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刘奶奶其实不姓刘,是受旧俗影响,冠了丈夫老刘的姓,尊称而已。七十年代末,也就是我上小学时,我家住在林场家属院“砖包一块儿”的四间南房。这种结构的房子,要比村里老百姓的房子美观结实些。刘奶奶住在家属院靠东的两间正房,与我家是斜对门,两家人透过窗户玻璃,相互看的一清二楚。比起灰砖灰瓦、门窗低矮的南房,刘奶奶和其他几家住的正房,青砖红瓦、窗明几净,屋里屋外更加亮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林场家属住的院子方方正正、干净整洁,两扇刷着绿漆的木大门,威风地朝南敞开,“两吨半”汽车都能开进院里掉了头。再看南北两排家属房,一共二十四间,又以大门正对的中轴线隔开,分成㗊字型四溜儿排房。在正房后墙有一座十米高的土塄,早先职工们在屋后挖了八九个地窖,分配给每家每户,日常放一些土豆、白菜和萝卜。中秋节和过年时,每家窖里还放了两三筐苹果和高平梨,这是村里种地人一辈子都在妒忌的单位福利。而且各家用厚木板做的地窖门,永远被一把铁锁无情地锁着,从来不对外人开放,包括自家孩子,也不能随便进窖,严防偷吃水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刘奶奶家东侧院墙处,长着两棵核桃树,夏天可以在树荫下乘凉,秋天可以近水楼台多捡几颗核桃。每逢雨季,由于家属院地势北高南低,雨水就会灌到南墙根儿,因而我家住的屋里,常年阴冷潮湿,木柜腿、沙发腿和床板下面,甚至长了霉斑。正房则不然,一年四季日照充裕、明亮暖和。当林场的“黑星”和“黑豹”两条狗来家属院混食则时,总能在正房人家门口吃饱,并卧在屋檐下打盹。这两条狗从来不到我家乞食,更不会卧在我家屋檐下。总之,住正房的每个家庭,各方面的条件和环境,都比住在南房的人家优越、排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个年代,林场干部职工家庭按需分配住房,但谁家住正房是有规矩的。除林场大小领导、会计他们几家,都光明正大地住在正房外,或许刘奶奶的丈夫老刘参加工作早、资格老,虽然级别不够,但是从我记事起,她老两口一直住在正房。我父亲是技术员,又是外地人,不属于班子成员,所以我家从入住家属院,到1985年举家搬迁到县城,一直住在这四间南房。当然从我上小学一年级起,在脑子里装上虚荣思想后,就开始仰慕住正房的家庭,并希望父亲早日当官儿,好让全家也住上我朝思暮想的正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会儿,住正房的林场领导和家属,尤其是刘奶奶,每天出门在外的神情举止,总带高人一等的架势。对此,我在心底羡慕过、妒忌过,幻想并梦见过我家也住上了正房。但多少年来,我感觉我父母从来没有因为住了南房,埋怨过什么、嫉恨过什么。在家属院居住的十几年里,我的家庭安安稳稳,百般如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刘奶奶住的这两间房是里外套间,进门的房间让会客、做饭,用一块布帘隔开的里间,让睡觉和收藏贵重东西。她家平时打扫的非常干净,各种家具和生活用品,以及脚地下的花花草草,也摆放的规规矩矩。在挨窗户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圆形,而且很大的透明玻璃鱼缸,缸里飘浮着几串身姿妙曼的翠绿色水草,五六条大红、橘黄和红白相间的金鱼,一天到晚地摇头摆尾、嬉戏觅食,悠然自得地与刘奶奶共度闲情逸致的时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时候,刘奶奶五十岁左右,身体还算硬朗。她宽身板、个头高,皮肤也白,花白头发被一块蓝色针织头巾箍着,紧紧贴在头皮上。一双三角眼搭配在她那张长方脸和宽下巴上,横看竖看都有点儿男人相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刘奶奶走路时身子有点儿斜,并且一只手常卡在腰上,在我当时的脑壳里,没有腰椎间盘突出的概念,总觉得她走路怪怪的。