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天游与山水酒

童童故乡

丘陵是线形的，从西向东，一条一条，向西越涌越高，向东越码越低。西头连着名山，东头雄视着盐湖。盐湖的明净，显示了丘陵的高远，丘陵的排列，显示了盐湖的神奇。丘陵中间拉一道水沟，淌着山脉的血液，清悠悠的，默无声息，沉稳悠闲地泛着太阳细碎的光点，在寂静的荒原上自由自在地唱歌。年年岁岁人不同，这不同的一代又一代人，就被这清悠悠的水流走了。沙丘和山梁，对峙着，看似互不侵犯，但好动的沙丘，总是那么顽皮，从北向南，挪着步子，欺负山梁：旋出了一个又一个深坑，铺上了一层又一层黄沙，明明的，鼓起圆堆堆，越鼓越高，懒散地躺在山梁上，耍着无赖，让人反感。山梁用它羸弱的身子抵抗着，小草悄悄地长起来了，围着沙丘一圈又一圈，在和沙丘亲密的交谈中，宣布它威严的警告，沙丘被降服了。丘陵、水沟、盐湖、沙丘、荒草组成的辽阔草原，养育着勤劳的盐池人民。 盐池人创造了盐池文化，信天游调调有山的粗犷、水的细腻、酒的豪放。 “山畔畔放羊云团团飘，滩里的妹妹水灵灵的草”。这是说盐池人有山里人滩里人之分。山里人大多住窑，滩里人大多住房。窑在沟沿沿上，坐山面水，阴阳二气的最佳配置。房在山湾湾里，避风向阳，孕含着寂寞的热气。水，从沟里往上担，窄窄的羊肠小道，甩在沟畔上，左一拐，右一折，一个立体的“之”字，人空走着都怕，他们却闪着两桶水，唏唏苏苏地哼着小曲上来了。“沟湾湾担水，水照人，照见哥哥，照不见妹。”水往缸里一倒，昏黄地泛着泥土，细碎的泥土渣儿飘来摆去，泛滥的不成样子，澄一会，水清了，看的人五脏六腑都冰凉。女人笑笑的煮饭，男人佝偻着腰到山梁上干活。炊烟就从这看不见人的山窝冒出来了，白如棉，细如丝，一缕一缕，随风忽东忽西地飘，有时扯成长阵，弥漫山梁，雾腾腾的；有时窝在一个山湾，是一团云，久久不散，山梁因此有了诗意，朦朦胧胧的。人在朦胧中似飞，盐湖在朦胧中似飘，鸡犬在朦胧中显出灵性，叫唤声把山梁喊醒了，活脱脱，一幅田园梦醒图。娃娃们喊他爹吃饭，一群山鸡唰唰地从头顶飞过，引逗得娃娃们只嫌山遮住了他们的眼，水挡住了他们的路。一家人坐在土炕上，一碗黄米饭，一碟淹咸菜，大人、娃娃各怀着不同的心思、理想和抱负，香喷喷地吞咽着。吞咽中幻化出了羊肉与牛肉，鸡蛋与烙饼，沙鸡烩着猪肉，解腻的苦苦菜，古老的大雁塔，雄伟的八大山岭，工程师的笑容，科学家的眼镜……“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呢？”娃娃们幻想着上学去了。大人们痴痴地望着山洼，山洼上是一片一片的庄稼，糜谷正泛着翠绿，荞麦正显着红紫，油籽花开的粉白，斑斑斓斓的，是一件盛装，把山梁妆扮得像个新娘。大人们因此回味起洞房油灯之夜。孤寂的山村，唢呐声把一对情人送进洞房。洞房，窑洞之最，因一个“洞”字，我想它始于盐池——盐池那光溜溜的窑洞，曾是多少痴男情女欢聚的开始啊。土土的山洼洼，脆生生的鞭炮，宣示了人间的最大喜庆，娶回的新媳妇，端庄地坐在炕上，俊俏的面容和毛茸茸的眼睛映出了多少憨笑的神情，山峁峁飘荡的祥云传递着蓝天的深情，陶醉了，幸福的时辰，总让人一往情深。回味中男人们点起一根烟，筋骨宽缓地舒展开。又引来女人的厉声责骂：“牙都黄过了，还哪个怂！”殊不知她的牙也是黄的。黄牙，盐池滩里人的典型标志。牙根白生生的，稍稍却黄亮的照人，是抽烟太凶吗？那是冤枉。黄牙，是水含氟量高造成的。含氟量高，沟水如此，井水也是这样。 你见过盐池人打井吗？在山梁上，沙坑里，只要草长得旺盛，尤其冰草，像头发密密地窜上来，绿得淌水，祖传的风水经验就认定这里有水。于是石破天惊地往下挖，沙层，土层，石层，几十丈深了，黑魆魆的深坑，手捏一把黄土，人瘦了几圈，水却不见一滴。“唉，山梁梁高来沟水咸，财主过不了三十年。"康熙访盐池的话，串着信天游调调从井底下荡上来了，接着又喊：“酒！”酒瓶瓶就晃荡着身子从井口口放下来。他们狠命啜上几口，浑身就来了力气，也有了勇气，叮叮哐哐地往下掏，水出来了，像人啜泣时的眼泪，不情愿地往出挤。人，也喜，也悲。这么深的井，水咋能弄上来？有人做了辘轳，架在井上，神气活现的新设备，体现了人的才能和价值，几个人轮换着摇，一桶水还没上来，身上的汗已淌干了，蹲在井边边喘粗气，败落得不成样子。