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b>大石磨</b></p><p class="ql-block"> 大街门外摇摇欲坠的南墙下面,一盘石磨瑟缩地蜷缩在那里,像躺在炕上瘦骨嶙峋的老父亲,又像断壁残垣随时可能坍塌的老房子。磨扇满是泛黄而又乌黑的水锈,岁月硬在它上面刻出了裂纹,磨圈锈迹斑斑,硬挺着还没有断裂,臭瓜瓜的藤蔓竟然从磨眼中钻了出来,预示着还有生命的气息。磨盘已经破损不堪,杂草从破裂的缝隙中一缕一缕地长出来,和下面破破烂烂的砖头基座里长出的杂草连成一片。磨道已经湮没在荒草丛中,只能依稀看出下面是破砖烂瓦。看着这张图片,惆怅凄凉之情掠过心头,我的眼睛模糊了……</p><p class="ql-block"> 吃的问题历来是天大的事情。农耕时代石磨是居家过日子的必备物件。和土地、耕牛、灶具同等重要。光景好的人家一家就有一盘石磨,并配有磨窑,刮风下雨都可以使用;光景差的人家几家凑一盘石磨。石磨甚至成为有钱人家女儿的嫁妆。这盘石磨怎么来的不得而知,但绝不是母亲和曾祖母的嫁妆,因为共用的几家族亲关系已经很遥远了。</p><p class="ql-block"> 从记事起,父母讲得最多的是光绪三年闹饥荒饿死许多人,60年食堂化差点被饿死。父亲顶门过继,势单力薄,无依无靠。我们兄妹七人,九口之家常常是<span style="font-size: 18px;">饥一顿饱一顿,</span>吃了上顿没下顿。70年代初还是困难时期,大哥情况还好,高中毕业;二哥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初中时没有吃的被迫辍学,又是割草,又是下地,还下煤窑;三哥差一点被送给喂牛的光棍—江苏人驼背老赵,都已经起好了名字叫赵传珠;我出生的时候父母不敢从尿盆中提起,差一点被溺死,直到六七岁还想方设法送人。一天早晨,同院虎双爷爷带着三哥和我到苇沟村一个叫铁牛的放羊老汉家。至今记得,老汉头上箍着一块白羊肚毛巾,慈眉善目。他从火灶中拿出烤馒头给我吃,还给我吃了一顿白面面条。当时不知道干什么,过后才知道是要把我送给他。最后父亲觉得自己顶门过继受人欺负,咬了牙,让儿子们留下吧。只是二妹最后还是送给了二姨家。</p><p class="ql-block"> 大石磨是我们同院几家人的宝贝。宽大厚重的磨扇,干净的磨盘,泛着清幽幽的光。小孩是不允许到磨上玩的,鸡更被赶得远远的。石磨用得不快了,就请来石匠洗磨。主人拿出过年才能吃上的白面让石匠吃,买来自己都舍不得抽的香烟让石匠抽。有一个叫兰元的石匠,他是父亲老家陕村的,戴着风镜,叼着香烟,神气十足。一手拿着凿子,一手举着铁锤,叮叮当当地洗着磨扇,火星四溅,石沫乱飞。周围站着看热闹的小孩,还有羡慕不已的大人。他们说当石匠真好!吃好饭,抽好烟,一天还挣两块钱!听人说,他家每天都能喝上小米粥吃上白面馒头,那羡慕的程度远远超过现在吃一顿满汉全席。</p><p class="ql-block"> 磨面的时候,首先要两个身强力壮的人移开磨扇,露出磨脐,下磨扇的纹路清晰可见。把粮食铺在下磨扇上,这叫“摊磨底”。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磨盘盖上。牵来牛或者毛驴,架上磨椽。为了避免偷吃粮食,还要安上株距棍,要是毛驴的话,还要安上眼壳。毛驴没有牛有力气,大磨拉不动,拉一会儿就头昏脑胀,到处乱撞;也没有牛老实,时不时想偷吃粮食,干累了就躺在磨道里不起来,用荆条抽两下,又极不情愿地站起来,快走几步又慢下来,慢悠悠地拉着,很像不爱背书的小孩被大人打骂一顿又嗡嗡嘤嘤地嚷嚷着。</p><p class="ql-block"> 我家磨面的主角永远是母亲。她捡去粮食里的小石头和杂物,在锅里涝过,放在篮子里晾干。担不下水的时候,用干净的毛巾反复把粮食擦洗。先要和同院的邻居品对磨面的时间,品对使用磨底,如果这次用了人家的磨底,下一次一定要给人家留下磨底,而且用了人家的豆面磨底绝不能给人家还玉米面磨底。磨面时间定好后再向队长请假,队长骂骂咧咧地嫌妇女们事多,极不情愿地准假,扬言半个月内不能再请假。父亲是队长,请假并不难,难的是母亲也不愿意请假,因为请假是没有工分的,一家人全靠工分生活。母亲再向驼背老赵申请拉磨的牛,膘肥体壮的牛要耕地,只能用老弱病残的。母亲陪着笑脸,好话说尽,千恩万谢,终于牵回一头耕不动地的老牛。</p><p class="ql-block"> 开始磨面了,金灿灿的玉米倒在磨扇上,像一个金黄色的小山。磨眼里插上一根小木棍,据说粮食容易漏不去。玉米从磨眼里漏下,在吱吱呀呀声里,玉米糁子随着转动的磨盘从箍着铁圈的缝隙中缓缓落到磨盘上,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母亲一边用小荆条驱赶着有气无力的老牛,一边拿着苕帚把玉米糁子扫到簸箕里,倒在箩子里,在放着箩窗架的簸箩里不停地罗面。