此外,刘奶奶常年穿件中式对襟灰上衣,宽裤角的黑裤子几乎没见换洗过,两只大脚板穿双黑色搭带儿布鞋,一副家庭妇女形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仔细看她,双耳坠着细小银环,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上,分别佩戴了两枚不同款式的银戒,而且右手腕戴一个宽银镯,左手腕戴一块绿闪儿镜面的机械表。而且刘奶奶随身必带香烟、火柴“两件宝”,无论她走到那儿,烟味就跟到那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刘奶奶说话时大大咧咧、指手画脚,那股秉赋于五区人身上的神务劲,还招来这个叫西川的不少男人女人,对她有了讨厌感,认为她寒碜、不风范。但是,喜欢听刘奶奶绘声绘色地讲抗战杀敌故事、愿意听她装满肚子的民间趣事、戴见她这种性格和路道的群众更多一些,都由衷地认为刘奶奶是个正经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我眼里,刘奶奶浑身打扮的既洋又土。说话办事,与常人大不一样。说她是农民,她失去了农民本色;说她像职工,她自带乡村妇女的俗气。从她骨子里发射出的那股劲道,谁也无法判断她是什么性情的女人。可以说,刘奶奶的这一形象,或者说,她在旁人眼里的这副德性,以及她日常生活中的行为方式,与我平时在村里见的中老年妇女,天上地下,截然不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个时候听我母亲讲,刘奶奶从小性格倔强,思想解放,不但不想读书识字,还不服父母的封建管教。在她五六岁时,父母要给她裹足,她用不吃饭的办法抗争到底,终究她父母怕顿下乱子,才没有下死手。因此,刘奶奶小时候没少挨她父亲的拳打脚踢,并在艰苦岁月中经受各种熬煎后,偷偷长了心眼,渐渐学上本事,很快成了个心直口快、敢说敢做的犟骨头、女汉子。熟悉她的人们,在背后说起刘奶奶,都自叹不如。</span></p> 二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刘奶奶头脑精明,心里常打小算盘,把小日子过的有条不紊。刘奶奶家的经济收入来自老刘的工资,每月大概三四十元。老刘每月领到工资,就赶紧回家进贡给刘奶奶,而刘奶奶精打细算后,又把钱花销得心满意足。当然买烟、买酒和写礼属重大开支,刘奶奶向来在家说一不二,花什么钱、花多少钱,完全由着自个儿,老刘手头能有三块、五块的零花钱就不错了。另外,刘奶奶是“大烟筒”,抽烟爱讲究,她知道一个人在家时抽什么烟,出门或者是家里来了客人,拿什么牌子的烟谝卖和款待,而且每天能把这几种“好烟”“赖烟”,安排的恰到好处,不漏破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多少年来,刘奶奶每逢左邻右舍操办婚丧嫁娶、生日乔迁等事筵,都会提前捧场,张罗安排,甚至有时候会喧宾夺主,出尽风头。当这些事筵中遇到难题,她既出主意,又想办法,并自告奋勇、不遗余力地干活儿,因此赢得了林场家属和村里近邻,对她的广泛尊敬。还要说,林场场长老李平时的火气大,经常不明原因地吷人,但他从来没吷过刘奶奶。总之,住在家属院的职工和家属,我使劲想了想,除了刘奶奶,谁也害怕这个每天歪着头、走路快如风,脸上还倔侧侧的“李元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家属院或者是大街上,李场长老远看见刘奶奶,就会咧开嘴笑出声来,而且还不礼貌地喊:“刘老婆子,抽不抽烟?” 论辈分,李场长叫她婶儿,但刘奶奶不因此气恼,立马就大声回击几句,如“讨吃货〞“不是圪节正经东西”等戏讽、腻歪的话来,而后两人跌凉打坎谈笑一番,“老鼠拖尾巴”,各忙各的去了。当我看到这一幕,心想刘奶奶绝对敢与李场长分庭抗礼、各霸一方,李场长负责林场工作,刘奶奶管理家属院秩序,而我父亲,只有指导工人植树造林、生产木材的“权利”,天生受罪命。