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荒村</p><p class="ql-block">阿如</p><p class="ql-block">我独自徒步旅行了已大半年了。住了无数的店,看无数的车辆从我身边呼啸来去,所有城市像一个模子里出来,问有无异同,就像钱币一样,只是大小不同而已。我也到过无数乡村,所有劳作的人都无暇向你打招呼,所有摊主都用同样的渴望眼神望着你。</p><p class="ql-block">几个月前,我为了远离尘嚣,走向一条空旷的大道,穿过河西走廊西端一个集镇,一直向北。每到岔路口,我选一条车辆少而路面宽的道走。</p><p class="ql-block">也为了不与世隔绝,我一直沿路走。我隐约记得一句话叫″有路的地方就有人。″</p><p class="ql-block">这一天,我已行了八九千米的路程了,我一路走,一路看路边的杂草与石子,一路上我不知拾了多少石子把玩,之后又丢弃,拾一个丢弃一个,有的纵然很美,比如石子图案上有一双鹿奔过悬崖,也不能不丢弃。肚子有点饿时,吃了点点心,这样继续走。时值秋天,任天高风凉,稀少的远树错落有致,色彩斑驳。直到看不到旷野,看不到树,我渐渐走入一条低谷。路面耀眼的热气渐次迷离,除了抬头是蓝天,其余一片稀疏草皮和黄灰色土坡。太阳有时在左边,有时在右边,有时在头顶。没感觉风有多大,时常呕呕的风声在耳边搅噪。</p><p class="ql-block">喝点水吧,就挑一片被风扫得光滑的大青石上坐下来。</p><p class="ql-block">突然,我心中敏感起来,嗅到了一片死一样的沉寂,因为好像除了斜日以外,没有见到一只活物,半天了,没见一只鸟影,没听到半声鸟叫,也没有半点鸟粪,才回忆起来,半天了,没有一辆车子,哪怕是三轮车从我身旁行过。</p><p class="ql-block">″有路的地方就有人。"我宽了宽心,继续往前走。只不过不向先前那么悠然坦荡。心中多少有所发悚。步子就快了几分。步子一快,口就干,就用水壮胆。</p><p class="ql-block">灰色的路面高高低低,不太曲折,有风偶尔掀掀我发根。手机已没信号,我需要攀上高坡看看。我攀上坡,才看到我进入一片皱褶般的塬里了,西斜的太阳用鞭杆抽了我一下。</p><p class="ql-block">我继续走,心中有返回的念头,可是脚依然往前。那是什么,一点红色,在灰色路面上,像一片红树叶落在蛇身上。我确定这里没有树,但不知有没有蛇。</p> <p class="ql-block">总算有了点新鲜的颜色。我快速向红色走去。像是一片布,是人丢落的,我想。走到面前,是一床破旧的棉被,有点发霉的味道,我随便一踢。奶苏的,还湿帕帕的,我揭开一看,啊,一声就跌坐在地。半天魂才回来。被子底下难道是个人,不会的,要怎么对我笑呢,没有笑······我还没看到眼睛,只是满脸皱巴巴的······没有血色,枯褐色一团,没有模样子·······手机,我摸出手机,没电了。不行,我必须得验证清楚,被子底下是什么,要不,我怎么会心安。诸如抛尸一类案件迅速掠过我的大脑。</p><p class="ql-block">镇定,镇定,怕什么,我终于掀开。</p><p class="ql-block">呈现在我面前的,原来是一堆横黄的蘑菇,一大堆。我心安了安,拍了拍脑门,怎么会有一床被子呢。</p><p class="ql-block">我疑惑的往前走。终于有了三五棵柳树,终于有了一堆发黑的秸杆堆,秸杆堆边有星星点点蘑菇,擎着灵幡一样的伞,终于有了一堆麦草,村子就在前方······</p><p class="ql-block">心一安下来,疲倦就袭来,刚才的匆匆行赶,腿实在太困,脚实在太痛了。</p><p class="ql-block">我拿出水,狠狠咕了一囗,将剩下的水淋在身旁几朵黄色的小野花上,我摊开四肢,望着半天空的彩霞······</p><p class="ql-block">我恍惚来到一座庙前,这是一座怎样的破庙呀,颓缺的墙头上偶尔挂着一两片青瓦,瓦上的鸟纹也断断续续,缺头少尾,一片斑驳。屋顶上生长着几丛半枯半青的茅草。我还没扣门,这时一位青光葫芦头僧斜耷拉着眼袋,向我问道:“施主,投宿吗?”我说:“不,我顺路看看。”我隔门望见一尊残裂的佛像,没有半个下巴。“哦,施主自便。”