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夏日深圳的雨,没有江南烟雨的缠绵,也不似北方的雷雨需要那么多的前奏,它来的热烈明快,一如这座勤勉匆忙的城市,没有时间浪费在花里胡哨的风花雪月,只有直奔主题的畅快淋漓。</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刚把车驻好在停车场,就赶上了这场猝不及防的暴雨。他抬手看了看时间,离开会还有二十几分钟,索性打开车上音乐、拉下后靠背,在车上眯起来。雨刮在车窗前刚划过,马上又被急促的雨流糊成一摊水帘,透过这朦胧的水帘,他隐约看到了眼前直插云霄的春笋,形影孤单地笼罩在一片烟雨中。</p><p class="ql-block"> 前海这个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了,不过那是十六年前,那时候他刚来到深圳,这块地还都是刚刚完成的填海区,无数的挖掘机在深圳湾边的黄土堆里日夜忙碌着,他亲眼见证了一个个深圳奇迹,三个月完成的钢结构大厦,六个月完成的市政路,一年多完成的深圳湾大桥…。</p><p class="ql-block"> 后来他总结了下,这与闹钟换女朋友的频次差不多。闹钟本名蔡积辉,是他大学同宿舍的好哥们,因大学期间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去网吧泡妞,九点准时到课堂,比闹钟还准时,还好用,故因此而得名。三个月的一般都是闹钟在酒吧认识的,六个月的是在世纪佳缘网上认识的,而能谈到一年多的,一般都是在公司上班的奶茶婊。那时候的楚思齐对闹钟是既羡慕又嘲弄,说闹钟谈女朋友对得起深圳速度,却对不起深圳质量,尤其是在楚思齐遇到挽夏之后。</p><p class="ql-block"> 想起挽夏,思齐心里不由一阵刺痛。挽夏是他来深圳谈的第一个女朋友,也是他的初恋。他的视线从眼前的春笋转向了左边,那是一片广阔海面旁的大片红树林,与连绵几公里的海滩犬牙交错,一条刚刚修建的滨海休闲绿道在茂密的红树林里若隐若现。十几年前,那里还只是一个两边杂草丛生的混凝土路。他当然记得那个混凝土路,以及那场大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哥你慢点!你骑的太快了,我快追不上了。”</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没有回答,继续按他的节奏悠然地蹬着车踏板。他没有回头,心中却得意地暗自想象着后面挽夏气喘吁吁的窘态。</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你给我停下来!”</p><p class="ql-block"> 挽夏终于忍不住大声喊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宝,怎么了,这才骑了多久呀?”</p><p class="ql-block"> 思齐知道挽夏生气了,这才慌忙停下车。</p><p class="ql-block"> “我不喜欢你在我前面,我没有安全感,我要你追我。”</p><p class="ql-block"> 挽夏满脸嗔怒地追了上来,又径直骑到了思齐的前面。那是一段缓缓的下坡路,一阵海风吹了过来,夹携着盛夏特有的红树清香,挽夏挺胸微扬着头,舒展起双臂,像一只彩蝶飘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那是2005年夏天的一个下午,天空是澄蓝的,海面是蔚蓝的,挽夏穿着浅蓝的碎花裙在思齐的眼前飘了起来,他们沉浸在一片美丽的深圳蓝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十六年过去了,思齐仍然记得挽夏说的那句话,“我不喜欢你在我前面,我没有安全感,我要你追我”。以及那片被风吹过的深圳蓝,那被风吹过的晚夏。</p><p class="ql-block"> 现在,这片深圳蓝被淋湿在夏雨里,模糊的像他眼前的春笋,同样模糊的是他泪水婆娑的双眼。楚思齐每年来原关内的次数不多,尤其是来前海这个地方,太多的回忆他不愿去触碰,要不是今儿周末,有个必须要他参加的会议,他是绝不会来这里的 。更要命的是偏偏又赶上了这场似曾相识的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九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瓢泼大雨,思齐满腹心事地送挽夏去罗湖火车站。公交车上,挽夏不停地跟思齐说,这次回老家就回去两个星期,主要是打听下亲生妹妹在成都的消息,顺便看看多年不见的奶奶。</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是个软心肠人,那句想好了又憋在心里的话就一直没说。到了火车站进站口,思齐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提包盒递给挽夏,挽夏一时愣住了,这个意外的礼物让她有点手足无措,他之前跟思齐逛天虹商场时看到过这个包包,有点想买,但嫌贵就没有买。思齐平时很少送礼物给他,何况这个包包的价格相当于思齐一个月的工资,她感觉今天思齐怪怪的,他之前从来没有这么大方过。</p><p class="ql-block"> “亲爱的旅客朋友们,开往成都的T126次列车即将到站,请收拾好随身行李尽快进站……”</p><p class="ql-block"> 车站里传来催促乘客进站的广播,挽夏来不及多想,收下提包对思齐说,你回吧,不用送了,我过两星期就回来了。思齐顿了顿,说,我还是送你进去吧。</p><p class="ql-block"> 那天的雨实在是太大了,从候车厅到月台,需要经过一段露天的上下楼梯及甬道,挽夏撑着伞走向楼梯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车站的灯光不是很亮,但足以清晰地照出天上飘下的条条水线,他们泛着亮光,在落到挽夏伞上时溅出朵朵水花。</p><p class="ql-block"> 那伞上的水花在进入甬道前瞬间消失。楚思齐感觉,随着那水花将要一起消失的,还有眼前的挽夏,这个陪了她七年的女友,马上就要踏上从深圳开往成都的列车。</p><p class="ql-block"> 挽夏在甬道口站住了,她回过头看了看雨中的楚思齐,发现思齐的裤腿已经被大雨淋湿了,她放下行李箱又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想要帮他挽起裤脚。