后来,我才知道刘奶奶和李场长都是五区人,老李逢年过节,就甩给刘奶奶一两盒“大前门”或是“礼花”烟,讨她欢心、让她享受,毕竟他俩是同乡,属于“自己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刘奶奶天生具备五区女人的泼辣和可恶,但她从来不没事找事、说长道短,也不无理取闹、欺软怕硬。她在我们住着七八户的家属院里,把主持公道、协调邻里关系作为一项光荣事业来抓。虽然她没有太多文化,但会讲规劝人心的良言金句。凡是化解一桩桩争吵打闹的大事,还是处理一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鸡毛蒜皮,她一向同情弱者,支持占理一方。众人眼里,刘奶奶善于做职工家属的思想工作,还会用各种手段维护家属院内部团结,并且以自身实力和采取的“武力”措施,抵御了来自村里的各种侵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记得一年夏天,住在对门的两个女家属,因为泼泔水溅在门上的事,在院子当中撕扯起来,其中一方是个身材矮胖,言语刻薄,被人视为不刮眼的女人。这个女人是场里一个小领导家老婆,也是个制造邻里是非的“高手”。当刘奶奶见状后,立马从家里冲出来,上前用手一把一个抓住这二人的衣领,大声呵斥:“吵什么吵,你俩想造反?” 领导家老婆轻轻翻起白眼,斜瞟住刘奶奶讥讽地说:“老刘家,你不要逞能,别拉偏架,老娘我怕过谁。” 其实,刘奶奶早就对这个女人专挑恓惶人欺负的恶行看不惯了,她不由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狗仗人势”。说罢,刘奶奶撕开这个女人的手,并把她推到墙角,抬起一条腿用膝盖抵住这个女人的肚子,狠狠地压了一下又一下,低声呵道:“不要不识抬举,你见好就收,不然撕烂你的破嘴。” 果然刘奶奶唬住了这个领导家老婆。这个女人觉得自己个儿矮,怕是打不过刘奶奶,不得不灰溜溜地钻进自家屋里,不敢再露面。从此以后,这个女人欺负别人的事就少了,她出门在外也不跋扈了,而且撞见了刘奶奶,就背转脸顺着墙根儿溜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还有一个故事。一个从外地流落到赤石桥村,绰号叫“污犊则”的中年妇女,经常晌午和傍晚溜进家属院“拾”东西。有一年秋天午饭后,大家都在歇晌,这个女人居然能“拾”到刘奶奶家地窖的十几颗高平梨。正当她偷偷摸摸在后墙根儿,往手里拎的尼龙袋子装梨时,刚好被出门吐痰的刘奶奶碰见。当然好戏不亚于《半夜鸡叫》里,长工们饱揍周扒皮一样精彩,“污犊则”哀嚎几声,用手一抹刘奶奶吐在她脸上的浓痰,鼻青脸肿地扔下手中的“百宝囊”袋子逃窜了。至此,林场家属院再也没发生丢东西的事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刘奶奶每天“滋滋”地抽烟,自感幸福且陶醉其中,但她心中的苦与乐、爱与恨,谁也不知。她盘腿窝在沙发上吞云吐雾时,好似一尊活神仙;当她长吁短叹、神情沮丧时,烟头一地也不扫一扫。在我印象里,她每天口吐青烟,周身烟雾缭绕,无论是走那儿,那儿就有呛人的烟味儿。特别是春节那几天,她抽“凤凰”烟时袅袅香味儿,令人心旷神怡、飘飘欲仙,不免让我也有了偷偷抽烟的念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个年代的物质条件差,干部、职工的生活和种地的农民一个样。但刘奶奶在买烟的花销上,有时还是下过狠心。她有时抽价格高的“好烟”,有时抽价格低很多,也就是所谓的“赖烟”。为避免抽“赖烟”时呛喉咙,她就把一根烟的后端捏细,拧在长长的玻璃烟咀上抽,甚至有些时候,她还捡起了已经扔在地下的烟头,把剩余的烟丝搓出来,捻成黄豆大小的圆球,再按进烟咀里点燃,“嘘嘘”地抽上一两口。我想,导致这种情况发生,十有八九是老刘这个月的进贡花销完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赤石桥村,供销社的大门永远对兜里有零花钱的人敞开。