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二十年

风之子

　　2001年国庆节刚过，我到陇南地区农业科学研究所报到，开始了我的上班生涯，那年我刚好24岁。

那时的我，走路带风，荷尔蒙暴棚。我充满着很多梦想，我幻想我有好多钱，一言不合就用钱砸死你；我有盖世武艺，一言不合就捏死你；我最大的梦想是和一位美貌并有才气的女子相恋，没有一言不合地一起看日出日落。我相信只要我足够努力，我就一定能实现这一切。

我精力旺盛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一只蚊子打眼前飞过，飞过去又飞回来了，我努力地辨认了一番，最终确定真的是一只母蚊子，我兴奋了好半天。

　　二十年后，我四十四岁，仍然住在农科所院子里。陇南地区都变成陇南市了，我像前朝的“遗老”，时光在我身上停止了。就像上午我靠在墙角晒太阳，傍晚太阳落山了，我还靠在墙角，从未挪过窝。

也许时光并未停止。现在的我，走路迟缓，无精打彩，像经霜的茄子；有时又像经霜的驴粪蛋，又臭又硬。岁月如霜，首先减少了荷尔蒙，我强烈怀疑，可能已经不分泌荷尔蒙了，证据之一，有美女从眼前走过，心中的念头竟然是:穿这么少？不怕晒蜕皮？

　　二十年了，农科所门外东江人民的稻田消失了，我陪怀孕的妻子无数次走过的油菜花田也消失了。那些在难眠的夜里，整晚聒噪的哇声，也不见了踪迹。代之而起的是一座座高楼。武都城的红灯区搬到了这一带。在无数个难眠的夜里，我经常听到楼下的大街上的追逐声，然后是女孩的哭声，再然后是耳光声，后面就没有声音了，坐出租车消失在惨白的路灯下。

这个时候，我是多么怀念曾经的蛙鸣声啊！

我拿什么来祭奠这段岁月？ 有人说岁月如歌，我怎么感觉岁月如刀？刀刀砍在我要害部位，精气被泄，勇气锐减，灵气消散。

　　很多年了，我已经不再谈梦想。我知道所谓梦想，就是你缺少什么便希望拥有什么。当年我缺少金钱、权势和女人，梦想拥有这些；今天，我仍然缺少这些，但我己经不再提及，何必自揭伤疤呢。

有个关于梦想的笑话:三个小男生，同时喜欢上了班上的班花，他们的共同梦想是掀起班花的碎花小裙，最后，他们都实现了梦想。男生一成了妇科大夫，光明正大地掀起了当年女神的裙子。男生二成了海南海天盛宴门口的保安，他的头顶上就是当年女神没穿裙子的巨幅海报。最励志的是男生三，他成了江北街道办陇泰社区首富，他来到海南海天盛宴消费，当年的女神主动为他掀起了裙子。

我没有成为医生、保安和首富中的任何一个，我波澜不惊地渡过了我的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从未将自己定义成高尚的人，也从未将自己定义成品德败坏的人。更多的时候，我感觉我像《大话西游》结尾处，紫霞仙子站在城楼上，看着孙悟空落寞远去的背影说:“那个人怎么像一条狗唉！！！”

　　暂停三秒中，整理一下我悲伤的灵魂。

……

　　不说这样了，说点快乐的事。我听说我们村的男孩小千，和女孩小北恋爱了，他们在一起，成了小乖。小千希望到山外闯一闯，有幸来到非洲打工，和当地姑娘小黑相爱了，他们在一起，成了小熏。小北姑娘听了很着急，叫上好姐妹小八，一起杀到非洲，赶走了小黑姑娘，她们三个人在一起了，成了小乘。

小千把自己活成了传奇，我把自己活成了古董，身上和心上都落满了灰尘。我经常悲叹我挽袖吃蟹来短信，奉天行房闻门铃，时运不济，生辰八字不对。

　　最近读《资治通鉴》，多数人读了，从中找到了治国理政的道理。我悲哀地发现，我读过，竟然降低了我的道德水准。人世间那有什么对错，所谓权力、奉献、勇气、构陷、卑鄙、背叛，今天我们看到的一切，历史上曾经无数次重复过。五千年的中华史，中华民族的心理状态从没改变过，围绕着权力，每个人找到合适的位置，每次权力的更迭，这个生态被扭曲了，有人被甩出，有人加进来，短暂的混乱后又归于平静。