内疚感让思齐有点排斥,他移动着脚躲避着她的手,她的手就随着他的腿在地上捉迷藏。忽然,挽夏狠狠地就按住了思齐的脚,她挽裤腿的动作慢慢地由温柔变得生硬。</p><p class="ql-block"> 思齐感觉到有几滴滚烫的水滴滴在他的脚脖子上。雨滴不会有这么烫。</p><p class="ql-block"> 那个扎着马尾辫,穿着蓝色牛仔裤、松松的黄色上衣轻挽在腰间,撑着伞拉着行李箱的女孩背影,渐渐地从车站甬道里消失。这个背影是关于她的最后记忆,在楚思齐的脑海里,她永远地定格在2012年8月27日罗湖火车站的那个夏日雨夜。</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8px;">那时候的思齐还没有现在这样悲伤,甚至还有点聪明过头。他</span>内心的挣扎与纠结,让他没有过多地去伤感。</p><p class="ql-block"> 他在车站的楼梯口站了很久,然后又在候车厅他们刚才候车的座椅前徘徊了很久。他觉得没有当面说出那五个字是正确的,他庆幸于这个聪明的决定,要不然呢,场面肯定是无法收场,他不敢想象在公交车或者火车站当面说出这五个字后挽夏的反应,也许这就是他懦弱的表现吧。现在,他默默拿出手机,用微信打出了那五个字,那五个字他打了又删,纠结了很久终于打完,他的手指在发送键上又停了好久。七年的感情、七年在一起的光阴,要用这五个字来终结,确实论谁都会很痛苦很艰难。他现在脑子里想象着挽夏已经坐在火车站的座位上了,这个时间火车应该差不多是到了惠州了,他终于闭着眼、咬着嘴唇,狠狠地按下了发送键。他再睁开眼时,与挽夏的微信对话框里,突兀地多出了这五个字:</p><p class="ql-block"> “我们分手吧。”</p><p class="ql-block"> 发完这个短信,楚思齐忽然有种莫名的释放感。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象挽夏在火车上看到这个短信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反正他也看不到的。他只是害怕裤兜里的那个手机会突然响起来,感觉那个地方就是一个定时炸弹。</p><p class="ql-block"> 大雨渐渐地停了起来,楚思齐就像一个干了件坏事的罪犯一样,漫无目的地走在深南大道的人行道上,风摇动着路边的大叶榕,留在叶子上的雨水被摇落下来,先淋湿了他的头发,然后是他的衣服,他的鞋子。</p><p class="ql-block"> 三个小时过去了,楚思齐既害怕又期待的手机铃音并没有响起。他曾一度怀疑手机是不是没电或没信号了,多少次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查看,手机的电很足,信号也是满格的。这出奇的平静让他更加担心,甚至慌乱。他太了解她了,平时只要是异性给他打来的电话或者短信,她都会紧张的要命,拼命地追问,直到是她想要的答案为止。</p><p class="ql-block"> 她的自卑和不信任感是与生俱来的。曾经在那么一个星星挂满天空的夜晚,他们相互依偎着坐在白石洲某栋民房的屋顶,民房的屋顶不高,他们远眺的视线大部分被周围的高楼大厦遮挡住,甲骨文和腾讯大厦间有一个窄窄的空隙,挽夏抬起手缓缓指向那个方向,说,就那里,往西翻过一个一个大山,就是我的家乡了。她说,他们家乡的射洪金柑可有名了,一到秋天,漫山遍野都是金灿灿的柑桔,空气中到处都飘荡着柑皮的清香;她又说,她奶奶从她记事起就告诉她,她是她在一颗柑桔树下捡的,一生下来就是这种柑皮的清香陪着她,这种柑皮的清香对她可亲了,她经常在梦中都能闻到这种香味,被它甜醒;她还对思齐说,她是被最亲的人抛弃过一次的,以后如果你抛弃我,我就回老家找我的那颗柑桔树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的电话最终还是响了起来,他紧张地掏出手机,却发现是闹钟打来的:</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呀楚思齐,你可真行啊,哥们这次可真是帮不了你了,你跑哪去了,挽夏打电话给我了,你小子是怎么了,她是不是在火车上?”</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的脑子嗡嗡响,里面全都是挽夏的画面,闹钟说着什么他一点也没有听进去,只是隐约听到电话那头酒吧噪闹的杂音。</p><p class="ql-block"> “你别给我装孙子了,这样,我是不会告诉她张嘉凌的电话,要告诉你自己告诉她去,这种事兄弟我是不会干的,就这样了,妞还在等我呢……对了,不开心就过来,海上世界夜色酒吧……”</p><p class="ql-block"> 挂掉电话的同时,楚思齐也看到了手机上挽夏发来的微信:</p><p class="ql-block"> “火车再过十五分钟就到吉安站,收不到她的电话,我就下去卧轨。”</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彻底凌乱了,凌乱得就像他那被雨水亦或汗水微湿的头发,在夜风中无力地飘动。他本不想把分手的场面搞的很难看,以这种眼不见的方式来软着陆,却不想是这样的结局。他开始后悔起来。</p><p class="ql-block"> 如果他不把张嘉凌的电话告诉挽夏,他深信挽夏会跑下火车卧轨。就像和她在一起七年里她一直做的那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比如,五年前的那个早上,她第一次看到楚思齐上张嘉凌的车,还是在他们家门口的早餐店,楚思齐手里提着两份早餐刚要上车,挽夏突然就及时出现在车门口,她轻轻地从思齐手里拿起一份早餐,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对思齐说,多谢老公啊,知道我没吃早餐,还买了我最爱吃的豆浆油条。</p><p class="ql-block"> 挽夏说完,一边望思齐的脸上甜甜地轻吻了下,一边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一眼车里尴尬不已的张嘉凌,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没注意到这位开车的靓女,思齐啊,介绍下嘛。”</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惊魂未定,这才反应过来,“哦哦,都忘了介绍了,这是我的同事张嘉凌,今儿公司安排我跟张总监去工地验收,赶时间呢,怕坐公交车误事,她就顺路来接下我。这位是我的女朋友,陈挽夏。”