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979年,我的伯父田汉平反后,我父亲也摘掉右派分子帽子。我终于结束了十年下放农村生活,回到了阔别多年的长沙。第二天上午我并去长沙有名的"潮宗街"看望多年未见的亲如手足的朋友范重九,在一栋破旧的老房子里,经过打听终于问到了范重九家,我们是父交子往的一代,我一踏进他的家门,就见到他的父亲王华运老先生。他带着悲伤的面容怀着沉痛的语气告诉我,"海夫子,你九哥走了”。在我童年时,我的父母经常带着我随剧团到处演出,吃饭时演员们都喜欢用筷子点酒给我吃,我吃后滿脸通红,王华运老先生看到后说我就象孟海公一样脸红,故给我取名叫"海夫子”,所以老一辈艺术家都叫我海夫子。当我听到九哥去世的消息真是如雷贯耳,把我打到九霄云外去了。王华运老生慢慢的给我讲,九哥在乡下拿到调住长沙工作的通知后,当晚就赶开回长沙,坐在拖拉机上,他怀着喜悦的心情说我终于可以回家了,又可以和父母及弟妹们一起生活了。就在他怀着喜悦的心情,拖拉机突然翻车了,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消失在茫茫的山坡路上。苍天啊,大地啊。一个湖南师范大学艺术系的大学生,因为恋爱就下放到农村去教书,整整十年,他吃尽了人间多少苦难,当幸福来临之际而他没有尝到人世间的幸福。他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走了,他还这么年轻,他才刚满30岁世上就再也没有他了。这是何等的悲哀?何等的令人挽惜呀?</p> <p class="ql-block">王华运老先生是我省著名的湘剧演员,不仅戏演得好而且还有很深的文化底蕴,他以小生戏而闻名,他演的"兄弟酒楼“,"水擒庞德”,"百花公主"等名扬三湘四水。无人不知,谁人不晓。</p> <p class="ql-block">这是王华运老先生在田汉追悼会后写的四首七言诗,发表在长沙晚报。从诗中可以看到他们的友谊是从1938年抗日战争开始的。也追述了他一直对田汉先生的敬佩和爱戴。</p> <p class="ql-block">1938年长沙大火,田汉受周恩来总理委任到长沙参加抗敌救灾运动,田汉到达长沙就把流散的艺人组织起来,成立了七个抗敌宣传队,王华运任第五队队长,在当时的时局非常紧张,王华运不顾各人的安危,带领抗敌宣传队战斗在日冦的心脏里。一个艺人把他爱国爱民的精神发扬光大。田汉称他为德艺双馨的艺术家。</p> <p class="ql-block">1965年,我中学毕业,由于我父亲被打成右派,不能让我继续升学了,我处在无限痛苦之中,对自己,对人生都失去了一切希望。有一种想死的愿望,当时我家住在五一广场湖南剧院宿舍。有一天我碰到住在楼下的范重九,他是王华运的大儿子,在湖南师范大学艺术系读书,他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一米7的个头,民歌唱得极好,又弹得一手好钢琴,二胡也能自拉自唱。当时大学生是不允许谈恋爱的,可是他触犯了校规,与湖南省艺术学院的李xx藕断丝连。眼看4年大学即将毕业,谁知一张通知并判了他死刑,勒令退学,开除学业。一个才华横溢的大学生并退学在家。他和我一样成了一对天涯沦落人。为了解除各自痛苦和烦恼。他每天早晨叫我和他一道练习跑步,在花园丛木中练习唱歌发音,当时我读书时学的是俄语,他要求我们见面和日常用语全用俄语交流,并且还教我用俄语唱"三套车”和"我的故乡",事至今日,我还能用俄语演唱。他上午到我家看书,与我讲唐诗宋词,古代文学。使我学了不少知识。