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哪能多如意 万事只求半称心

湖人郎

　　同学老孙，从小学到初中、高中，一路走来，同班相伴，直到高考结束，才各奔东西。我去了军校，他虽落榜，却顶了父亲的职，进了当时的自来水厂。 后停薪留职，倒腾点山货，做点小生意，几年下来，娶妻生女，买了别墅，还开了三个店铺，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人过中年，每每同学小聚，老孙是喝酒最爽，讲话声音最响，买单抢得最积极的一位，与昔日学生时期那个木讷寡言的小孙判若两人，令同学们刮目相看。一旦说到儿女时，最兴奋的自然非老孙莫属。此时的老孙，一定会站起身，涨红着脸，习惯性地抬起两手，往下压一压，清一清嗓子，来一句“大家静一静，听我说……”。

　　论起养儿育女，老孙在同学中，是绝对的权威。老孙常说，自己没念过大学，可不能亏了孩子。虽说下海初始创业艰难，但夫妻俩也是紧衣缩食， 在女儿的教育问题上，舍得投入。老孙的女儿从小学就开始上各种兴趣辅导班，仅英语就同时上过三个班，口语班，语法班，再加个新概念英语班，初中进了私立学校，高中索性就被送到了上海某国际学校，最后又到英国读了UCL，考了大学，后来听说又去了美国读完硕士，又准备读博，虽经折腾，但始终是同学们口中交口称赞的“别人家的孩子”。老孙曾言，为了女儿，付出一切都值得。在同学眼中，老孙是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女儿前程似锦，该有的都有了，足慰平生，夫复何求？

　　想想自己这一辈子，事业、家庭，人生之路，倒也顺顺利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日子过得妥妥贴贴，也该知足了。惟有谈到养儿育儿时，在同学面前，显得底气不足。

儿子学龄前，兴趣所至，戏戏水，练练字，也常被带到山野乡村踏踏青。难得报了个英语兴趣班，学了几句ABC，就不了了之了。从小学到初中、高中，也没见报过这个兴趣班，那个培训班。学习上，很多时候，家长是缺位的，基本上是管不到，也管不好。做父亲的，远在部队，鞭长莫及管不到，做母亲的，工作经常要加班，精力有限，老人对孙子，更多的是溺爱，再加上住校的时间较长，儿子的求学之路，基本处于放养状态。在学校里，儿子的成绩也不突出，做父母的经常要到老师那儿去聆听教诲。所幸，每当关键一刻，却能险胜过关，考进的都是重点，给家长带来些许的安慰，给学校留下的都是后进学生“咸鱼翻身”的典型案例。如今，大学毕业，就无心再读，进了一家企业，说要脱离学海，到市场上去闯荡几年，让做父母的也是烦心不已。

　　忽一日 ，老孙电话邀约去他家里小酌，说有事要谈。一进门，还未端起茶杯，老孙一改往日意气风发的状态，唠唠叨叨，聊起了自己的辛酸史：想当年，夫妻俩起早摸黑，含辛茹苦，全身心投入到女儿的教育培养中。女儿学龄前后，为了多报几个培训班，自己省吃俭用，两口子多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出外旅游想都不敢想；稍有点积蓄，就想着女儿上个好学校，这家跑到那家，拉下面子，求爹爹告奶奶；为了出国读个书，盘掉了两个店铺，卖了一套房，倾其所有。我说，不是挺好吗，你是投资有回报，有几家的孩子能读博？钱财毕竟身外之物。他说“好个逑，当初只想着女儿有个好前程，将来团团团圆圆过个日子。现在好了，连个人影也见不到了”。说了半天，我终于搞清了原委。

　　原来老孙的女儿自从去了美国，已整整四年没有回国了，说是受疫情的影响，归途多有不便，但主要原因还是为今后就业的问题与父母产生了分歧。老孙夫妇只想着女儿早点回国，最好就近在沪、杭就业安个家，当然底线是回到国内，尤其是去年老孙的老伴与女儿视频聊天时，一不小心在楼梯上摔了一跤，伤筋动骨一百天，老孙里里外外忙碌着，感觉有点力不从心，更加思量着女儿能在身边有个帮手。但女儿先是拖着，后是不想回国，提出了在国外工作的想法，双方为此事已冷战了将近半年了。最近女儿在微信里发了一封长长的“控诉”信，真正伤到了两口子的心。

　　也许在气头上，现在的年轻人，情绪所致，什么都敢讲。信的大致意思是：人生一趟，压力一直伴随身边……。童年的记忆，惟有这个班那个班的奔波，少时的期盼，是你们能够给我少定几个目标……。从小到大，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给安排好了，很少能按自己的意愿做点事。我感受到父母浓浓的爱意，但有时让自己感到窒息，仔细想想，你们的爱，更多的是为了你们的面子，我只是一个带给你们荣誉的人，在同学、朋友面前攀比的工具……。而今，我只是想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说句难听的，也想逃离家庭的束缚……。

　　老孙想不通，一向乖巧听话的女儿，怎么会有那么多不满？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老伴怪，女儿怨，自己到底图个啥？

说的也是，天下父母，谁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教育孩子，拼的是父母的人生功底。为了子女，可以不惜一切，甚至于生命，但真正有几个想过要把自己子女培养成一个什么样的人？眼睛里始终是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好，那个行。现在的孩子，一出生就重任在肩，寄托着父母一生的希望，也可以说， 压力陪伴成长，幼时比特长，上学比成绩，上班比工作，结婚比对象，好像幸福生活都是比出来的，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不知何时休？

　　想到这，我一时语塞，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也只能说一些自己都感觉迷茫的正确的废话，安慰了几句。

回到家，与妻、儿谈起老孙的烦心事，儿子轻飘飘地来了一句“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是啊，亲子关系不是一种恒久的占有，而是生命中一场深厚的缘分，我们既不能使孩子感到童年贫瘠，也不能让孩子觉得成年窒息。做父母的，做子女的，在人生的许多时刻，都应该懂得放手、懂得进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