我想,这是在梦中吧,就是在梦中,我也是理智的,“一人莫进庙,两人莫望井。宁卧野外古坟,不宿深山古庙。”这点经验古训我还是记得的。</p> <p class="ql-block">于是我继续走,沿途的古式飞角翘檐雕梁画栋楼阁三五里一处,一些穿着大古怪的人上上下下,过了这一段,又见许多高矮错落的土夯墙,墙宽可以行车,映着余晖,显出半墙的赫色。只是不见门,绕过这些墙与墙之间的巷巷道道,见一道白水绕着十来院的村落。</p><p class="ql-block">我喜出望外,赶忙过了一座木栈桥,来到第一户人家,没围栏,便叩门。门吱呀一响,发出古老的枢纽转动声,一片幽黑横在眼前,从幽黑里渗出一个人影,顶着一顶白色的小帽,小帽下的核桃脸老妇人翻出眼仁问:“做什么的?″</p><p class="ql-block">"大娘,我是过路人,借宿一下。"</p><p class="ql-block">"进来吧。"</p><p class="ql-block">"这么黑,不点灯吗?家里还有谁,不方便我就不进了。"</p><p class="ql-block">“方便呢,还有人,还有人。"便叫起来,“英子,来人了。点灯。"</p><p class="ql-block">"哎,就来了。"一声清脆从更加幽黑的里间传出。</p><p class="ql-block">嚇––的一声,亮光处,便开了一朵花,那是人间少有的芙蓉––她,英子出现了。用白白纤纤的手点亮了一盏油灯,映着娇月的脸和两眼的柔光。一见我这个陌生男人,羞怯地放下灯,又向里间去了,影影混混的,关上了门。</p><p class="ql-block">我这才借助微弱的昏黄灯光,打量屋里,外屋很大,黑黑的泥皮墙上,挂满了物件,有麻绳陀螺,牛架板,驴壅子,破草圈等等。屋顶的画檐子斜三横四,有的搭拉着,这该不是杂物房吧。半天才看清灯下是一个一米多高的石灯柱子,雕着九头鸟图案。</p><p class="ql-block">"再没别的屋吗?"我看看这家境,本想走,心又被好奇牵绊,加上刚才的英子,加上困,却有点不想走,就问了一句。</p><p class="ql-block">“还有屋,在二层。″</p><p class="ql-block">我突然想起来,刚才进屋前确实看到是二层房,门楹颜色的漆掉的片片闪闪,门是木门,外表比屋里好看多了。</p><p class="ql-block">我就找上二层的楼梯,没有。"老婶子,二层住人吗?怎么上。"</p><p class="ql-block">"梯子在里屋呢。不急,吃了没。给你做点啥?"</p><p class="ql-block">"你们吃了么,没吃的话,你们平日吃啥,做点啥就好了。"</p><p class="ql-block">"嗯噁。"老妇人又说,"你先坐一坐吧。"</p><p class="ql-block">我一看,一张方头木桌,搁在北墙边,两条长木凳,卧在桌子下,没抽出来。顺南墙的泥仓边,有一泥炕,上面铺着一片窟窿眼带的凉箪,就坐了上去。一片冰凉。</p><p class="ql-block">老妇人递过一个大碗,“先喝口水。英子,做饭。”</p><p class="ql-block">却没见英子出来,里屋就锅碗瓢盆刀棍柴火的声音传出。</p><p class="ql-block">老妇人捋了捋枯白的头发,"嘿嘿嘿"地张着没牙的嘴笑着:"我刚才做梦来着,梦见一只白鸽子落在我的窗棂上,醒来,我想家里来客人呀,没想来了个你。嘿嘿嘿······"说着,用枯老的手蒙着嘴。</p><p class="ql-block">我想从里屋油呛锅的声音中嗅到一丝油香气,却什么也没嗅到。</p><p class="ql-block">″你叫的英子,是你什么人?″</p><p class="ql-block">“我儿媳妇。哎,她苦命人······″</p><p class="ql-block">"你儿子呢。"</p><p class="ql-block">“打柴去了。"</p><p class="ql-block">我思索着,我一路走来,也不见多少树木啊,这里居然没通电,没电视。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了,可笑,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我掐了掐自己的腿。