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间茅草屋

史忠平

<p class="ql-block">  中国古代的建筑是非常伟大的。且不要说气势恢宏、庄严雄伟的故宫,曲径通幽、空灵婉转的苏州园,就是那民间的农家小院也都会别具一格。</p><p class="ql-block"> 可是,你有没有发现,在古代画家的笔下,他们似乎更加钟情于茅草屋。</p> <p class="ql-block">  看看那些茅草屋,要么在江边,要么在林中,还有的,在山梁上,沟畔间。常与草木为伴,以群山为屏。</p><p class="ql-block"> 茅草屋常常不是端端正正的,而是歪歪扭扭的;不是精巧的,而是朴拙的;不是正襟危坐的,而是粗头乱服的;不是严肃的,而是俏皮的……如此比较着,比较着,你就会越来越觉得它很可爱、很有趣、很温暖、很有人情味,甚至有点风流倜傥,潇洒自若,放荡不羁了。</p> <p class="ql-block">  再看那茅草屋里的人,有的在桌前发呆,应该是在审视眼前的山林,似乎要从中窥探出大自然的奥理与神奇。或者,是等待好友的到来。不一会儿,他们将要在这里吟诗作赋,谈天论地,一醉方休。</p><p class="ql-block"> 有的立于屋旁,纵目远眺,视线穿过层林,越过重山,思绪飞到了皇宫内院。在那里,他曾经陪王伴驾;在那里,他曾经为黎民请命,为屈者申冤;在那里,他曾经与奸佞争斗,为正义而战。如今隐入山林,但却不自禁的要为君而忧。</p><p class="ql-block"> 有的正在对弈,聚精会神,任凭窗外风吹雨打,虎啸猿啼,他都不为所动。棋逢对手,乃人生一乐,难道不比那钟子期和俞伯牙一样吗?</p><p class="ql-block"> 有的却只顾在床上酣睡,做着他的美梦。睡觉也就罢了,更重要的是,他们还要做出一副翘起二郎腿的姿势,再把双手交叉置于脑后,似乎故意要摆出很舒服的样子。好像要把观众也带入他的美梦中一般。还有,他们经常是微笑着的。这不禁让人联想到他的梦必然是很甜美的。</p><p class="ql-block"> 有的围炉闲谈,虽然不知所云,但至少可以想见,那些文人墨客们总是少不了之乎者也,少不了谈古论今。在这间草屋里,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虽是陋室,但主人的德馨确是可以标榜的。记得诸葛亮出茅庐前好像就是过的这样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主人们各有所思,各有所乐,各有所梦。唯独忙坏了那些个侍童,他们忙前忙后,煮茶倒水,心中只为主人,单纯而忠诚。</p> <p class="ql-block">  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中有一幅赵左的《竹院逢僧图》,三棵树间掩映着一间茅草屋,里面一人闲坐。正所谓“终日昏昏醉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偶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p> <p class="ql-block">  同样藏于大阪市立美术馆的另一幅华碞的《秋声赋图》,几间错落的茅草屋,凌乱而有序,周围丛树随风摇摆,沙沙作响。远处几抹远山幽静而空旷。主人于桌前读书,童子在门口侍奉。李霖灿先生说,这幅画“用的是短笔触,零零落落,断断续续,点点滴滴,读欧阳修《秋声赋》若能并观此图,必更能领悟时序中大自然玄妙之音”。谁说不是呢?看着这位茅草屋里的人,似乎真能体会到“意在山水之间”、“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的妙境了。</p> <p class="ql-block">  我是从农村“逃离”出来的,心里非常清楚,茅草屋是简陋的,是不好住的。就连杜甫,也有过住茅屋引发的痛苦和凄凉。但是,为什么画中的茅草屋却成了人们喜欢的对象?或许,面对绘画,我们与画中人还是有距离的。当我们置身画外,来审视画面时,我们一方面可以把自己当做画中人,与他同呼吸共命运,同喜怒,共哀乐。另一方面,我们也非常清楚,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可能变成画中人,我们毕竟活在现实当中。</p><p class="ql-block"> 我们既然无法成为画中人,便更有一种成为画中人的愿望。因为,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实现的很多梦想都可以借画中之人来畅想。无法释放的情绪也可以借其来表达。</p><p class="ql-block"> 可以说,那几间茅草屋,不仅是图像化了的居所,更是一种理想化了的图式符号。在那里,你的灵魂可以安放,你的思绪可以释放,你的梦想可以飞翔。那里的一切都自然而然,自由自在,闲适惬意。</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中国古代山水画营造的心灵空间,是一种疗忧的空间,是一种理想的空间,更是一种存放灵魂的空间。</p> <p class="ql-block">后记:读李霖灿先生《天雨流芳:中国艺术二十二讲》有感,文章中图片也采自李先生书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