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的童年时代是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浙江余杭度过的。童年的欢乐是那样多彩,感受是那样深刻,不料古稀之年再忆起,砸砸舌头,啧啧!那趣味仍旧在呢。</p><p class="ql-block"> 有人说,人生的目的就是追求快乐,似乎也没有错,啼饥号寒不快乐,就去追求温饱;生活沉闷不快乐,便发明出种种娱乐来。儿童呢,生活的重担尚未落到肩头,对世界的认识又是一片朦胧,寻求快乐就成了儿童的唯一大事。可能有人会以当今五光十色的电游、影视、体育、游乐场的标准去推测半个世纪前,认为那年月的生活必定枯燥沉闷。其实不必担心,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特点,就会有符合本时代的娱乐出现,你看,即使古代在残酷的战争中,军士们也会发明出用箭投入瓶中以定输赢的“投壶”游戏。</p> <p class="ql-block"> 今天掀起那段历史的帷幕一角,给大伙儿聊聊当时的儿童取得快乐的渠道之一:到大街上去拣。</p><p class="ql-block"> 余杭的通济街街道不长,比直街短得多,北起通济桥南至葫芦桥,不过五六百米长。但街面较宽,比较热闹,似乎处于中心街道的位置,那些对儿童来说有吸引力的有趣事物也大多发生在通济街上。</p><p class="ql-block"> 我上街去,首先找哪儿有围着一堆人的。钻人墙本身就有不小的趣味,小孩个子小,又灵活,从人圈外围钻过三四层人墻,像条泥鳅似的直钻至内圈里面,不过十几秒钟。在一种胜利的兴奋下进入内圈,所见场面大多是好玩的,我有兴趣的。在动物世界片子中,有人在海豚背上安个摄像机,让它潜入海中去看看海豚视角下的海底世界是个什么样。那么,今天我就来扮演一回海豚,带领大家与我一道去六十年前的通济街上,钻人墙、凑热闹、看有趣。</p> <p class="ql-block"> 我最喜欢的就是“卖梨膏糖”,好像它出现的频率比别的几种卖艺要高。多数时间是在晚上出现,大概是晩上人们闲了,观众更多些,在一些年节里,白天晩上都会有。</p><p class="ql-block"> 所谓“卖梨膏糖”,早先确是卖一种用梨熬制另加几味药的止咳糖块。为了招徕生意,卖糖者用一些油腔滑调、夸张逗乐的一套又一套的说唱来做广告。后来慢慢变了性质,偏重于嘴上功夫,甚至连说的内容都脱离了卖糖的范围,而说些五花八门的笑话、出洋相、讲故事,卖糖反倒成为附带的了。但是“卖梨膏糖”这个名称却是固定下来专属于这种形式的卖艺。</p><p class="ql-block"> 卖梨膏糖的,大多是外地人,来个几天就走,这些行业也就是所谓的走江湖了。后来有一个外号“小辫子”的上海人在余杭住了下来,再之后,街上能见到的卖梨膏糖就只剩这个小辫子了。</p><p class="ql-block"> 小辫子是个瘦高个,黑麻脸,一上场就把一根假发辫用个套绳往头上一套,一根前端系着红布条的小辫子就在脑门上方一颤一颤地抖动着,还未开口就是一副滑稽相。他总和他老婆搭档,她就充当类似相声中的捧哏角色。他老婆微胖、肤白,两人一个黑瘦一个白胖,那形象又有了几分幽默感。随着“汤汤汤汤”一阵小堂锣的敲响,大人小孩被吸引着陆续向这盏路灯下聚拢来,观众多的时候能有上百人。他俩各站在一张长条凳上,两凳中间用细竹竿支架架着一只小木箱,他总自称是“小热昏卖糖”,操上海口音。