她还在簸箩上面搭一块白布或者围裙,好让飘出的面粉落在上面,磨完面后抖一抖又落回到簸箩里。磨一次面母亲准备好几个箩子,粗箩子面蒸窝头吃,细箩子面擦擦尖吃,不粗不细的掺点洋小豆吃抿尖。母亲精打细算,在没有办法中想办法,用一点点面掺许多南瓜豆角或野菜,硬是在没有吃的的情况下挺了过来。</p><p class="ql-block"> 莫言说饥饿像魔鬼一样困扰着他的童年。他的小说里有一位母亲为了饥饿的孩子,在生产队仓库里把许多生豆子吞下去,回到家再吐出来,洗一洗让孩子吃。没有人不被伟大的母爱震撼。还有人饿得吃煤炭和观音土。我没有吃过煤炭和观音土。但饥饿的感觉依然困扰在心头。一天母亲做好一锅玉米面饭,里边掺了许多野菜。这时来了一个叫花子,母亲满满地给他盛了一碗饭。他把面挑得吃了,野菜扔了一地。我们平时野菜也不充足,能吃上野菜也算不错。二妹当时一两岁,端着半碗野菜津津有味地吃了下去。本来饭就不够吃,又被叫花子吃了一大碗,还把野菜扔了一地。我们都埋怨母亲,母亲说叫花子怪可怜的,能吃上饭谁去当叫花子呢?直到上初中时,我都是早晨两个窝头一碗米汤,中午三个窝头一碗开水,晚上一碗米汤没有窝头,菜就更没有了。每当和儿女讲起这些,他们仿佛在听天方夜谭。</p><p class="ql-block"> 大概在我四五岁的时候,冬日的一天,天阴沉沉的,冷风呼呼地刮着。母亲向五婶家借来了箩子准备磨面。看着母亲忙忙碌碌的情景,我好奇地拿起箩子看了又看,随手放在石头上面。突然一阵风过,箩子掉在地上,箩底噗的一声撕裂了。母亲大惊失色,不停地责骂我。我知道闯祸了!吓得哇哇大哭。母亲无奈地叹息一声,又红着眼轻轻地抚摸我,不停地安慰我。那情景将近五十年后仍历历在目。今年我问起八十五岁的母亲,那个箩底赔了多少钱。母亲说两块七毛钱,但五婶家没有要。要知道五十年前,像父亲那样的青壮年劳力一天都挣不到一毛钱。两块七毛钱是父亲一个月的收入。</p><p class="ql-block"> 夕阳西下,暮色苍茫,炊烟袅袅,弥漫着柴火和炭火的气息。乌鸦在大槐树上不停地聒噪着,耕地的牛和骡马回来了,羊群咩咩地叫着,鸡鸣狗吠,人欢马叫。驼背老赵扯开嗓子大叫着:“卸磨了!卸磨了!……”<span style="font-size: 18px;">母亲总想多磨点面。可是老牛跑不动,又不想总是请假,只好拖延着时间。驼背老赵等不上,亲自上来催。用谁都听不懂的江苏话骂骂咧咧的,母亲红着脸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在极不情愿中卸了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有时候没面了,又没有牛来拉,怎么办?我们兄妹几个来推。三哥在前面拉,我和姐姐在后面推,我们卯足了力,脸涨得通红,又是拉又是推,笨重的石磨才吱吱呀呀地响起。平时总是嫌老牛慢吞吞的,总算明白了再不济的牛也超过我们。本来要磨面做饭,但我们肚子饿得咕咕叫,有气无力地推着石磨。兄妹几个你抱怨我不出力,我抱怨你跑得慢。好不容易磨够了一顿饭的面,母亲拿着蒸窝头去了,我们轻松得像出了狱的人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在我的记忆中,大石磨从来没有磨过白面,豆面、莜面都很少,一成不变的只是玉米面。白面只有腊月里磨一次,而且是到圪洞院里或者石板上的磨窑里去磨。母亲说那里的石磨磨纹细,损耗小,出面多,味道好。白面平时是不能吃的,过年过节可以吃一顿。客人来了给客人吃白面,剩下一点,兄妹几个每人吃一口,父亲母亲连一口也吃不上。大哥大嫂结婚的时候,大嫂家要一百斤小麦,大哥自行车上推着八十斤,我背着二十斤送去。结婚那天,我在大嫂家吃着白面馒头,香甜可口,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我突然意识到以前吃的白面并不是真正的白面,里面基本上是白玉米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后来村里有了柴油机,又有了电,磨面机代替了石磨,再后来不再磨面了,干脆买面吃。石磨正式退出历史舞台,淹没在历史长河里。但不管什么面都没有石磨磨的面可口。母亲早已不在老院子里住了。我每次回去都要到老院子里转转,到大石磨边看看,看着破损不堪的石磨,总担心它会和随时可能坍塌的老屋一起消失,就像早已去世的老父亲一样被人淡忘。今年春天,同院的来生叔叔外出打工,老院子最后守护者也离开了。人去楼空,母亲让大哥、三哥锁住房门和院门。有什么好锁的呢?锁住的应该是温馨的童年和亘古不变的乡愁。</span></p><p class="ql-block">作者:张秀旺(交口县职业中学教师)</p><p class="ql-block">2021年9月18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