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先生

我 • 一茶一语

　　我真的有些懊悔了，淡薄了先生馈赠的情义和意愿。

一九九三年前后有一段时间，大约是半个月有余，且是个深秋进入冬季的气候，天气寒凉。原先在市教育局教研室一起共过事的李增保找我，说想为刘暘光先生做做宣传。增保向来是急性子，说找了地区电视台人家要收费，弄求不成。我那时刚从市有线台新闻部调离接任专题部（县级市）的部主任，又和增保曾经同事、就满口答应。同时心里也自然高兴，因为我当时正在组织拍摄一个系列节目《金州人物》，搜罗素材。通过李增保知道了刘暘光这个名字，认识了刘老先生。

晚年的老先生一个人住在果园小区。几十平米的小户型里，屋设家什很简单。那天，我跟在增保的后面，推门入内发现拍摄的条件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尽管增保提前有所提示，但没有想到很差。一张床夜里睡觉休息，白天就是先生的书案。我没有想到，一位在陕西书画界都享有尊誉的八旬老人，平素的基本生活如此简陋，令人心里微微抖颤。

我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一定把节目做好，以奉敬意。

　　我对刘老先生平日生活和人生经历缺乏了解，增保自然是节目从立意到完成的重要参与者。有几个场景我至今难以忘怀。第一个是拍先生伏案书写的场面。增保和我们节目组的几个人一起动手，搬走床上的被子衣物，又将薄薄的垫褥掀开到床内侧堆积靠墙，腾出一小块地方，刘老先生微微前倾半躬着身体，拿起增保为他准备好的盛墨汁的盘子和毛笔，在铺好的纸面上，认真地写下 「 思飘云物外，诗入画图中」 十个大字。我在摄像机的取景框里看着老先生的每一笔划的书写，字体流畅，苍劲有力，每一笔起笔收笔都彰显着先生书法之功力，每一个字都散发着先生生命之修为。这是一九九三年的深秋初冬的季节，那天天气很冷，屋子里的温度并没有因为几个人的到来而有多么明显地升温。当先生在上款写到 “ 庆孟雅正 ”的题款时，我又高兴又不安。高兴的是我这么轻易意外得到了先生的墨宝，不安的是，我个人之修养怎能够得上先生的雅正之谦修品格呢？这一天，先生很快乐，我和增保也很安慰。因为，给先生拍一部电视片是增保一直的心愿。他曾为此奔波周旋，找过当时的安康地区电视台，因为要收费被拒之门外，因为经费拉赞助受刁难而焦虑搁浅，整夜不眠。后来找到当时在安康有线台专题部当值主任的我，俩人一拍即合。那时，我一听正中心思，是我节目之幸事。而老先生看见我们节目组一行成员和一堆设备叩门进屋时，先生是高兴的。这是在当时不仅是一件好事，而且是一件有意义的事，这件事的背后，有我们的用心和敬意，更有当时台领导的支持。

　　经历旧中国和新中国了两个时期的暘光老先生，一生饱经沧桑，但也让他的生命磨砺出与众不同的修养泽芒，他待人和善，谦逊静守，做事不卑不亢。增保告诉我，当暘光先生得知某个印刷企业愿意提供地区电视台的摄制费用，但要求老先生给写一定数量的作品。先生断然拒绝并生气地说：“ 已经给他们写了很多，还要借此事讹掐索要，过分。我宁可不拍，也不写。” 我不知道当时的情景，听增保言诉，我心里也是极抱之不平。当时在决定为先生免费做一档节目的动因，除过与增保个人的交往情分和讨厌这种无理索要的行为外，我想最重要的是先生的沧桑经历和书法才华。我记得，为先生策划了一个室外场景，是在现在的汉江三桥的一个河滩地，哪里视野较为开阔，想到画面会很简洁，也许能达到某些效果。记得那天不是个晴天，初冬气温本来不高，老先生穿着一件很旧的蓝布夹袄，绕系上一条已经褪色的麻灰色围巾，显得简朴从容。我没有刻意地摆拍，让先生一个人在河岸的小路上随意踱步，我只是按照节目综合的需求瞅机会按动摄像机的按钮…先生始终平静而耐烦地按照需要一遍一遍地配合完成，我现在都记得一个镜头，苍穹之下，他仰面天空，安静地矗立在江岸边，那个神态尤显仙风儒气，铮骨锐意，还有的是一种人生大难大劫后的平淡从容。我从心底由衷地敬重！其实，那几天他受凉一直感冒着却坚强地应诺着节目的多项要求。

那一年，暘光老先生已是八十一岁的高龄。

　　节目从立意到播出大约不到两个星期，有些赶急。播出的那天我们告诉了老先生，他很高兴并有点激动，好像是增保陪同他在家里收看的。因为我负责的节目紧，没有更多余的时间于老先生平素往来，只是随增保偶有拜访。但老先生总记得住我，前后给我写了四幅作品，有四尺整张的，有小尺的四扇屏，有两幅对联，作品尺寸囊括尽有，实在难得。尤其是一九九六年七月写的那幅 「 得山水清氣，寫千古文章 」，是暘光老先生是在病中写给我的，好像那天我和增保去探访他，临别时他执意要写一幅字赠我，还是掀起被褥铺纸于床，那天他病很重。又好像是先生在冥冥中为我写好了又托增保转赠于我。至今我都能想象他重病伏案给我写赠的情景，内心很是愧疚难安。两个月后的九月九日的清晨，怀才谦逊静守于世、晚年清贫淡然处之的暘光老先生驾鹤西归，永远离开了我们大家。

增保告诉我先生仙逝的消息那会，我刚从省电视台告辞回安，一边忙于接手的工作，又一边经营自己一个刚刚引进的小生意，更少时间去拜访慰问先生，实在是一个罪过般的内疚呀！

后有听说，那两天天空很阴沉，出殡的当日又落了一场雨。先生的离世，天空怎能不悲不泪呀！

　　先生去了吗？去了，又没有离开。

增保的紫藤楼一个书展结束后，也就是一个月前，我把暘光老先生赠馈我的四幅作品从书屉里取出，找到一个朋友开的装裱店，叮嘱他用心做好。又郑重地挂在自己习书的房间，每每在伏案习字缓歇抬头之时，就看见那幅一九九三年冬写赠予我的「 思飄雲物外，詩入畫圖中 」作品，就仿佛暘光老先生坐在我的对面，看着我，和我漫谈，说人生冷暖，境遇心态之理悟， 传授书法之道艺，就仿佛看见老先生谦逊的容态，还有先生对自己的祈愿与启导之情意，总有一股暖意轻轻拂面 。

天公有意，我搁置的文稿自然地在今天终于收笔。增保说，今天，恰是老先生离世整整25周年的祭日，多巧啊！我没有半点意识，那就以文代祭代念而祭奠先生！怀念先生！

增保说得对，老先生并没有离开我们，一直就在我们身边。而我每次踏进书房，心里总也在说 “ 先生，我回来了，开始写字 ”。而我的习字方向，不知不觉中是渐渐随向先生的足迹笔辙了。

2⃣️0⃣️2⃣️1⃣️九月九日于西厢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