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知青,是特殊年代的一个符号。1975年我们高中毕业,正值风华正茂的年龄下放到农村。无论是好是坏,是福是祸,都是一段铭心刻骨的往事,也是共和国不可抹去的一段历史。</p><p class="ql-block"> 1975年的夏天,格外闷热。8月上旬的一个上午,我们收拾好行李,上了厂里安排的两辆大卡车,没有红旗招展,没有锣鼓喧天,只有少数没有上班的妈妈们来送行。父辈们都是厂里的职工,他们正在岗位上忙着。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 rgb(255, 138, 0); font-size: 15px;">1975年我们从谷城桥梁厂子弟学校高中毕业,就去了农村。那时我们风华正茂,青春可爱,</b></p> <p class="ql-block"> 这一天,我们从城镇到农村,从学生到知青,从依靠父母到自食其力,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点。我们的户口落在了谷城县黄康公社丰衣大队。放下行李,一转身就变成了“农民”,从此开始了陌生的体力劳动。</p><p class="ql-block"> 最开始我们分在大队林场。我最盼望的是下雨,越大越好,可以不出工了。那个时候还处在文革年代,雨天要读报纸,我们围坐在屋子里学习。</p><p class="ql-block"> 一个当地女青年刚洗了头,她说用皂角树的果子,代替“胰子”,洗的头发好光滑。我帮她分印,又酸又臭扑鼻而来,这还是刚洗过的头发。哎,天那么热,劳动真不是美。</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 15px; color: rgb(255, 138, 0);">图片来源于网络</b></p> <p class="ql-block"> 在林场待了一个多月,便集中到了知青点——挨着马路、靠着江边的一个衰败的破庙里。国庆节一过,便回到各自小队参加秋季“双抢”。</p><p class="ql-block"> 我们住在队长家,社员们喊他“白队长”,我们也跟着喊“白队长”。一问并不姓白,那为什么喊“白队长”?“喜欢‘日白’呗!”有个老乡说。</p><p class="ql-block"> 我好奇队长怎么个“日白”?便暗地里观察他说话,却从来没有发现说大话、说出格的话、说吹牛的话。生产队实行的是集体制,每次干活队长要派活,不可能做到人人平均,总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也有说话不一致的地方,不能兑现社员所有的要求。这个时候老乡们有意见了,“白话”“白话”“白话”,此起彼伏,才导致绰号“白话”。</p><p class="ql-block"> 我们几个知青自已开伙,生产队没有分给我们油,只能盐煮菜,炒菜的锅没几天就生锈了,常常豆瓣酱下饭。队长家的大儿子在化工厂工作,隔三差五地回来,带几条肥皂,一袋土豆,一袋面粉……因此他们家的生活比较好。儿媳妇挺着大肚子,每顿饭能单独享受一勺白花花的猪油——队长老婆将一勺猪油杵进她的米饭里,令人眼馋。</p> <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和梅慧敏去大队部买豆瓣酱,林韵和唐显荣就住在那里。他们正在吃饭,干米饭,炒罗卜。我们在返回“家”的时候默默地都没说话,梅慧敏突然冒出一句,她们的罗卜油晃晃的。</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次傍晚,大道大队有两个男生来串点,我们热情招待。闷了一大锅米饭,用盐拌了一大脸盆窝苣丝。刚吃起来停电了,一会儿,电来了。一大脸盆的窝苣丝全没了。大概只有分把钟时间。</p><p class="ql-block"> 国家给我们定的口粮是45斤稻谷,每月去生产队领一次粮食。到队上背了几次粮食后,我发现老乡嘴上虽然不说,但内心是反感的。我们不在生产队劳动,还要生产队养活我们,领到比社员定额还高的口粮。农民本来就穷,无疑增加了他们的负担。</p> <p class="ql-block"> 有一次从黄康坐火车到襄樊,在火车上遇到几个外公社的知青,男男女女五六个。他们把“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先辈”,改成了“苦不苦偷个鸡来煮一煮,累不累裹着铺盖睡一睡”。</p><p class="ql-block"> 下放的知青都曾经有过偷鸡摸狗的经历,听起来似乎荒唐,不可思议,但是,这却是真实的。我们知青点当年就发生过偷鸡的事,是参与的同学跟我说的。那是秋天的一个傍晚,带队干部不在,真是“天助我也”。10几个男女知青团结得就像一个人。男生出击,女生劈柴烧开水。鸡偷回来后,很快被宰杀,大家又动作麻利地挖坑埋毛,如同过节一般,为的是尽快将鸡放到锅里烧熟,好以最快的速度吃到嘴里。