特别是晚饭后,我俩每晚到湖南剧院看演出,这是我俩最开心的时刻,他告诉我演员为什么左边上右边下,乐队为什么都在右边伴奏,什么是生旦净丒,什么是小生,武生,老生。我那时听他讲这些知识如同听天书,使我对戏剧茅塞顿开,学到课堂上学不到的知识。</p> <p class="ql-block">那时浙江省绍剧团刚拍完电影《三打白骨精》并被邀请来长沙演出,我们俩是天天看,边看边评论什么地方好,什么地方不足,并且还私下闲谈看那个女演员最漂亮。</p> <p class="ql-block">绍剧《三打白骨精》走后,沈阳话剧团又来演出了。他们也是刚刚拍完电影《兵临城下》被邀请来长沙。这是男子汉的戏,话剧比戏剧更吸引人,讲话干脆,表演简单。不象戏剧一句唱很久。他对我说,我们普通话就要学话剧那样发音,字正腔圆。他看完演出后就能表演一段精彩的台词,我惊讶的发现他记忆力极强。我是看完一句也不记得,而他模仿力令人羡慕。</p> <p class="ql-block">剧团是一个走一个来,风糜一时歌剧《洪湖赤卫队》又来了。这正是九哥喜欢的歌剧,他说我们不讲剧情,关是里面好几段唱腔就会流芳百世,老百姓都喜欢唱,而且朗朗上口。</p> <p class="ql-block">每次看完演出,我俩还要漫步欣赏长沙夜景,一个星期,他带我到《半雅亭》《甘长顺》去吃面,当时我们都没有钱,偶然向父母要一点,去吃8分钱一碗的"阳春面”。这是我俩最幸福最潇洒的时光。</p> <p class="ql-block">有一天,他面带微笑神密告诉我,他说我在长沙开了个书店。我说不可能吧?他笑着说我带你去看看。我俩一道走到樊西街口,他把手一指,你看这就是我的店。我抬头一看上面写着,《长沙古旧书店》几个字。我随他走了进去,两面墙的书架上都摆满旧书,一面墙上挂了几张发黄字画,中间摆着一个大桌子,上面摆着很多很多旧书旧画。我这时才发现他是吹牛,这根本不是他开的书店。他指着桌子上的一些旧书对我说,你看你看,这里面很多书都是我的,而且还写有范重九三个字。后来我才知道,他家上有老下有小,为了不增添父亲负担,他只好买掉自己喜欢的书换点零用钱。</p> <p class="ql-block">我俩只要在一起,相互都忘记了自己的痛苦和悲伤,没事就两人闲逛,那里有新闻那里有球赛,那里有单位活动,我们都去看,连五里牌有女子杀猪也去参观。那时候湘江河水每年要淹到太平街,我俩就在水中取乐,极乐无情。好不开心。</p> <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出现女子杀猪是一大新闻,我们要走二个小时才到黑石铺看杀猪。</p> <p class="ql-block">后来形势的变化,他分配到长沙县黑糜峰当乡村教师去了。我也被动员下放农村,我最后一次送他到火车站,他给我留下了乡下地址。我们就在悲哀中分手了。一年后,我从乡下回长沙过春节,由于我父母都被批斗游街示众,我回到长沙吃住都成了问题。正在我危难之处时碰到了久违的的九哥。他说他在韮菜园农业厅上班,担任全国上山下乡知识青年总部负责人。他告诉我那里有个文艺宣传队,叫我去参加。我第二天就去报名,即刻录取,这下解决了我吃饭睡觉的大问题。宣传队经常到处演出宣传毛泽东思想,我在宣传队里整整生活了一年,吃了一年不要钱的饭。在队伍里我也学会了唱歌跳舞玩乐器,什么三句半对口词,我把九哥教我的知识都利用上了,我自己也创作了不少作品。日月如梭,光阴似箭。几十年过去了,而我永远都深切的怀念着我的良师益友,亲爱的九哥。</p><p class="ql-block"> 2021年8月写于云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