</p><p class="ql-block"> “喔~,这样啊,那真是谢谢张总监啦,看来我家思齐在公司里人缘很好嘛,刚好我也去上班,不知可否也顺路送我去前面地铁站啊?”</p><p class="ql-block"> 挽夏不顾思齐在旁边挤眉弄眼地示意她不要胡闹,径自上了嘉凌的车。</p><p class="ql-block"> 车上的气氛异常地尴尬。楚思齐觉得那天丢人丢到家了,张总监也算是他的半个领导,挽夏这样莽撞,说话还阴阳怪气的,真是太不合时宜了,他如坐针毡地坐在后排座椅上,心里祈祷着地铁站快点到。而挽夏可顾不了这些,她很认真地端详着前面这位开着保时捷的年轻女孩,一身干练紧致的米白色职业套裙恰到好处地裹在身上,虽然是坐在驾驶室,依然捱不住她那高挑的身材。一看就是公司高智商的白富美 。</p><p class="ql-block"> 挽夏一下子就相形见绌了。她的学历只是成人大专,只能在普通公司做文员,她的温柔也总伴随着火辣辣的四川女孩脾气,唯一可以和她比较的是她的长相,那种巴蜀女孩特有的精致白皙,这一点她还是相当地自信。</p><p class="ql-block"> 挽夏在车公庙地铁站下了车。楚思齐清楚地记得挽夏下车的时候,在他耳边说的那句悄悄话,“坐怀不乱啊,早点回家,晚上做酸菜鱼火锅给你吃。”</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脸上的忐忑不安马上被幸福的光晕替换。挽夏是这样,除了在吃醋的时候会变得失态、竭斯底里外,她大部分时间内,还是一个非常温柔体贴的女孩。就像她做的川味火锅一样,看起来热辣辣、火冒冒的,吃到嘴里却是无比的嫩滑,从喉咙一路滋润到肚腹,能温暖你的所有感官。</p><p class="ql-block"> “你的女朋友很漂亮啊,看得出,她很爱你,挽夏,这个名字也很好听。”</p><p class="ql-block"> 张嘉凌气定神闲地坐在主驾室,娴熟地把弄着方向盘,她的保时捷就像一个蓝色的精灵在车流如织的大街上飞速地穿梭着,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刚才从后视镜里观察这对可爱的小情侣。</p><p class="ql-block"> “咳,让你见笑了,她就是大大咧咧的,张总您不要介意啊,您看,你的早餐还在呢。”</p><p class="ql-block"> 车在等红灯时停了下来,楚思齐就把刚才挽夏留在车上的豆浆油条拿给了张嘉凌。思齐心里清楚,挽夏刚才那话只是提点他及她注意保持距离,但其实她心里还是挺善良的,就所谓的刀子嘴豆腐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待会去听风湾畔那个工地看看,前两天那里刚刚出现了脚手架坍塌事故,造成1名工人重伤,你先看看资料。”</p><p class="ql-block"> 张嘉凌从副驾座位上拿起一个文件袋递给楚思齐。文件袋是塑料透明的,楚思齐第一眼就看到了封面上的字,施工单位:汉力建筑(集团)有限公司。这是一家势力雄厚的民营施工企业,在华南还是有一定知名度的。</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在荆地集团工作了八年,和张嘉凌也搭档了八年,张嘉凌比他大三岁,当年楚思齐来到荆地集团质安部上班时,张嘉凌已经在这个部门干了两年,那时的她还只是一名优秀的质检员,但楚思齐来了不到半年,他俩就成了整个集团有名的黄金搭档,号称“麒麟(齐凌)组合”。楚思齐专业扎实、思维缜密,完美地契合上张嘉凌的冷静头脑和杀伐决断,他们的足迹遍布荆地集团在鹏城大大小小的一百多个工地。08年,襄邺城项目竣工交楼前的外墙裂缝质量事故,还有09年樊城一号的装修分包商携款潜逃,造成施工停摆,上百人到售楼部聚众讨薪,等等,都是由张嘉凌挂帅、楚思齐作为骨干的应急公关小组来处理 ,他们一文一武,迅速地完成质量事故责任认定和变更处理决定,及时挽回了公司声誉和数以千万计的经济损失。</p><p class="ql-block"> “头儿,我感觉汉力集团出的这个事故报告有猫腻。”</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说:</p><p class="ql-block"> “从事故图片上看,脚手架没有扫地杆,是整个垮塌了下来,时间是在下午四点,这个点是施工高峰期,脚手架上工人应该有很多,不可能才重伤1人。”</p><p class="ql-block"> 张嘉凌不由从心里开始佩服起她的这个搭档来。合作这么多年,她很清楚,即便没有去现场,只要凭报告中的一个图片,楚思齐就能立即发现问题所在。</p><p class="ql-block"> “这样,我们待会先去事故现场看看,然后再去项目经理办公室吧。”</p><p class="ql-block"> 张嘉凌做事就像她现在吃早餐一样,干练、高效。趁着等红绿灯的这二分钟时间,她不仅解决了豆浆油条,脑子还像天河超级计算机一样,迅速地扫描了一遍这次检查计划,还同步思考了下危机应对策略。</p><p class="ql-block"> 听风湾畔项目是荆地集团副总经理韩言亲自挂牌督战的重点项目,集住宅、商业、娱乐于一体,地处寸土寸金的深圳湾填海区,北依小南山,南揽海上世界,再远处,烟波飘渺的伶仃洋、峰峦叠翠的香港元朗群山尽收眼底。是公司不折不扣的明星项目,总投资40个亿,计划国庆节前竣工交付,现在是六月份,主体结构刚刚封顶,正在进行外墙装饰施工,工期非常紧张。</p><p class="ql-block"> “请出示您的通行证和有效证件。”</p><p class="ql-block"> 张嘉凌和楚思齐和往常一样刚要走进工地大门,就被工地一貌似队长模样的保安拦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扬起胸前的工作牌:“我们是业主荆地集团的,请立刻放行。”</p><p class="ql-block"> “什么集团的都不行,没有我们林总指示,谁也不能进。”年轻保安的态度看起来很坚决。</p><p class="ql-block"> 张嘉凌摘下安全帽,走到年轻保安旁边低声耳语了几句。那保安态度忽然180度大转变,原来冰冷的脸上马上堆满笑意,不停地点头哈腰,“张总请!张总请进!”</p><p class="ql-block"> “你到底对那个保安队长施了什么魔法,让他变得那么听话?”一走进工地,楚思齐就难以置信地问起来。</p><p class="ql-block"> “我就问他你是不是林大勇的外甥,如果还想在这上班,就马上放我们进去。”</p><p class="ql-block"> 张嘉凌手扶了扶头上的安全帽,继续说,“这个项目施工单位的林大勇林总,汉力公司的项目大部分都是他在干,早就听说他有个外甥在工地,其他年老保安都是外省口音,单单这个年轻保安潮汕口音,就猜的七七八八了。”