10几个人挤在梁汉珍宿舍里,两大脸盆的烧鸡全下肚了,那是从来没有过的舒坦,除了高兴没有别的。天亮了,连长绷着脸带着几个人来调查,把所有的男生宿舍查了个底朝天,墙角旮旯都不放过,一丝鸡毛却未见到。当时一大堆鸡骨头就堆在梁汉珍的门后面,还没有来得及处理。连长偏偏没有查女生宿舍,若查,那是一个准,每个人都跑不掉。知青们都装着若无其是的样子。虽然被严重怀疑,但是没有证据,连长们只好悻悻地离开。</p><p class="ql-block"> 按说这是上不得台面的事,但我认为决不是一种品行的污点,而是那个时代刻在知青身上的印记。今天写出来并非津津乐道,而是一声苦涩的叹息,如同孔乙已说,读书人窃书不算偷。</p> <p class="ql-block"> 1976年的夏秋之交,我成了民办教师。我的任务教初一语文、物理和化学,还有音乐和体育。初中的物理和化学有很多东西自己也不会,常常连夜跑到谷城学校,请教原来的老师,再返回学校已经零点。那是真正的现学现卖。夏秋的蚊子多且恶,没有蚊香。我把报纸打湿了包在头上、糊在胳膊和腿上,只能坚持10几分钟,很快就干了,再打湿再糊上,后来逼着自己必须白天看书,蚊子少。</p><p class="ql-block"> 1977年正式宣布恢复高考。国家把那次考生范围放得很宽,从66届、67届、68届的初中生和高中生开始,全国13届570万人,一起考试,却仅录取了27万名。我也跃跃欲试了两年。</p><p class="ql-block"> 从知青点到大队学校要翻过两道山梁,从山上放眼一看,老乡家屋前屋后的自留地,长得绿油油挺拔有力,生产队的地长得蔫黄无精打采。那时我觉得农民很自私。比如,干活中有人要拉屎拉尿硬憋着,等中间休息了,一路小跑回到家,拉到自留地里,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常常困惑,毛主席让我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可他们的觉悟并不高。后来随着读书增加和看到农村改革搞联产责任制,才悟出这不能怪农民,是经济学中说的激励机制不对,个人努力程度和所得的劳动成果没有直接挂钩。还有,明明很穷了,古人都说“人穷志短”,可偏偏发出豪言壮语“人穷志不穷”。过了很多年,我才悟到那是“瘦驴拉硬屎”。</p> <p class="ql-block"> 每到夏季“双抢”,学校都要放农假,我也回到生产队参加“双抢”。队长在动员会上说:“谁都不能请假,除非死人翻船!” 每个家庭不分老幼男女都要上阵,那个时候机械化程度低,全靠双手。天麻麻亮就去地里干活,挥舞着镰刀割麦子,5、6岁的孩子也要到地里捡麦子,必须争分夺秒的抢时间,非常的忙碌。每个人都累得抬不起腰来,晚上还要加班打场。农民太辛苦了。</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放麦假,学校的公办老师都请假回到各自的生产队抢农活,我第一次请假回了厂。那是一个周六的傍晚,当我沿着铁路走到厂区大下坡时,听到广播说:今晚俱乐部放电影“卖花姑娘”!接着播出优美的音乐。我看到有人穿着漂亮的裙子,悠闲着散步。一想到生产队的忙绿,我有些恍惚,简直就是两重天。</p><p class="ql-block"> 1978年我考取了郑州铁路卫生学校,带着磋跎岁月的记忆,从农村又回到了城市,走完了人生的一次轮回。</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 15px; color: rgb(255, 138, 0);">图片来源于网络</b></p> <p class="ql-block">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新中国历史上的一件大事。最初是受到“苏联老大哥”的影响。苏联在1954年大规模垦荒运动中,以城市青年为垦荒主体,两年里一共动员了27万城市青年移民垦荒。此举既解决了粮食短缺,又解决了城市青年就业问题。在‘一切学习苏联老大哥’的年代,中国推广了这一做法。</p><p class="ql-block"> 1966年的政治运动席卷了全国,学校停课了,工人停产了,大学不招生了,1966、1967、1968年三届约有1100万中学毕业生没了出路,形成了新中国历史上一个具有巨大影响的特殊群体——“老三届”。大量的青年学生呆在家里,在社会上游荡,既带来沉重的就业压力,又存在不安定隐患。</p><p class="ql-block"> 1968年12月23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送了毛主席的最新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从此,全国掀起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高潮,形成了一股奔腾不息的洪流。