独具慧眼的几个售货员,一眼就能认下登门之人谁是真的买东西,谁是没钱瞎胡圪转。只要刘奶奶一进供销社的脚地,售货员就会立马迎上去,隔着柜台把半个身子探出来问:“婶儿,买什么烟?”刘奶奶一边摇头摆手、一边急匆匆地说:“不是、不是,俄来买盐倒醋,捎得转转。”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说实在话,刘奶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有抽烟的习惯,因为村里不少人反对抽烟,特别是反感抽烟的女人。几个有身份的老人常在公开场合,用一种厌恶但很平和的语气,对当众吞云吐雾的人说:“就是有钱烧的,每天不动弹还抽烟?你小试把票子卷起点着,看你还抽不抽。” 当然刘奶奶心里也清楚,自个儿抽烟时好活,花钱买烟时心疼,老刘进贡的那点儿钱,根本吃不住抖擞。不过刘奶奶买好盐和醋结账时,还是会伸长脖子,趴在售货员的耳朵上低声说:“给我拿上一盒‘芒果’烟、两盒‘大光’烟。” 此刻的售货员自然明白,一盒来自河南新郑的“好烟”,是她准备在关键时刻用,两盒山西太原出品的“赖烟”,是她自己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时候,刘奶奶抽烟熏黄的牙口说着一口纯正绝伦的五区话,其中一些近乎外语的土话儿,我听得似懂非懂,有时也勉勉强强地装懂,点点头或者“嗯”一两声,以示礼貌和回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刘奶奶可能是上了年纪的原因,她通年头上箍一块头巾,紧紧地把花白短发包裹在脑皮上。据刘奶奶说,她有见风就头疼的毛病,把脑袋包紧就不疼了。偶尔,我还见刘奶奶喝点儿白酒或者是白葡萄酒,而且她还经常对人说,抽烟喝酒、包治百病,特别是能治她头疼的毛病。当时我年龄小,也不知道她说的有没有科学道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刘奶奶的丈夫老刘不抽烟不喝酒,性格温和,胆小怕事,每天用一双小眼珠滴溜溜地看人,但很少与人说话。他每天从林场下班回家后,就坐在外间的沙发上,一声不响地低头猫腰,用双手捂住一个大搪瓷缸子,心事重重地,慢慢悠悠地,溜几口刘奶奶喝剩的茶根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众所周知,老刘从来不敢反对刘奶奶抽烟和喝酒,因为刘奶奶在家是条母夜叉,真惹不起。老刘只会在其他职工笑话他是“妻管炎”时,才会长出一口气后,幽幽地说:“她这种人,就拉不成句话”,然后咪起小眼睛笑一笑,老老实实承认了这个不争的事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平日里,只要刘奶奶抽烟喝酒达到心满意足,就不会挖苦老刘没本事。但我亲眼见过好几回让人失笑的趣事,刘奶奶把个老刘排项得坐也不对、站也不是,而且这个刘老头的脸皮,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始终战战兢兢、口齿不清地给刘奶奶解释着什么,并不时用一张红手帕抹去额头的热汗,或者是冷汗。但这个时候,刘奶奶还是不依不饶地大声训老刘:“不服气?不服气了打你狗日的”。唉,连我都替这个没出息的刘爷爷难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家属院或是大街上,刘奶奶平时对谁都笑脸相迎、主动搭腔,经常眯缝着三角眼,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与人唠嗑。当刘奶奶遇上不痛快的事情,或者是快要发脾气时,她的右眼角、右嘴角就会翘起来,干巴巴的右脸颊,和夹着烟卷儿的右手,也随之颤抖起来。同时,她还会猛抽几口烟后含在口腔里,然后经喉咙深深地倒吸进肺里,即刻又气势汹汹地吐出这一大口清烟来。这时候,连站在她对面的人,也只能看个刘奶奶头部的轮廓。再当刘奶奶说话时,每句话的每个字,都说的咬牙切齿、斩钉截铁的,以致她的面相都扭曲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从我记事起,刘奶奶从来没对我这么凶狠过。