</p><p class="ql-block"> 小辫子敲着一只碗口大的小堂锣,他老婆则用一副竹板“嗒嗒”地甩着。两人一唱一和,一问一答,出洋相,讲故事,还会唱好几种地方戏,有时来一段韵文,有时说一段历史故事或民间故事,还有猜谜语,有时说的是只用吴方言才会有幽黙效果的笑话。许多都是即兴演唱、现场调侃,并且张嘴就来:“吃了我的梨膏糖,明年生个状元郎;不吃我的梨膏糖,赌本铜钿全输光。” “吃了我的梨膏糖,返老还童身健康,不吃我的梨膏糖(指观众一位老汉)胡须被老鼠啃精光”。当地新闻,生活内容也常常顺嘴编入说唱中。</p><p class="ql-block"> 还记得小辫子说过一个十分有趣的两人对话:两人见面一人说“你嗓门咋那么大?”“我这么大个人么嗓门自然大”,“姚斯太(蝉)一丁点大怎么嗓门比你还大?”“姚斯太爬得高”,“田鸡(青蛙)趴在田坂里那嗓门也不小呀”“田鸡嘴巴阔”,“畚箕(撮箕)嘴巴那才阔呢咋不响?”“畚箕竹做的”,“箫也是竹做的吹得蛮响”“箫的洞眼多”,“筛子洞眼那么多一声勿响”“筛子是圆的”,“铜锣也是圆的响得厉害”“铜锣是铜做的”,“烛台也是铜做的从来不响”“烛台实心的”,“炮仗也是实心的响得震耳朵”“炮仗肚子里有药的”,“你家隔壁那家药店啥时候炸上天去?”。</p><p class="ql-block"> 我有时会产生一个疑问,这根颤抖着的小辫子底下的脑袋瓜中,咋装得下那么多东西啊?我当时年龄小,没看过多少书,有书也看不懂,学校和家庭中也不可能接触到这些内容,因此这种形式的卖艺对大众是一种有益的文化补充,尤其对小孩子是一种很好的启蒙,在快乐中益智,增知识,对我来说就是一种那个年代的“课外辅导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小辫子常常是说到紧要处,就会停下来(这和说书的是一个毛病),掀开小木箱拿出一包一包的各式自制糖块来开始卖糖。大家为了听下文,都舍不得走开,也都理解他就是靠这个维持生计的,许多人就会掏出几分钱来买他几块什么“玫瑰糖”、“桂花糖”、“百果糖”。那种糖是一种加了些作料的白糖熬制的,摊在板上划出一厘米见方的小薄块,一分钱可以买上一块两块的。都知道这种糖有点贵,因为比这个大好几倍的包纸的水果糖在商店里才卖一分一块,但大家更明白这个价其实是买了他的嘴上功夫,他这是三分卖糖七分唱。听众们能够嘴里甜着,耳中听着,心中乐着,也值。我口袋中不常有钱,如恰好也有一两个小钢镚,也会买几块,这种糖还真有股特殊的香味。有时候他卖糖会定个目标,说卖掉这一包二十块糖我就接着讲。⋯还剩五块⋯,⋯还剩两块⋯,来,哪位爷叔发个善心,让大家早点听到,买了这两块,好了好了,外头这位老伯在摸袋儿了,大家相帮递一下钞票,这位老伯一定是菩萨转世,谢谢谢谢!</p><p class="ql-block"> 一个场次一两个钟头,总得卖上四五回糖。某一次就会拿出一包黑色的药糖,圆形,有四五公分直径,他边打开纸包边报出一串药名,主要是止咳化痰,不过瘾时还会加说些其他功效。他终究没有忘记卖梨膏糖的本色,尽管所报出的成分中并无梨膏。此糖较大,又有功效,那价钱自然就高许多,要一角钱一块,看去买这种糖的人廖廖无几,我这个贫困户当然只有看的份了。</p><p class="ql-block"> 散场了,大家带着满足的神情陆续散去,人影在路灯光中越拉越长。我也不记得是哪次的散场后,就离开了故乡,从此再也未见小辫子,至今六十余年。但刻在脑回中的小辫子的音容仍旧能随时提取出来。</p> <p class="ql-block"> 图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