</p><p class="ql-block"> “头儿你果然厉害,要不然我们还要在这儿纠缠半天才能进来呢。”</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望了望眼前的工地,除了脚手架倒塌的那栋楼停工以外,其他楼栋都还在继续施工。出事儿的那栋楼前已用警戒带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横七竖八的钢管及扣件散落一地,偶有几根长柱还通过锈迹斑斑的钢扣件连接着,但都松松垮垮的,就像车祸后断了腿还通过筋皮勉强连接着的骨节一样。</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的心一下子沉重起来。凭经验判断,这应该是一个重大安全事故,远不可能是报告中说的仅1人重伤,6人轻伤。</p><p class="ql-block"> 他望了望眼前建设中的其他大楼,下午三点的灼烈阳光下,几个工人正冒着酷暑在脚手架上挥汗如雨,那是几个鲜活的生命,他们其中,也许有一个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的父亲,也许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的儿子,也许是一个新婚燕尔的妻子的丈夫。在楚思齐的眼里,他们旁边挂着的“安全重于泰山、生命大于一切”的生产标语特别刺眼。</p><p class="ql-block"> “安检部门有没有介入调查?”</p><p class="ql-block"> “应该没有,根据他们上报的伤亡情况,按照集团公司的规定,由我们建设指挥部牵头妥善处理,还够不着上报区安检站。”</p><p class="ql-block"> 说完,楚思齐又低声对张嘉凌说,“这主要是从集团公司的整体利益考虑,前提是能把事情妥善解决,压下去。”</p><p class="ql-block">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旁边的工程项目部走去,那是一排用夹芯板搭建的临时板房,隔音效果很差,远远地就听到里面传来的争吵声:</p><p class="ql-block"> “林总,跟你合作这么多年,你是知道我老俞的为人,如果跟死去的兄弟们没有一个交代,我俞明舟以后都没法在深圳混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老俞啊,你看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说这项目出了这么大档事,我作为项目经理,各方面都需要我沟通、协调,很多更紧急的事情都要等我去处理。该给你的一分都不会少,你再多给我几天时间!”</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刚想走进项目部大门,被张嘉凌一把拦住,“继续听听他们怎么说。”</p><p class="ql-block"> “林总,话不能这么说,我这边也很急,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待,你看看都谁来了!”</p><p class="ql-block"> 老俞说完,往外面喊了一声,就见一群人从项目部外的工人宿舍走进项目部大门,他们大部分都是些拖着小孩的女人,脸上挂着悲戚的泪痕,显然是死去工人的家属。</p><p class="ql-block"> 他们一个个从思齐和嘉凌的面前经过。</p><p class="ql-block"> 嘉凌在心里默默数了下,五个中年妇女、三个小孩和二个老人。她心里推算了下,重伤及死亡人数至少有5人。</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是农村出来的,他非常理解这些来自偏远农村的家属们,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出远门,没想到第一次出远门却是为了跟最亲的人送别,思齐的眼眶不由湿润起来。</p><p class="ql-block">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个头略矮的女子,手里捧着一个盒子,面容憔悴,看到她的相貌,楚思齐心里忽然一震,感觉这面孔好熟!</p><p class="ql-block"> 他刚想上去招呼一声,那女子已经跟着人群走进了项目部。</p><p class="ql-block"> “思齐,你怎么了?你认识这个女子吗?”看着思齐好奇的样子,张嘉凌疑惑地问道。</p><p class="ql-block"> “哦,没有没有,不认识呢。”楚思齐这才回过神来,“只是感觉她长的很像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张嘉凌还没来得及多问,就听见项目部里面已乱成了一锅粥,有小孩的哭喊声,有女人撕心裂肺的哭闹声。项目经理林大勇的声音夹杂在这些声音里面,已逐渐模糊不堪:</p><p class="ql-block"> “老俞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等我资金回笼啊………我在等业主拨付工程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好了好了,大家都静一静!我是业主荆地集团的,大家都听我说!”</p><p class="ql-block"> 张嘉凌突然出现在项目经理门口,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和决心。</p><p class="ql-block">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见到张嘉凌,林大勇先是略微惊诧了下,然后就像见到救星一样扑了过来,“张总,您可算来了!”</p><p class="ql-block"> 张嘉凌避开了林大勇伸过来的双手,指向会议室:</p><p class="ql-block"> “天气热,请各位家属们到外面就坐, 林大勇,去打开会议室空调,到后勤准备茶水过来!”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会议室里,凉爽的空调风让大家刚才躁动不安的情绪稍微冷静了一点。