正因如此,我认为刘奶奶是个好人。之所以说她是好人,首先我们全家五口人,至始至终觉得她是个心正讲理,不撺掇事,不欺负人的人。虽然她对丈夫老刘爱恨交加,经常进行降维“打击”,但我觉得这属于家庭矛盾,是“人民内部矛盾”,都是可以调和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 三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刘奶奶对我的家庭是有恩情的。我父亲离开雁北浑源老家,从省林校毕业后,分配到了远在沁源山区的太岳林局工作,由于路途较远、手头拘紧,早些年不曾多回老家。因此我也没见过爷爷奶奶。正因如此,刘奶奶就成了我念想中的奶奶。除了我兄弟仨每年春节能收到她恩赐的一角,或者是两角的压岁钱外,更多的是,在我父母开会出差,或者是加班晚归的时候,我们起码有个去处,有个能放书包、喝口水的地方。我的两个哥哥年龄大一点了,他俩一放学就在学校操场滚铁环、打纸包,或者下河里摸鱼捕虾,再不就去同学家玩耍、留宿。而我胆小如鼠、腼腆害羞,尤其是傍晚放学后,我立马飞奔家门,首先回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等我。如果我父母锁着门不在家,我就灰溜溜地蹭进刘奶奶的家里,静静地坐在玻璃窗户下的凳子上,双肘架在桌子上,并用双手托住下巴,眼巴巴地盯着我家的门,耐心等待我父母回来。当然盯的时间太久,双眼发糙了,我就会瞟几眼放在桌子上的鱼缸。清澈的水里几条金鱼游来游去,十分惬意。我想,我也是条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金鱼多好,不用读书上学、不怕吃不饱肚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只要在刘奶奶家坐等我父母的时候,刘奶奶就习惯性地问我在学校学了什么知识、肚子饿了没有。当我不好意思说肚饿时,她就会讲几段鬼怪神仙的故事给我排忧解愁。每每听到这些鬼的故事,我就心惊肉跳、惶恐不安,天一黑就不敢出门,非得等我父母回来后,把我从刘奶奶家领走。正常情况下,我母亲采用拖走的方式,我父亲则用哄走的办法,而且刘奶奶每次跟在我们身后,看着我狼狈万分,或者是开心的样子回了南房,非等我父母拉上窗帘后,她才转身回屋,关门睡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对我而言,母爱如河,冲刷洗礼了我的成长路程;父爱如山,深沉厚重地拥我前行。虽然刘奶奶与我们一家没有血缘关系,但她带给我们的这份情义,融洽无间,爱意绵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由于我童年在刘奶奶的影响下,过早地结识了鬼怪神仙,在我年龄大了几岁后,就不再害怕它们,而且还对行侠仗义、助人为乐的鬼神,有了崇敬之心。我看过一本书说:鬼神是客观存在的,它们负责维护宇宙秩序。我们每个人在冥冥之中,都能感觉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神秘而无形的东西存在,好像就是所谓的灵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灵魂,是一种非物质东西,但我认为它比思想更高级,又与心灵有区别。灵魂与生命有关、与信仰有关,其境界之高、运算之妙和报应之准,与宇宙的神秘力量息息相关。我觉得科学与迷信,都不能更好地解释这些东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家在林场家属院住到了1985年秋,随着我父亲工作调动,便举家搬到县城居住。在此之前,刘奶奶对我全家的各种帮助与恩惠很大很多。她老人家中午帮忙做饭做家务,傍晚操心拾蛋关鸡窝。但我早晨很难看到刘奶奶的身影,因为她有睡懒觉的习惯,并且家属院的大人们,都说刘奶奶好吃懒做、爱管闲事。