</p><p class="ql-block">我可不愿成说聊斋故事中的人物。</p><p class="ql-block">“天都黑了,你儿子怎么还不来?"</p><p class="ql-block">“儿子,儿子他早死了。"说着她抹着眼泪,里屋里传出嘤嘤的哭泣声。我吓了一跳,后悔提这个话题。</p><p class="ql-block">一阵沉默,老妇人说:“煤矿窑塌了,他再没回来。"</p><p class="ql-block">好一会儿,老妇人到里屋去,这一次,里屋相对外屋发出璀璨的亮光。老妇人向英子叽哩咕噜私语了几句,那女子便一团妖娆地端着方盘子出来,放在方桌上,一碟洋芋丝,一碟萝卜干,三碗米饭。女子眼里犹噙泪,像两泓秋潭,真是梨花带雨一枝新。我努力借助昏暗的灯光,想看清她的娇容,那容貌是那么冰清玉洁,轮廓清晰的唇线上面有微细绒毛,耳际有一丝疤痕,我确定她没施朱抺粉。</p><p class="ql-block">我边往嘴里拨拉米,边看那女子,女子偶遇我目光,便马上躲闪了那黑色的眸子,垂下眼睑,像两幅半菊。</p><p class="ql-block">吃完饭,女子收拾杯盘向里屋去了,妇人收拾桌凳,我目光射向里屋,一墙的剪纸,果然有一扶梯通向二层。</p><p class="ql-block">妇人说:“你在这歇会儿,我和英子收拾一下上边的屋子。"说着就走向里屋,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外屋又一下昏暗起来。</p><p class="ql-block">我呆呆地看这破屋,窗户纸蒙着窗子,看不见外面,奇怪,外面没有一点儿脚步声。我想,她儿子死了,儿媳这么年轻,漂亮,还敢留一个外客,这是一场什么戏。管他什么戏,在老妇人刚说了儿子死了我却想她儿媳,毕竟不是正人君子所为。便靠着泥墙慢慢睡觉。二层传来拍打被褥声,扫地声。我想,二层肯定灰尘破烂的,等尘埃落定,也得个功夫。就渐渐睡着了。梦中的我在单位一间小房子里值班,听见外面有许多孩子打闹,我起来刚想揭窗帘瞧瞧,又一想,这些玩皮鬼这么早来校,不管了,再眯一会儿。门就被推开了,进来一个身穿黄衣的妇人,稍姿色,看起来四十来岁,风韵犹存。我说,门关着,你怎么进来了,那妇人说没关呀。我说,我明明上了保险的,也可能我忘了,你来坐床头说话。那妇人说,我就坐你沙发上,巴会儿电视。不敢靠你的。我说我又不吃人。那妇人说,你身上有一道光,我不敢靠近你。我拍了拍自己的身上说,没有呀。那妇女便拿着一个长二尺八多的白纸卷儿,向我头发上一插。唬得我浑身哆嗦,我想坐起来,身上沉重地不能起来,我睁着眼看那昏暗的灯,里屋门开了,老妇人和英子来到我面前,我猛地想到我不在单位上。"看看你,又喊又叫的,怕是魇着了。”我一下坐起来说,就是的。</p> <p class="ql-block">老妇人说:“上边收拾好了,你可以住了。″</p><p class="ql-block">"怎么安排?”我问。</p><p class="ql-block">老妇人说:"你睡二楼,英子里屋。我就睡这儿。"</p><p class="ql-block">"这儿没被子呀。"</p><p class="ql-block">"我被子在夏天晒,那次刮了一场大风,被子被风卷跑了。我老骨头,冻不坏,有这大襟袄,可以盖。"</p><p class="ql-block">莫不是路上的那床被子是她的。我打了一个冷战,彻底吓醒来。我还躺在那堆发霉的柴草上。天上那抺嫣红的晚霞也被黑幕吞噬了。</p><p class="ql-block">我急急向前面村子赶去。</p> <p class="ql-block">当一轮圆月从东方升起,我隐隐感到不妙,这儿有什么不对劲,没有灯光,没有孩子的喊叫声,没有乡村特有的牛羊马驴嘶叫声,我不由地放慢了脚步,谨慎地靠近村庄的第一户。</p><p class="ql-block">后来事实证明,有路的地方就有人是个伪命题。应该是有人的地方就有路,这命题是否正确,还有待证实。反正,在这梦与现实交融消解的地方,或者是梦中梦里,我认识到了我们熟悉的一些关于乡愁的故事或许被历史长河淹没,尽管我在这个荒村碰上了旅途中甚至人生的一件大事。未完待续。</p><p class="ql-block">作者史万胜,网名阿如,凉州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