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浦随想

独木孤舟(陈承春)

<p class="ql-block">  那年夏天我大概十三四岁,跟父亲海上谋生的小木篷船,夜晚从点头海边涨潮时出发。我躺在船舱里睡觉,父亲整夜没睡,不是双手交叉划着左右两支桨,就是有风时挂帆掌舵看方向。</p><p class="ql-block">&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过了沙埕海面,风浪骤然汹涌起来,我晕船差点要吐了出来……</p><p class="ql-block">&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终于在第二天中午,船只进入了浙江沿浦港湾。随着海水渐渐的涨潮,我父亲就撑着竹篙把船一推一拐地缓行在弯弯曲曲而悠长悠长的港道上,待潮水涨满滩涂,小篷船就停泊在沿浦水闸门旁边的港滩上。</p> <p class="ql-block">  好像这趟出海,我父亲船上没有运载什么木材货物,可能是快过年的时候,他是来追讨之前欠赊的货款。返程顺便到半海向渔民购买些鱼鲜赶节市。</p><p class="ql-block"> 以往沿海地带缺乏木材建房和做家具,需要内地提供,可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正是抓投机倒把最严时,木材更是禁运之例,一些山旮旯的农民为了挣点钱,都是深夜摸黑把杉木或松木板料扛到沿海集镇与人接洽。我父亲就是把农民扛来的木材雇人悄悄装进船里运往闽浙交界的霞关、沿浦、马站沿海一带出售。</p> <p class="ql-block">  他们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常常是折腾得一整夜没有睡觉。现在想起,我上山下乡几年时间又算得了什么?(特指我小城镇本地知青)哪里有像我父亲那个时代的谋生者那样苦难?</p> <p class="ql-block">  四十年前,全国知青全部返城,我被分配到县某国营企业工作,&nbsp;这也是父母亲所宽慰的职业。可上班了一段时间发现,所谓的工作不外乎如此:单位里人浮于事,人际紧张,勾心斗角,恃强凌弱等现象不胜枚举。实则工作简单,闲话琐事却复杂。年轻人处在这种氛围无非是虚度年华。</p><p class="ql-block">&nbsp;&nbsp;</p> <p class="ql-block">  在此期间我常回家,那时我父亲因过度劳累已不在人世。有个曾经干体力活的壮汉名叫陈家英,那时他已是一个贫病交加的中年人,遇见时常对我说,你爸过去真的很落难,夜间出海做生意是常有的事,搬木材如果不照顾到码头工人,有人就会向市管会“报水”。……你们宗族里的人算你爸最有情义。一番话说得我唏嘘不已。</p> <p class="ql-block">  可是我小不谙事,总以为父亲的职业不体面,会被人瞧不起,每当学校要求学生填写家庭出生身份表格时,我都虚填父亲在水产站工作,是吃薪水的干部。怎敢填写是做生意买卖的,若是这样岂不与投机倒把罪挂上钩?</p><p class="ql-block">&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现在想来我的虚荣心也许是从那个时候萌生,从而影响到我此后为人处世的浮华心理。——在与命运的抗争中,一次次的挫折气馁,难免不把阿Q的精神胜利法作为自己的“救生符”。</p><p class="ql-block">&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后来我参加了工作才逐渐明白,其实那些挣扎在底层的无正式职业的劳动者,那时他们显然不比端金属饭碗吃大锅饭的工作人员那么有保障和有优越感。但他们为了谋求最起码的生存之道而合情合理的拼搏奋斗,甚至付出了生命,更是应该值得同情和可歌可泣的。</p> <p class="ql-block">  我认为这世上的贵贱不在于职位的高低,而在于道德行为的优劣,诚如庄子云:“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试看现如今一个个贪官的落马,使我们才得以看清冠冕堂皇之下其生活腐化,作风坠落,道德败坏的真面目。无不证明孟子的一句话“人之所贵者,非良贵也,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贼”。因此,我不仅要赞颂那些古往今来的先贤英烈,能人志士。同时,也应该讴歌在特殊的历史时期严管下的求温饱争自由而流血汗的劳苦大众。我父亲就是在那个时期,为一家人的温饱先后两次身陷囹圄,至直劳累而瘁。这难道不是那个吋代的求生者的一个缩影?</p><p class="ql-block">&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那天我跟父亲到沿浦街上,见父亲与当地人交谈生意和算数时,操一口流利的闽南话,拨打一手熟练的算盘术。我从心底里甚感敬佩。然后又到古城里去,我父亲在城门边的布店剪了几块布料,这在家乡是要凭票供应的,但在浙江沿海商业就比较开放。我们地方买不到的东西,或许在它那里就能买到,所以改革开放后浙江的私营经济尤其发展,这与他们的思想超前解放是分不开的。</p><p class="ql-block">&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父亲买来的布料有我的,也有我母亲的。我们过年就能穿上崭新的衣服了。但当时口渴就想喝茶水,看到父亲去过的户主家里都没有备茶壶,可那地方的田园夏季盛产蜜瓜,挑卖也比较自由,就是不敢叫父亲买一个吃。可能感觉到父亲挣钱不容易,他都没想买来吃,我怎敢开口?</p><p class="ql-block">&nbsp;&nbsp;&nbsp;&nbsp; 五十年的光阴弹指一挥间,而今重寻故地,沿浦的水闸门依然如故。可是,河海交汇处的畜水却变得溷浊不堪,港湾滩涂的淤泥也泛着脏黄脏黄颜色,但幸喜还能看到许多招潮蟹从泥土的洞穴里爬入爬出,逗起了我们童年的忆趣。蔽阴处坐着几位纳凉的都是老年人,他们似乎在无精打采地闲度着迟暮的时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