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现在的事情真怪,孩子还在妻的肚子里,医院里却早早给了一张出生证明单,并要求取好名字。这委实为难了我和妻,原想等孩子出生后,视天时地利性别或其它什么情况再取个有纪念意义的名字,而现在却要你凭空拍脑袋撰出一个来。</p> <p class="ql-block">于是在昏昏灯光下,同妻一起翻箱倒柜,啃出些破卷残籍,想从中找出个惊天动地伟人般的英名,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没半个中意。嫌“芳”呀“英”呀太俗气,“刚”呀“强”呀太硬气,而“昊”呀“炅”呀又太雅气,再则性别尚不知,又怕乱点了鸳鸯谱。搔头之余,忽见废纸中有一首当年在农场瞎涂的词,曰:“书/吾之友/终日相伴/朝夕聚首/生平无所好/唯君相酬------路茫茫/今生无红鸾,与汝结偶”。灵机一动,心想,还是秉承老子愚衷,叫“钟书”——钟情于书吧。不料,家人除了妻不反对(她还有点附庸风雅)外,别人都反对。老母说不希望出个“书渎头”,老父说叫来不响亮,连十岁的小侄子也嚷嚷“钟书钟书要中暑”。第二天,到了单位,请教一位老先生,想他必会倍加赞赏,不料此翁也大摇其头,说:钟书者,有抄袭之嫌也。我方大悟,著名学者钱钟老(《围城》作者)不也叫钟书么,于是,陡生廉耻之心,自觉拾人牙慧决非君子之风。</p> <p class="ql-block">然而,晚上想想却颇不甘心,便把枕头垫得高高,思量着想找出个可以叫“钟书”的理由来,想来想去山穷水尽,只能暗怨那钱家祖宗生生的把个好名独占了去。去留两难之际,妻在旁边说:“别费那神啦,难道就许名人叫,小百姓不能叫,不都是人么?!”细细一想,妻的话虽近乎蛮横,却也并不无道理。天下之名,天下人皆可用,岂有独断乎!那写《艳阳天》的,不是用了唐诗人孟浩然的名么?连江总书记也与毛主席的弟弟同出一名。况且那钱钟老也定然是荡然君子,断不会就此同我辈小民的打笔墨官司的。</p> <p class="ql-block">平心而论,我取“钟书”之名,倒决无攀附名人之意,只是觉得此名实在的好。像我辈不才,胸中无能,身边无财,不为官,不经商,只能以菲微之薪,购三两册薄书,居陋屋,伴寒灯,自寻其乐。而那腹中小儿,虽未能预卜其志,但想来必肖乃父,不钟情于书,又能钟情于其它什么呢?况世上万物,酒误事,烟杀人,惟有此君最不势利,富能伴你,穷能伴你,生能伴你,死亦能伴你,若能于而立之年,以所学之一知半识,为人类作贡献,为社会所共识,那便是上上大吉了。退一万步说,便是功名无望,进取无门,能以书为友,淡泊明志,不也其乐融融,其雅融融么。</p><p class="ql-block">于是甘冒不韪,以“钟书”为我女儿名之,也顾不得其他许多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91年2月28日作于上海万竹街115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