等大家都坐好后,张嘉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低下头,肃穆地向对面的家属们深鞠了一躬:</p><p class="ql-block"> “我是荆地集团工管部总监张嘉凌,也是一个父亲的女儿,今天和大家的心情一样,非常沉重。首先要给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家属们表达最诚挚的歉意。”说完,嘉凌又对着家属们依次深鞠躬, “是我们工作上的不到位造成您们的亲人离去,生命是无价的,说再多道歉也不够,我们一定会给您们一个满意的交代。”</p><p class="ql-block"> 嘉凌回到座位,声音突然变大起来:</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由我们建设单位荆地集团全权负责每位逝者和伤者的赔偿工作,我们会安排一对一的对接安抚,在没有达成协议前,死者家属每家先预支付20万,重伤预支付15万,轻伤根据情况支付2~5万。期间,你们所有的住宿、饮食由我们集团来负责解决。”</p><p class="ql-block"> 张嘉凌讲话的时候,楚思齐坐在旁边一直在关注这些家属们,尤其是那个捧着盒子的矮个女子,她和其他亲属不一样,其他人都在极度悲伤地或诉说或哭闹,只有她默默地一直盯着手里的那个月饼盒子,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个脸,看不出任何表情。</p><p class="ql-block"> “大家还有什么要求没有,都可以提,能满足的我们一定会满足,没有?没有的话先到我们安排的酒店休息一下,大家都一路奔波肯定累了!”</p><p class="ql-block"> “好,我们相信张总监,相信荆地集团,他们也没啥要求,都散了吧!张总,就是那个预支付的……”</p><p class="ql-block"> 俞明舟站了起来,话没说完,就见家属里站起一人:</p><p class="ql-block"> “我还有要求。”</p><p class="ql-block"> 大家都望着这个人,手里端着的那个铁盒子寸不离身:</p><p class="ql-block"> “我要见见刘汉林,他还活着吗?”</p><p class="ql-block"> 办公室一下子沉寂了,张嘉凌望了望旁边的林大勇,林大勇的目光闪躲起来。俞明舟接过话茬对那女子说:</p><p class="ql-block"> “刘汉林他死了,你见不到他了。”</p><p class="ql-block"> “ 不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死了我也要见见他。”</p><p class="ql-block"> “哎我说他秀婶,来的时候我咋说的,死了的都已经火化了,这么热的天还能放吗?”</p><p class="ql-block"> “刘汉林啊刘汉林,你太狠心了,你咋这么就死去了呢,你给我把娃找回来再去死!”</p><p class="ql-block"> 女子放下盒子,手拼命锤打着桌子,终于恸声大哭起来。</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林大勇忽然站了起来,“大姐,你先不要哭了,刘汉林他还没有死,正在医院抢救呢。”</p><p class="ql-block"> 女子听了顿时停下哭泣,扬起头问,“在哪个医院,我现在就去看他。”</p><p class="ql-block"> “好你个林大勇,没死你跟我说死了,回头再跟你算账!走,王香秀,跟我去市二医院!”俞明舟说完,领着一群人离开了会议室。</p><p class="ql-block"> “说吧,林大勇林总!这次事故到底死了多少人,你还要隐瞒到什么时候?!”</p><p class="ql-block">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大勇、张嘉凌、楚思齐三人。在张嘉凌凌厉的目光下,林大勇感觉有点无处遁形,他深知张嘉凌的厉害,也领教过她的手段,这时候唯有合盘托出了:</p><p class="ql-block"> “张总,实不相瞒,死亡5人、重伤3人,其中1人也就是刘汉林,还在ICU抢救,听说是保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林大勇啊林大勇!你胆子可真大啊,这么大的伤亡事故,你竟然想隐瞒,我看你是不想干了吧!”</p><p class="ql-block"> “张总啊!我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啊,听风湾畔这个项目我在汉力集团投入了二十几个亿,我的全部身家包括银行借的十几个亿,全砸进来了,像这种事故若报到上面去,全部楼栋都要停工一个月,十月底前肯定完不成了,到时资金无法回笼,别说我,整个集团都会要倒掉,这个事故我们一定会处理好,其他啥都好说,千万不要停工啊!”</p><p class="ql-block"> 林大勇一把鼻涕一把泪,差点就要在张嘉凌面前跪下了。</p><p class="ql-block"> “林总,现在不是你哭闹的时候,如果安全出了问题,项目即便抢出来也都是白搭。我刚刚看了你们其他在建的楼栋,脚手架包括防坠网都还是存在安全隐患。人心都是肉长的,已经死去了五个工人兄弟,你对得起他们吗?你承担得起再一次的事故吗?”楚思齐说完,也是愤怒地拍了下桌子。</p><p class="ql-block"> “啥也别说了,林大勇,现在我代表荆地集团公司郑重宣布:听风湾畔项目所有在建工地从即日起全部停工整顿,三天后我们来复查,如果到时还是达不到安全要求,工地继续停工下去。思齐,咱们现在去监理部下达正式停工指令。”</p><p class="ql-block"> “张总,我们一定会好好整改,请你千万不要停我们的工啊!”</p><p class="ql-block"> 走出老远,楚思齐还能听到林大勇在后面竭斯底里的,像一个甩不掉的橡皮糖一样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思齐,我们要兵分两路,我去公司指挥部向韩总汇报这边的情况,已经是先斩后奏了,时间不能耽搁,要抢在汉力那边先去汇报;你呢,去市二医院那边摸一摸,看看伤者的具体情况,有变化第一时间跟我电话。”</p><p class="ql-block"> “收到,头儿,你那边急,那这车就你开,我打车去医院。”</p><p class="ql-block"> 思齐走下车,忽然又折回来,对车里的嘉凌说,“见到韩总,记得帮我把办公抽屉里关于去年樊城一号事件的调查报告拿给他,他下午要看。”