但是我认为,刘奶奶管的闲事,都是帮助了大家的好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这个家属院里,刘奶奶每天看着我长大并热心照顾,我自然和刘奶奶有了深厚感情。一天不见刘奶奶的面,我就有所担心。特别是每天早晨,当我上学走时,如果听不到她的咳嗽声,就不会放心地走出家属院大门。从四五年级开始,我小小年记就对刘奶奶的生活,甚至她的生死开始操心,觉得她即可亲又可怜,因为她的子女,很少来看望她老两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记得有一次,我放学后去刘奶奶家喝水,刘奶奶看见我上衣掉了一颗扣子,于是她在用各种香烟外壳糊的纸盒里,找出一颗大致相同的四眼小扣,把针线递给我帮她穿好后,她就着我站立喝水的工夫,弯下腰来快速给我缀上。刘奶奶除了眼神不太好,但双手麻利,她一手用指尖把扣子固定在扣眼上,另一只手上下翻飞,穿针引线。当我看着刘奶奶已经长了老年斑的双手,和露在头巾外的干枯白发时,心里不由得产生一丝难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个年代,农村家户一年四季用柴火做饭。每逢星期天,我的两个哥哥就会叫上我去东沟拾柴。当我学会了用斧头劈柴后,有时候放学回来,就帮刘奶奶家劈几根细柴,并且把柴劈的长短一致,并整整齐齐地码在她家柴盘。有时,我还与刘奶奶去院对面的联合厂抬水。她老我小,每次费了我的很大力气,才帮她抬回多半桶水。那个年龄段的我,只要成功帮刘奶奶干一件活儿,心里就充满了喜悦之情,并且开心好几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当然也有过一次不好的经历。一年夏天,我口渴到刘奶奶家喝水,一不小心把她家一个细洋瓷碗掉在地上,“咣当”一声摔的粉碎。我当时一下子蒙了,大张嘴说不出话来。但刘奶奶笑呵呵地走过来,用一只手抚在我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在我耳朵上“丢”了几下,轻声安慰道:“没事没事,岁岁(碎碎)平安”。唉,也不知那个碗值多少钱,所以我下了决心,要更多地帮刘奶奶干活,弥补这个损失。并且在转年的大年初一,我去刘奶奶家拜年时,拒收她给我的二角压岁钱。但刘奶奶把这张闪着绿幽幽光、实在是诱人的票子轻轻对折起来,硬是塞入我的衣兜,并沉着脸说:“俺孩你是咋啦?明明压岁钱和那个碗是两回事儿,你一点儿大,咋心事这么重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般情况下,当我下午放学在刘奶奶家坐等父母回家时,刘奶奶就会找几块饼干,或者是烤馍给我吃,把我饥肠辘辘的肚子先填到一二分饱。当时我还想,她家柜子里肯定还有糕点糖果等更好的食品,但她家这个双开门柜子上,永远挂一把大铁锁,而且钥匙被刘奶奶拴在腰间,估计老刘也打不开。这些好吃的,平时是不会往外拿的。在那个年代,稀罕好吃的食品,在农村人心里与金条、元宝一样珍贵。刘奶奶能多多少少给我吃一点儿,并且从来不讨厌我去她家,对待我、对待我一家人,已然超出了邻居友情,成为一种非血缘的亲情!</span></p> 四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日子一天天过着,刘奶奶除了抽烟喝酒,还有去河口店看班车的嗜好。平日无事,刘奶奶吃过早饭,就对着立柜镜子草草打扮一番,而后点上一根烟后,再把烟盒、火柴揣进衣兜四平八稳地走出家门。在门口,她抬起双手再次将头巾箍紧,然后甩开膀子在空中胡乱划几圈,挺一挺微驼的脊背后,再用双手左右交替拍打自己衣角和裤腿上的灰尘。其实,刘奶奶的衣服上不一定有灰尘,这不过是她的一个习惯动作而已。而这个动作,更像一种出门仪式,刘奶奶毕生在规范与施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随着几声干咳、吐痰的声音结束后,刘奶奶这才迈大步走出家属院大门,迎着朝阳走向她热恋的、充满希望的、停靠班车的河口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赤石桥村的这条长街上,刘奶奶走着走着,不忘在人多的时候,高高抬起左手腕,咪住眼睛看着手表,并且还读出几点几分来,以此准确掌握自己步伐的节奏,能否与班车到达的时间吻合。