干脆用驴拉，井绳挽在夹板上，套到驴脖子，桶放在井里吃满水，一个人赶着驴往前走，一个人在井边抓住绳，生怕桶碰着井壁掉了水点点。驴走了几十米，水桶才到井沿沿，井边的人伸手提上来，小心翼翼而又喜悦，像接生婆抱着个新生命，高兴得花了眼。“沟水咸来井水甜，泪蛋蛋滴在井沿边。”水，困惑了多少代盐池人，盐池人又创造了多少水文化？ 盐池还有一种水窖，那是山里人吃水的杰作。水窖呈葫芦形，窖壁用胶泥涮成，光溜溜的，人看了心疼，就像见了一个土里土气而又精灵顽皮的孩子，恨不得抱上亲几口。打窖同样要蜕几层皮。窖打成了，要庆贺，要喝酒。主人把酒提上来了，瓶盖一拧，人们就唏溜唏溜地说，“好酒，好酒！”三盅下肚，疲劳就从身上卸下来了。女人笑笑的端上了菜，先凉的，后热的。凉菜有一道烧羊蹄，那玩意，黑不溜秋的，像个盒子枪，摞在碟子里，羞涩得人不敢动手，还是盐池人豪爽，用手抓来就啃，蘸点醋醋，格外有昧，蹄筋在嘴里蹦跳着，韵味就在其中。吃一个想两个。吃完了，手油油的，是胶，指头粘糊地分不开，用水洗，不行，用纸揩，不行，啤酒往手上一倒，利落清爽得让人心醉。这时你才知道，羊蹄好吃，也有它的麻烦。热菜，有一道羊羔肉，那是盐池特产，香而不腻，曾给多少外地人解过馋啊！上世纪七十年代，北京医疗队来，一位女护士住了不长时间就说：“盐池羊羔肉，那东西，越吃越想吃。”回味无穷啊，白衣天使，你一定还在回想盐池的羊羔肉，盐池人也在等着你们，育肥羊基地恨不得建到北京城，可惜时迁景移，人已不相识，只有那诱人的羊羔肉会把我们连在一起。心与心的相撞又会撞击出羊羔肉一样美妙乐曲。 酒兴过后仍然是窖，空空的，要蓄雪水、雨水。雪是一背篼一背篼倒进去的。下雪了，小精灵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风一旋，集中到山湾湾，沟坎坎下，人就出动了，满山遍野往回背，往窖里倒，匆匆忙忙，像拾金拣金，窖还没倒满，人已白花花，成了雪蛋蛋。城里人爱看雪人吗？这里满山坡坡都是，活生生的，看了是另一种感受，另一种滋味，好难消受哟。而雨水，靠下雨天收积。雨来了，大人和娃娃戴一顶草帽，雷在头上滚，闪在眼前晃，千阻万挠，一场激战，他们不怕，满山坡跑上改水路。雨水哗哗地流到窖里，和雪水相会，哧哧地把窖淤满了，溢到窖口，家家户户把自己的水窖加上盖，心疼地保存着。那是无根水，喝上牙白，可惜太少，太贵，有谁听过一桶水（约一吨）五十元钱，还要排队买？“小车车拉水，贵如油，山里人吃水愁白了头。”于是冬天盼雪，夏天求雨。求雨，庄严隆重，抓一只羊，人都跪在它的周围，长者向羊身上、头上淋水，然后放开，向天祷告：“老天爷，下雨吧，我们几个月没闻雨星味了。”羊哗哗地抖毛，圆滚滚的肌肤，白花花的皮毛都献给苍天，人赶快磕头，“领了，领了，老天爷领了我们的情，快下雨吧。”乌云就从远山上生起来，黑黑的，越聚越浓，是个水包，人们好长时间没见这样的云了，停下手中的活计，蹲在山梁上，扬起头，用高原烈日烤焦了的眼神紧盯着那团云，盼望着有个顺风吹过来。娃娃们，蹦蹦跳跳，呼喊着：“雨来啦，雨来啦！”大人们厉声制止：“别烧燎，老天有眼，知道该给哪儿下雨。”雨脚唰唰地扎下去了，远山，立刻没了踪影，被浓浓的云裹严了，雷声抖动山梁的尘土，闪电让眼睛冒出火星，人的心缩成一团，“雨，别下完了，我们这儿还等着。”但乌云一任压在远山上，挥洒着它的豪气，施展着它的淫威，与那里的土地进行着痛痛快快的厮杀与拼搏，全然不顾这里的祈盼者，是羊肉没解龙王爷的馋？“唉，人家那里又偏雨了。”“好一处总比都不好强。”盐池人常常这样自慰、大度和体谅——“星星睡觉铺着一层云，盐池人善良天下都有名。” 终于，黄河水来了，汩汩滔滔，奔涌不止，急急忙忙，夜以继日。水是有感情的，不信你看，盐池草原翻滚的绿浪，汹涌地赴向天边，摇撼着天上的云团，奚落它当初的吝啬，细细想来，那绿浪是黄河水的感情在流淌。流淌出了娃娃们的幻想，大人们的向往。“沟沿沿沙蓬绿个映映闪，黄河水漫游着盐池草原。”盐池人兴奋了，年轻了，活出滋味了，于是又想到酒。酒伴随着盐池人的生活，从古到进。酒，塑造盐池人的性格，幽默是一种，好胜是一种。酒，又开发了盐池人的思维，划拳时的电闪雷鸣，确使盐池人的脑瓜非常聪明。 哦，山，水，酒，永远粗犷，永远细腻，永远豪放，让盐池人永远从中得到智慧和力量，不断充实信天游的调调，在天地间悠扬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