有两件事让我影响深刻。一个是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淝水之战。前秦符坚调遣六十万步兵、二十七万骑兵，弟弟苻融任前锋，开启了灭晋之旅。东晋宰相谢安派遣族人谢石、谢玄、谢琰率八万人应敌。冬季十月，前秦和东晋在淝水相遇布阵，大战拉开了帷幕，面对八十万大军，八万晋兵从将军到士兵都在瑟瑟发抖。关键人物出场了，朱序，东晋降将，在前秦军中任幕僚。无脑的符融派朱序到东晋军营劝谢石投降，朱序背叛，不但没有劝降，反而将前秦布阵、粮草情况悉数告知东晋，分析利弊，定下战策后回前秦营中。谢石给符融写信，要求渡过淝水决一雌雄，符融大喜，想到了半渡而击，更想到背水而战必死，同意退后让晋兵渡河。晋兵大军渡河，前锋渡河后与前秦军短兵相接，大战开始了。叛徒朱序这时敲锣在阵后大喊:“秦兵败了！秦兵败了！”前秦阵脚松动，继而大乱。符融骑马掠阵，无济于事，不幸马受惊摔倒，被东晋兵在乱中杀了，前秦兵彻底大乱，相互践踏，夺命而逃。符坚最终带残兵逃回西安，不久被手下所杀。

淝水之战贡献了两个成语，一是“草木皆兵”，二是“风声鹤唳”。

淝水之战给了中国历史上装B典范谢安机会。捷报传来，他正与人对弈，他把信放到一边，与人继续下棋。大家着急问前线传来了什么信息，他才徐徐说:“小儿辈遂已破贼”。然后继续下棋。

电影《让子弹飞》里有段经典台词:汤师爷高，马县长硬，黄四爷又高又硬。谢安也一样，装B又高又硬。假使前秦先锋是久经杀场的将军，叛徒朱序喊第一声的时候就把他砍了，八十七万大军怎么会打不过八万北府兵？

　　历史没有假设，叛徒代代相传。干任何事，第一要务是高度警惕身边的小人，把肖小之徒打回原形，不给钻营者以机会，否则，终将前功尽弃。

淝水之战的主导者是叛徒朱序，今天，中美博弈，给美国递刀子最历害的人，是华人余茂春。不同的配方，相同的味道，中国人的内心太复杂了，这种复杂，大部分来源于中国以权力为中心的历史，没有对错，无所谓公平正义，只认成败，叛徒这份职业还会一直存在下去，和中华民族共存亡。

　　另一件，读过《资治通鉴》后，我认为中国历史上最聪明的人是唐代的李泌，不是诸葛亮，也不是刘伯温。诸葛亮在《通鉴》中只提到“三顾茅庐”，他的成名更多源于小说。刘基辅助朱元璋得天下，最终郁郁而终。李泌少年天才，谋局助唐肃宗在“安史之乱”翻盘，又助两代皇帝渡过危局，皇帝又送老婆又送钱，年八十二而终。篇幅所限，他如何聪明，自己百度去吧。

　　当然，有最聪明的人，就有最愚蠢的人，我认为历史上最蠢的人是唐中宗李显。神龙政变后，他借机上位，武三思为了翻盘，与上官婉儿勾搭成奸，婉儿又将武三思带进宫介绍给中宗妻子韦后，武三思征服了韦后，韦后对武三思言听计从，唐中宗对韦后言听计从，武三思单枪匹马挑翻了大唐王朝。有个细节，武三思与韦后玩一种叫“双陆”的牌类游戏，大唐天子中宗在一旁为他们扇风。这是怎样的一种悲哀啊，当武三思与韦后整夜背诵《咏鹅》诗时，李显是否在心里称赞他俩的好学？而我最关心的是，武三思有没有传下来秘籍？以壮我中华男儿雄风。

至于那种叫“双陆”的牌戏，是不是现在省城领导最爱玩的“双扣”？

　　历史继续前进，而我的存在在历史面前没有任何价值，包括和我一样大部份的人。我来过，我又走了，除了给予我生命的人，我给予生命的人，和我一同给予人生命的人，我对谁都不是太重要。

我经常想:魔鬼啊，我把灵魂卖给你，请给我幸福！

魔鬼说:滚吧，你的灵魂又不值钱，白送我都不要，还想讲条件！

于是，二十年过去了，我的灵魂没有卖出去，我还在平庸地活着，不好也不坏。

　　“白云飘兮轻如絮，随风飞兮淡若云。”夜深了，早点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