</p><p class="ql-block"> “OK,你放心去医院吧。”</p><p class="ql-block"> 多年的默契合作,让两人的信任度直线提升,两人都有对方办公抽屉的钥匙,除了推心置腹的铁哥们,这是绝不可能的。在楚思齐的心中,张嘉凌就是他的好“哥们”。这种哥们关系,不仅仅维系于工作上的相互依存和帮衬,也维系于生活上的共同价值观和兴趣爱好。张嘉凌虽对外示以高冷形象,在工作上,她既有男人的强悍,也具女人的细腻,二者结合,让她拥有“霸道女强人”的一切属性,平常人都觉得她难以接近。但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相处久了,只有楚思齐知道,这个31岁的冷艳女人,也是一个需要花前月下的女孩,他们会一起讨论电视剧《蜗居》里的宋思明和海藻,也会跟生意人一起去KTV唱《西海情歌》。所以,在楚思齐眼里,除了醉酒的时候不能相互搀扶着去洗手间外,张嘉凌和他的好哥们闹钟没啥区别。然而男女毕竟有别,他们总能保持一种很好的距离和分寸,让外界看不出这种“铁哥们”有任何男欢女爱的成分在里面。</p><p class="ql-block"> 所以说,那个下午,在当时看来,楚思齐让张嘉凌去他抽屉拿关于樊城一号的报告给韩总这件事,那是再自然、再正常不过了。多年以后,楚思齐再回想起这个事,他仍然唏嘘于当时的决定,一个不经意的念头,竟改变了三个人的命运(此是后话,暂且不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韩指,听风湾畔的事故情况大致就是这样了,关于预先支付的金额,当时情况所迫,我先斩后奏了,请您发落。”</p><p class="ql-block"> “你做的很对,那个时候就需要当机立断、稳定局面。”</p><p class="ql-block"> 韩言韩指挥长手指轻叩着桌面,望着眼前他的得意干将,不无欣慰地说:</p><p class="ql-block"> “幸亏你们及时赶到把危机压了下去,要不然这些家属在媒体面前捅一下,我们就被动了。”</p><p class="ql-block"> “那,韩指,根据集团公司规定,这个伤亡情况已属重大安全事故,需要向政府主管部门报告,您的意思是?”</p><p class="ql-block"> “这个时候,任何决定都需要综合评估各种因素,比如对项目的影响,对公司声誉及运营的影响,一定要慎重,目前你们做的很好,关键是局势要可控。至于要不要上报,我们董事会还要研究后再做决定。”</p><p class="ql-block"> 韩言是个老江湖,在工程行业浸淫多年,深谙中庸之道,他五十多岁能坐到集团副总经理这个位置,是靠着他深厚的洞察功力、广阔的政商人脉,以及小心谨慎的为人处事。他身材精瘦,皮肤略黑,精光矍铄的眼睛里,永远都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深邃,而不怒自威。</p><p class="ql-block"> “听风湾畔的这个事情,接下来还是由你和思齐继续跟下去,你们要做到,一是要妥善地、尽快地解决死伤工人的善后问题,二是彻底消除现场安全隐患,第三也很重要,进度也要有保障!”</p><p class="ql-block"> 韩言说完,走到茶几旁倒了一杯早已沏好的冰岛新茶递给嘉凌,意味深长地说:</p><p class="ql-block"> “嘉凌啊,你和思齐都是我们公司的栋梁,工作上除了敢打敢拼外,还要注意保护自己,尤其是工地上的那些牛鬼蛇神。”</p><p class="ql-block"> “明白韩总,保证完成任务。”张嘉凌说完,从手上递过来一个文件,“韩总,这个是您要的樊城一号11.9事件调查报告,思齐让我拿给您。”</p><p class="ql-block"> “嗯,好,先放这里,出去叫材机部梁忻过来一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从市二医院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七点,等他匆匆赶回家,挽夏已做好了一桌子的菜,等着他下班回家。</p><p class="ql-block"> “就我们两个人,你还整这么丰盛,说好的勤俭持家呢。”</p><p class="ql-block"> “那不行,你是我们一家之主,是我们的经济之柱,再省也不能亏待你的胃,回到家你就是上帝,来,让我好好伺候伺候你。”</p><p class="ql-block"> 思齐一进门,挽夏就殷勤地迎了上来,又是拿包又是递拖鞋。</p><p class="ql-block"> “好来~,本王我今天就不客气了,哎呀果然是我最爱吃的酸菜鱼。”</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早已饥肠辘辘,看到香喷喷的饭菜就忍不住伸手拿起一片鱼肉往嘴里送。</p><p class="ql-block"> “思齐,你讲不讲卫生,赶紧去洗手去!”</p><p class="ql-block"> 二人围坐在饭桌上,简陋而不失情调的温馨小屋升腾起浓浓的别样炊烟,以及小情侣那说不完的侬侬情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挽夏,今天在工地遇到一个奇怪的事儿,说给你听听。”</p><p class="ql-block"> “哦,你说嘛。”</p><p class="ql-block"> “你说,一个妻子大老远从四川跑来深圳工地见她垂死的丈夫,手里一直拿着一个月饼盒子,奇怪不奇怪?”</p><p class="ql-block"> “那有什么奇怪,那肯定是一个很珍贵的东西了,临死前给他丈夫再看看。”</p><p class="ql-block"> “那你猜那盒子里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猜不着,可能是一个很值得纪念的东西吧。”</p><p class="ql-block"> “想你也猜不着,我在医院都看到了,是两个已经发霉干瘪的柑桔,和一张残缺不全的旧年画。”</p><p class="ql-block"> 挽夏伸出的筷子突然僵在了半空中,同时僵住的还有嘴里嚼着的饭菜。</p><p class="ql-block"> “你说什么,你说盒子里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两个干瘪的柑桔和一张残缺不全的旧年画啊。”</p><p class="ql-block"> “年画是不是一张观音坐莲图?”</p><p class="ql-block"> “看不清楚画里是什么,但我很确信,是一张很老很老的年画。”