当然了,想看上班车,肯定得赶早不赶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不等走到河口店这个固定看班车的位置坐下,她的这根烟就抽完了。随着火柴发出的“扑哧”声,刘奶奶又点上了烟,并“叭叭”地猛吸两口,而后长长地吐出来。至此,她才能在中心位置身闲气定地坐下来,一边等班车、一边大声与旁人唠嗑。在我印象里,刘奶奶在这群看班车的人里,数她好活,吃喝不愁,过年有新衣服穿,而且不用种地挽草,不用担水劈柴。她除了刮风下雨天,和班车停运的那几天,基本上看班车的规律雷打不动,日复一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人们看班车的固定座位,其实是供销社食堂门口,一溜儿用石头砌成的台阶,刚好像一排长凳,上面还铺了一些麻袋片儿和纸圪壁子,经年累月被广大热衷于看班车的妇女占据。这个时候,看班车的几个老头和壮汉,都无奈地蹲在一棵大核桃树下,干巴巴地眺望班车来的方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好男不跟女斗。五区的女人抽烟喝酒,母老虎、母夜叉。” 平时也在河口店看班车的退休教师老杨,贵在有自知之明,只敢心里说说而已。“刘老婆子可恶呢,谁敢惹!” 接着,老杨又背转身,悄悄地和跟前的一个老汉汉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当刘奶奶星期天要去看班车,大多会叫上我和她一起去。因为她耳朵有点儿背,别人议论的事情她听不真切,需要我在一旁给她“翻译”。所以说,她平时去看班车就是图个热闹,消磨一下老年时光。同时,她还可以用慢条斯理、略带平遥味儿的五区话,和从班车上下来的五区人,说一通有关五区的事情。在刘奶奶心底,五区才是她家,老家才是她的归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概是1990年左右,刘奶奶随丈夫退休后回百草村定居。96年春,我正好调到离百草村五里的王陶工作。当得知刘奶奶在丈夫去世后,疾病缠身、少依没靠的情况后,我忧心忡忡,百感交集,但不知该为她做点儿什么。毕竟刘奶奶当年照顾过我和我的家庭,即使我每年把单位发的米面粮油、白糖茶叶,甚至还有年画挂历,都送给了刘奶奶,并帮她打扫远不如前的房间,但几年下来,我每次面对刘奶奶时,心里仍然觉得有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刘奶奶百草的家里,我再也没看到曾经的那个鱼缸,也没看见她像从前一样不停地抽烟。她老了,脊背佝偻了、咳嗽也越来越厉害了。现在回想,只要我踏进刘奶奶的家门,她昏浊的眼里就会滚下泪水,划过枯槁的脸庞滴在衣襟上。并且她还用双手紧握我的手,深情地说:“辉辉(我的小名),你比俺孙子、外孙还亲呢。” 见面每回如此,往往我会笑一笑,压制一下自己难受的心情,安慰安慰她后含泪离开。应该说,我给刘奶奶的这点儿微薄回报,她接受的自然、坦然,也可以说心安理得。我深深地意识到,老人家俨然把我当成了她的至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2000年初,我因工作调动离开了王陶,自然少了去看望刘奶奶的机会。再后来,突然听说刘奶奶去世了,但没人及时告诉我这个噩耗。她的离世,使我难受了很长时间,觉得就像身边失去了一位亲人。时隔这么多年,我盘算过、纠结过,但终究没勇气去百草村祭祀刘奶奶,因为我经受不起她孤苦零丁半生、无奈撒手人寰的这场谢幕。再者,我不愿目睹老人家那座荒芜凄凉的坟头,这样会教我意更难平,加深心理痛苦。所以,唯愿刘奶奶像尘世中的一棵常青树,迎风而立,植于心间,永远藏在我的童年记忆里!</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