</p><p class="ql-block"> 1973年4月初,毛主席收到福建莆田县的小学教员李庆霖的一封信,作为知青家长,他沉重地诉说了一个父亲的困惑与悲苦,同时揭露了一些干部利用职权为下乡时间不长的子女走后门招工、参军、上大学。</p><p class="ql-block"> 毛主席对上山下乡运动中的积弊早有耳闻,李庆霖的信引起他对知青问题的高度关注。同年,周恩来主持召开中央高层会议,对知青政策作出重要调整,采取建知青点、青年队、集体农林场等。李庆霖的告状信,虽然没有全部解决知青的问题,但无论如何不能低估这封信给当时整个社会和所有知青带来的震动,许多下乡知青的命运由李庆霖的这封信而发生改变。</p> <p class="ql-block"> 然而,知青问题越来越多,已到积重难返的地步。长期处于饥饿和劳累状态的男女知青,承受力已经超过极限,普遍复归到一无所有的赤贫状态,极大的伤害了知青及其家长的热情。特别是社会上日甚一日的“走后门”之风也开始污染知青群体。于是,上山下乡运动开始变味,道义尽失。知青们不再相信那些虚伪的说教,为了吃饱饭,为了逃离困境,为了回城,知青后期延生出许多丑闻。原本积极主动为国分忧、伴有崇高理想光环的运动,沦为共和国历史上不堪回首的、失去信仰的一段可怕岁月。</p> <p class="ql-block"> 历史在这里拐了个弯。邓小平的复出,使中国出现了大转折,知青问题成为一个无法绕过去的问题。在已公开的档案、文件、资料中可以查证到当年知青大返城,既有直接的因素,也有间接的因素,是共同的合力扭转了历史。</p><p class="ql-block"> 回城风的刮起,竟是从一位女知青的死亡开始的。1978年11月10,上海籍瞿玲仙是云南西双版纳橄榄坝农场七分场知青,因怀孕难产,在农场卫生所大出血身亡。这一非正常死亡事件,在农场并非最严重,却因死得其时,引发数千人抬尸游行,激起知青悲愤情绪。短短几天,各农场知青纷纷行动起来,互相联络,一呼百应。知青久已压抑的情绪和愿望原本就是一堆干柴,不用点火自动燃起了熊熊大火。 </p><p class="ql-block"> “我们要回家!”“不回城,毋宁死!”这是知青从心底里喊出的近似绝望的声音。1979年元月23日晚九时,历史将记下这个不同寻常的时刻,国务院派人来调查,一万多被称作“祖国未来”的知识青年,齐刷刷朝着主席台跪下来,跪在中国古老而苍凉的红土地上,石破天惊,哭声恸地,“我们要回家,我们要回家,我们要回家!”撕心裂肺的哀鸣,如闪电,如雷鸣,撕裂长空大地。</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 15px; color: rgb(255, 138, 0);">图片来源于网络</b></p> <p class="ql-block"> 知青运动终于走到社会和时代发展的十字路口,成为阻碍社会发展和稳定的一道不得不面对的坎。谁也不曾想到,一个女知青不幸猝死的偶然事件,竟成为引发这场惊天动地的知青大返城风暴的导火索。</p><p class="ql-block"> 1979年,历史不再固执,知青返城溃堤的洪水从云贵高原汹涌而下,迅速冲击全国,知青大返城的运动便在当年春夏之交达到高潮。1980年初,中央书记处决定,从这一年暑假起,应届毕业生不再上山下乡。曾经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终于宣告结束。从50年代中期到70年代末,前后经历25年,知青总数达2000万人左右。</p> <p class="ql-block"> 一场“文化搅动”,把城市文明与农耕文明进行了剧烈的碰撞,让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生活方式交织在一起。我们挺过了艰辛、晦暗、沉重、迷茫。实在无法称之为“无悔的岁月”,更不是壮丽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我认识一位企业领导,曾经当过知青。他把知青下放比作“集体受难”,回忆起来除了伤感还是伤感。他说,对每一个知青和他的家庭而言,这种感伤是一种生命之泪,对于国家民族而言,这是一种无法推卸的社会之殇。待两手空空回到城里时,一切都已改变。社会进入了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新时期,知青们却陷入了惶恐与尴尬。要学历没有学历,要技术没有技术,要资本没有资本,随着高等教育的普及,这些当年的知识青年成了没有文化的弱势群体,等进入了而立之年,又有了家庭,有的好不容易挤进某个工厂、某个集体企业,又迎来了下岗。在国人的物质生活水平因改革不断提高、进入房产热、汽车热、“苹果”热的消费时代,他们已是两鬓斑白,垂垂老矣。</p><p class="ql-block"> 我们从知青岁月中催生出的爱恋、懵懂、追求、痛苦、愁怅、追问……成为无法抹掉的共同经历,这就是我们别样的青春。</p><p class="ql-block"> 2021年9月9日于北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