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主任

马效民

师范毕业三十多年了，当年的很多人和事已经记忆模糊，唯有一个人的形像时常在我的脑海里浮现。他就是侯主任。

侯主任是县师范学校的办公室主任，当年已经年近六旬。他矮矮的个子，背还有点驼。花白头发，两只眼睛睫毛处各有一个绿豆粒大小的肉瘤，下巴向前兜着，只剩下嘴角处的两颗牙，像两根柱子。入学报到的第一天，我就认识了他，而且也就在认识他的时候，让我十分厌恶他。

记得那天，学生宿舍里行李、脸盆、晾衣架……零零乱乱堆了满地。学校后勤人员在给新生安排宿舍，只见一位矮小的老头儿，拿着笔、本，点着同学们的名字分配床铺。当时我还以为他是总务处干事，可是当我听到他和吕维良同学的对话，才知道他是学校干部。原来吕维良分到床的上铺，整理完行李，才顾得上观察一下这个学生宿舍：年久失修的瓦房，墙皮脱落得斑斑驳驳，门窗玻璃碎了好几块。室内除了十几张带上下铺的铁床和床上的烂草垫子以外，还有两套大铁炉子堆放在墙角，其余再无他物。

“这宿舍不错，通风良好。在这儿住上三年，即使冻不死，也得坐在轮椅上当老师啊！”吕维良说完，还撇了一下嘴。

“你讽刺啥？谁让你散布不良言论？学校条件差点，可是越艰苦越能锻练人！你去问问从这里走出的毕业生，哪个冻残了？”小个子老头儿发火了，语言像连珠炮，轰得吕维良满脸通红。接下来这矮老头又甩出一堆训人的大理论，连《论语》里那段“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也扔了出来。

“依您的意思，我们是来卧薪尝胆的呗？”我强忍着这话没说出口。要不是新来乍到，再加上他是个老头子，我非带头跟他干一架不可。过了两天，我们才知道这位大爷是学校办公室主任。同学们都烦他，对他爱理不理的。

事情过去不到两周，同学们的住宿条件得到了改善。全校三个年级学生的六间宿舍统一装修一新，外墙施加了保温层，不用担心冬天挨冻了。可我心里对侯主任还是疙疙瘩瘩，总觉得他的态度凶得不近情理。我跟二年级几位学长谈起这件事，师兄们都笑了，有的说：“你会对他转变看法的”。还有的说：“说不定将来你回忆起他来，会写一篇文章呢！”得，我一点儿安慰没讨出来，反 倒被弄得莫名其妙。

一天早晨，我忽然看见黑板上写着一条通知：“下午一点全体新生在会议室听侯主任作爱国主义教育报告。”听他作报告？我一听就来气，要不是当了班长，我就是装病也得逃！可是情绪归情绪，到了下午我还是如期组织同学们来到会议室，静静地等待着那位烦人的侯主任来作报告。

侯主任今天的穿着很整齐，灰色的裤子，白色的衬衫扎进裤腰里，衣袖挽得平平整整，显得很精神。“同学们，我是一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今天给大家讲讲朝鲜战场上的几个故事。谈不上什么报告。”这开场白很简洁，也很客气，让我稍微顺了点气儿。

“我参加志愿军时还不满二十岁，是个通迅兵。接到行军的命令，部队从长甸河口跨过鸭绿江奔赴朝鲜前线，当时上级要求急行军，为了赶速度，战士们扔掉了肩上的行李跑步赶路……”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讲述，我心里不禁对这老头产生了一丝敬畏。

渐渐地，我对侯主任的脾气有了新的了解。政教处的一位干事告诉我，侯主任性格倔强，一身正气。他对学生表面严厉却关怀倍至，曾经多次向学校提出改善学生住宿和伙食条件的建议，可有关领导却置若罔闻。这个学校个别领导以权谋私现象严重，竟然有人把自己的办公室当做子女的宿舍，白天办公，晚上让在外单位上班的子女来住宿。这现象让侯主任相当气愤。哦，我明白了：那天吕维良挨一顿炮轰，原来是他的话正好触到了侯主任的怒处，使老人家产生了无奈的发泄。这时我才感觉到侯主任当时讲的“大道理”是那么的言不由衷。我给吕维良做了疏导工作，让同学们多理解侯主任。

一来二去，侯主任赢得了同学们的尊敬，轮流帮他打开水，打扫办公室。侯主任也很爱和同学交流，笑起来嘴像个有两根门柱的鼠洞。一天，我们十几个同学和他闲谈时，他忽然提起了向吕维良发火的事，“你们都是农村来的孩子，太老实。本以为你们会跟我打一架，让某些领导听听，让他们用人的良心琢磨琢磨，他们的子女能住这样的宿舍吗？”我一笑：“当时我倒是想和您吵一架”，我把那天憋回去的话说给他听，他哈哈大笑，笑得像个孩子。他接着挥了一下拳头：“从分完床铺的那一刻起，我就下了决心，一定要让他们解决宿舍问题！”他告诉我们，为装修学生宿舍，他与有关领导吵了好几架，而且扬言：“问题不解决，你的子女把行李搬出办公室！”大家顿时明白了，宿舍的装修和保温工程为什么来得那么快。

同学们感谢他，为了同学们住得温暖，让他得罪了领导，可是他的回答很简单：“美国大兵我都没怕过！”说到我们的时候，他说：“你们的品质都很不错，只要好好学习，相信毕业后都会是优秀教师。我也怕你们学了知识，身体却落下病，将来怎么工作呀，你们可都是‘国宝’ 啊！” “我们是大熊猫啊？”大家笑成一团……

三年的学业很快就结束了，我们告别了母校、告别了侯主任，走上了各自的工作岗位。三十多年来，我没有再见过侯主任。可是他老人家的音容笑貌，他那一身正气、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的品质，却永远印在我的心里。

2021年9月28日

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