟诵。看着土墙，里面仿佛飘来“还没看见瀑布，先听见瀑布的声音……”“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朗朗读书声……常言道，千万别忘了来时的路。我来到土屋前，让爱人帮我拍了一张照片。想当年，我正是从这里开始，走出大山，开启我的人生之旅的，虽然我今天的人生没有辉煌，但我不能忘记是从这里出发的。 再走几步，经过一个小山脊，就到了我的老屋。说是老屋，哪还有一点屋的影子呢？全部是土堆杂草，陪伴它们的只有梅君所养的几十箱蜜蜂。望着这些断壁残垣，野草藤蔓，我心中真是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我在梅君家里找到一把刀，按计划到父亲的坟前清理了杂草。想当年，亲人们陪我送父亲入住这棵大油松古树下的时候，还是改革开放初期，那年我才十一岁，至今已经四十年了。四十年来，父亲静静地在这里躺着，他怎么也不会知道，四十年后的社会是今天这个样子，虽然他在临终时已经感受到了些许气息，但怎么也不会想到四十年后的今天是如此太平，如此富足！社会的进步，国家的发展真是太快了！ 回到梅君家，梅君已经回来了。他正在赶紧做午饭，我推脱说已经吃过零食，他怎么也不理会，坚持做饭。“那就不要见外了，又没有什么好东西，随茶便饭，不吃像话么！”说完又忙厨房里去了，我对爱人表示，“入乡随俗，恭敬不如从命吧。”午饭是炒猪头肉、炒四季豆、炒白瓜、炒白菜外加一锅懒豆腐（合渣），都是自产的纯绿色蔬菜。我对爱人说:“多吃点，这些菜没闻过汽油烟儿！”梅君让我来一杯酒，“我高血压多年了，免了！”我说，梅君也不强求，自酌一杯。吃过午饭，已近下午三点，不能久留，得返程了。梅君让我们住一晚，无奈没有提前计划，时间不允许，我坚持返程了。 沿途的风景不必多言，高山流水，游鱼细石，悬崖绝壁，参天大树，无名野花……天色渐晚，加之两腿有些不听使唤，只好加快脚步，至夕阳西下之时，赶到了停车的地方。 回望身后，故乡的身影在黄昏来临之际渐渐模糊了，一种莫名的冲动如鲠在喉。故乡啊，当我从真正意义上为你惊叹时，你都不属于我了！我的故乡，我仅以你曾经属于我的童年而释然…… ——2021年10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