</p><p class="ql-block"> 说话的时候,楚思齐一直注视着挽夏,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p><p class="ql-block"> 挽夏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揪了起来,她把头深深地埋在饭桌前,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手上举着的筷子慢慢地颤抖起来,它们不忍看到主人伤心的样子,悄悄地滑落到桌上、地上。</p><p class="ql-block"> 思齐走了过来,轻轻地把哭泣中的挽夏揽在肩上:</p><p class="ql-block"> “是他们吗?”</p><p class="ql-block"> 挽夏在思齐的肩膀上不停地抖动,用无声的哭泣回答着思齐。</p> <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二十几年过去了,从挽夏记事起,奶奶的床头柜抽屉里都一直放着一个小匣子,那个匣子永远都是锁着的,匣上的小铁锁早已锈迹斑斑,挽夏的小手曾多次触到那把铁锁,除了手上沾满了红褐色的铁锈外,小挽夏一无所获。再大一点的时候,她就不停地问奶奶那匣子里是什么,奶奶就说,等你再大一点我就告诉你。直到挽夏高中毕业,即将离开村子去县城上大学的那个晚上,奶奶把挽夏叫到她的房间,指着抽屉里的那个小匣子对挽夏说:</p><p class="ql-block"> “你今年十八岁了,已经是成人了,今天奶奶就把这个匣子里的秘密告诉你。”</p><p class="ql-block"> 奶奶说完,小心翼翼地把匣子打开,那榆木匣子里垫着一张的确良布,上面放着两个干瘪发黑的柑桔,桔皮褶皱的就像奶奶苍老的脸,看起来好久没动过了,已和的确良布粘在一起。旁边还有一张不规则的发黄纸片。</p><p class="ql-block"> “奶奶,你放两个柑桔在里面干什么,你看都干成啥了。”</p><p class="ql-block"> 挽夏刚要伸手去摸,被奶奶拍打回去,奶奶没有动那对柑桔,却小心地拿起旁边那张旧黄纸,仔细地摊开拭了拭,那是一张残缺不全的旧年画,看起来像观音坐莲图,画里只能看到莲花上观音那只丰腴的盘曲赤脚,以及趴在莲花边的一个白胖婴儿。这个残缺的画只是左下部,缺少上部的观音像以及右下部的莲花婴儿图。画的左下方,一行细小的圆珠笔字歪歪扭扭地写着:</p><p class="ql-block"> “1981年7月28晌午,柑桔树,老大。”</p><p class="ql-block"> 挽夏好奇地看着奶奶,眼睛里满是寻找答案的殷切。</p><p class="ql-block"> 奶奶也望了望眼前的挽夏,挽夏已出落的亭亭玉立。十七年前的那个晚夏,那个晚霞映满山头的黄昏,那片柑桔树林里传来的阵阵婴儿啼哭声……,一幕幕仿佛就在这个老人的眼前回放。</p><p class="ql-block"> 奶奶轻轻地把挽夏拉在床边坐下:</p><p class="ql-block"> “1982年夏天的时候啊,太阳快落山了,奶奶还在山上收芝麻地,口渴了就想去旁边柑桔林的水坑喝水,还没走到水坑,远远就听到上面的柑桔林传来哇哇的婴儿啼哭声,我顾不上喝水,就爬了上去,看到水坑上方的一颗柑桔树下,一个岁把的婴儿包在一件衣裳里哭,等我一走进,她就不哭了,瞪着两个大眼睛看着我,就像你小时候饿了的时候看着我一样,不哭也不闹,就拿那一双锥心的眼睛看着我。”</p><p class="ql-block"> “那个柑桔树是那片林最大的一棵,实际上是两棵长在一起,根部紧紧缠绕着,分叉的地方有一个纸盒子,里面放了两个刚摘下不久的柑桔,还有一个撕成片的年画。”</p><p class="ql-block"> 奶奶说着,指了指匣子,“看,就是这些,这个的确良布就是当初包裹你的衣裳。我当初一直在琢磨着一个问题,为啥是两个柑桔而不是一个,后来再回去看那个柑桔树看到分叉的两个树根,算是想明白了,你应该还有个双胞胎妹妹或弟弟,为啥是妹妹和弟弟,你看这幅残图,上面字写着老大,并且是左下部分,我们这尊左为上。”</p><p class="ql-block"> 奶奶的这段话,连同匣子里干瘪的柑桔、陈旧的年画,在十八岁的挽夏心里,成为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它在她心里生根发芽,时而让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把它剥开来寻找答案,时而又让她想要疯狂地忘掉它、甩掉它。挽夏知道,这种煎熬注定要陪伴她一生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看着趴在自己肩膀哭的稀里哗啦的挽夏,不由心生怜惜。他知道,自从他们决定在一起的时候,挽夏已经把她的一切完全托付给了他,这个极度缺少爱的女孩,把前半生丢失的爱全部倾注在他身上,那是一种情真意切、奋不顾身地爱,这种爱有时候像蜜一样甜的让他无法呼吸,有时候又像一座大山压的让他难以承受。</p><p class="ql-block"> “挽夏,没有一个父母会无缘无故地想要抛弃自己的亲生孩子,你要想,当时他们可能是遇到了某种无法解决的问题,那样做也许是最无奈、最好的选择。”</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继续说,“刘汉林,你可能的亲生父亲,他现在还躺在医院重症房里,你要不要去看看他?”</p><p class="ql-block"> 挽夏抬起头,看着楚思齐,“你觉得我要去看他吗?”在重大问题上,挽夏已习惯于征求思齐的意见,他是她的主心骨。</p><p class="ql-block"> “我觉得你应该要去看他,而且要快,他失血过多,因找不到匹配的血清和骨髓,可能撑不过这两天了。”</p><p class="ql-block"> “现在吗?”</p><p class="ql-block"> “是,我现在下楼去叫出租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市二医院。午夜一点的急诊室依旧灯火通明。</p><p class="ql-block"> 重症 ICU大门上,粗红的十字标符伴随着嘀嘀声不停地闪动,让门外等待的家属们没有一点睡意。</p><p class="ql-block"> 挽夏站在走廊另一边,远远地望向ICU门口旁的那排椅子,她的目光很快就锁定在门边坐着的那个中年女子,手中捧着一个月饼盒子。</p><p class="ql-block"> 她刚刚在医院化验室做了DNA鉴定抽样。现在,从她身体上抽取的血液标本试管正送往六楼的鉴定中心与目标体作比对。也许今晚,那个困扰在她心中多年的答案就要揭晓了,眼前的这个女子,她可能的亲生母亲,这个陌生遥远又让她魂牵梦萦的女子,会给她怎样的答案?她的脑子里曾无数次地幻想了无数种答案,每个答案都让她热血沸腾,现在这些答案都一起急促地涌向她的心头,她激动得颤抖起来,她的手不由靠向走廊墙壁的扶手。</p><p class="ql-block"> “挽夏,你怎么了?”</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化验单,他一眼就看到了眼前挣扎的挽夏,慌忙跑上来扶着挽夏。</p><p class="ql-block"> “我没事儿”,挽夏手捂着心口,问楚思齐:“结果出来了吗?”</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轻轻地点点头,生怕有任何多余的语言或动作打扰到她。她现在太需要安静了。</p><p class="ql-block"> 一声砘响,那个闪烁红十字的沉重大门被打开了。</p><p class="ql-block"> “谁是刘汉林的家属?”一个戴眼镜的白大褂医生从里面走出。</p><p class="ql-block"> “我是,他现在怎样了?”中年女子慌忙迎了上来。</p><p class="ql-block"> “伤者需要的血清已及时注入体内,目前暂时控制了伤情,但因伤者长期营养不良,加之近期的失血过多,引发了再生障碍性贫血,需要立即进行骨髓移植。”</p><p class="ql-block"> 医生说完看了看女子,“他的孩子没过来吗?他的骨髓只有亲生子女才有可能匹配。”</p><p class="ql-block"> 女子刚才一瞬间的希望马上又变成了绝望:</p><p class="ql-block"> “天啊,造孽啊,刘汉林,这就是你的报应啊!”</p><p class="ql-block"> 王香秀的哭声惊动了旁边一直酣睡的俞明舟。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了看眼前的情况,好像明白了什么,拉了拉她的胳膊:“他秀婶,哭有啥用,人的命天注定,天要让他活,他就能活,天要让他活不长,咱们也没办法。这是医院呢,要哭回去再哭吧。”</p><p class="ql-block"> 俞明舟说完,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对医生说:“他现在能说话吗?我有些重要的事想问问他。”</p><p class="ql-block"> 医生撇了俞明舟一眼,“你是他什么人?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话比他的生命还重要吗?还是想办法找到能匹配骨髓的人吧!”</p><p class="ql-block"> 医生说完又走进ICU,大门关闭的同时,红闪的十字标符也熄灭了。</p><p class="ql-block"> 门外的走廊,只剩下王香秀、俞明舟,以及远处看着这一切的挽夏和思齐。</p><p class="ql-block"> “夏,看来只有你才能救他了。”</p><p class="ql-block"> 挽夏双手捧着那张化验单,无声的泪滴一颗一颗地落在纸上,上面一行行雷同的阿拉伯数字以及鲜红的印章,都十分确信地告诉她,她的亲生母亲就坐在十几米远的地方哭泣,她的亲生父亲就躺在里面的ICU病床上等待救治。答案来的太突然了,也是她最没预料到的这种。</p><p class="ql-block"> “夏,他们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当初不管是何种原因抛弃了你,但现在他们遇到了危难,血浓于水,你应该去救你的父亲。”</p><p class="ql-block"> 挽夏没有回答,她坐到走廊的椅子上,头低埋在臂弯里,过分投入的哭泣让她的双手用力地把化验单攒成一团,扭曲抖动的纸团,就像她现在剧烈跳动的心脏。</p><p class="ql-block"> “夏,你先坐这儿冷静一下,我过去看看他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你就是王香秀?”</p><p class="ql-block"> “是楚工啊,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医院?”</p><p class="ql-block"> 俞明舟拉着王香秀正要离开医院,看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楚思齐,着实吃了一惊。</p><p class="ql-block"> “我找她呢。”楚思齐看着王香秀,“你还记得,二十三年前的柑桔树下,月饼盒子里,一副残缺年画,两个干瘪的柑桔……”</p><p class="ql-block"> “是!记得,我记得,我当然记得!” </p><p class="ql-block"> 王香秀猛然抬起头,刚才死灰一样的眼睛里射出异样的光芒,看着楚思齐,手不自觉地紧抓着他的胳膊,激动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p><p class="ql-block"> 楚思齐向她默默点了点头,带她走到了挽夏面前。</p><p class="ql-block"> 看到挽夏的那一瞬间,王香秀像电击一样战栗了一下。挽夏手上拿着的那个地确良衬衣,虽然已经陈旧的不成样子,但她一眼就看出是她做姑娘时穿过的,二十几年前她用它包着她的一对双胞胎女儿。</p><p class="ql-block"> 在挽夏面前,王香秀缓缓打开了手中的那个铁盒子,挽夏也摊开了的确良旧衬衣,两张残缺的旧年画,慢慢凑拢,堪堪切合上,只留下右下部分的空缺。</p><p class="ql-block"> “老大,你是老大……”,王香秀嘴角抖动,扑通一声跪倒在挽夏面前:</p><p class="ql-block"> “儿啊,是妈对不起你……”</p><p class="ql-block"> 挽夏的双腿不听使唤,也瘫倒在地上,母女二人抱头大哭。</p><p class="ql-block"> 画面不忍直视,楚思齐默默转过头,望向走廊外的城市夜空,透过玻璃,窗外林立的高楼、不断变幻的巨幕广告,都模糊在玻璃投影上的一张陈年旧画里,画中的观音手举羊脂玉净瓶,俯视着繁华夜市下的芸芸众生,以及他们的悲欢离合、因缘际会。</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