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的际遇与风骨

喻家湖灯影

　　读《千秋人物》中的韩愈柳永范仲淹部分，不禁想到了“文人的际遇与风骨”这个话题。平常上课每次讲到某位作家诗人的生平，学生总是感慨：怎么又一个被贬了？我也总是这样回答他们：是啊，“千古文章凭际遇”，“文章憎命达”，“国家不幸诗家幸”啊！确实，古往今来伟大的作品都是被贬出来的，值得尊敬的文人都是有风骨的。

先说千古文章凭际遇吧！

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说：“盖西伯（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司马迁本人也是如此，他受宫刑，最后却因此成就了“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

　　在司马迁之后，此种“际遇”也可顺手拈来。

唐代杜甫经历“安史之乱”之苦，从而有了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作《三吏》《三别》，这可以说是“国家不幸诗家幸”的最典型的注脚；柳宗元被贬到永州，从而有了《永州八记》；白居易被贬到江州，从而有了《琵琶行》；韩愈被贬潮州，从而有了《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为后人留下了“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千古佳句。唐后主李煜，因亡国而成为一代词帝，他的《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等亡国之音千百年来敲疼了多少读者的悲悯之心。

　　到了宋代，《岳阳楼记》写在范仲淹被贬邓州；《醉翁亭记》写在欧阳修被贬滁州；《前后赤壁赋》写在苏轼被贬黄州；陆游报国无门而有《书愤》，辛弃疾贬官赋闲才有了“把吴钩看了，把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的千古名句；而岳飞正是在被奸人构陷之后才写下了那气贯长虹的名篇《满江红》。

　　这些名篇佳句，哪一篇哪不是作者在窘迫的人生际遇中写成？哪一句不是诗人在多舛的命运中书就？确实是“千古文章凭际遇”啊！

　　再来说说文人的风骨。

“豪迈文人傲骨铮，清风梅竹化才情。”自古以来，那些有才情有风骨的文人最为人们敬仰。

古代文人风骨中，最典型的当然就是“魏晋风骨”了。魏晋时期很多文人特立独行，放荡不羁，风骨傲然，留下多少广为传诵的佳话。其中“竹林七贤”之首的嵇康最为突出。嵇康善弹奏《广陵散》曲，很多人崇拜他。嵇康因罪被判死刑，在东市行刑前夕，他视死如归，神色不变，就要一把琴弹奏一曲《广陵散》。曲终后感慨地说：“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

嵇康胸怀，磊落旷达，喜老庄之学，蔑儒家礼法。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身为皇亲国戚，官居中散大夫，因不满司马氏专权祸国，弃官归里，当了铁匠，饮酒鼓琴，逍遥岁月。如此旷达，亦不容于当道，后遭钟会进谗，被诛杀于洛阳东市。

嵇康平生愤世嫉俗，清高耿直，即使受诬入狱，所作《幽愤诗》亦仍为清旷之语：“予独何为，有志不就。惩难思复，心焉内疚。庶勖将来，无馨无臭。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性养寿。”这种清高在骨的人，自非假隐士、伪达人所能比肩。以神之清，以骨之愤，以艺之卓，以气之慨，四者兼备，惟嵇康一人。嵇康可以说是古代文人风骨的代表。

　　现代文人风骨中，最杰出的代表就是大家最为熟知的闻一多和朱自清了。闻一多面对反动派的屠刀拍案而起；朱自清宁可饿死，也不领美国的救济粮。他们二人可以说是现代最有风骨的文人。不过他们的风骨主要侧重体现在“骨”上面，是一种民族的精神力量和政治上的先进性。如果从人格魅力的角度来看，最有风骨的就要算民国“狂人”刘文典了。

刘文典顶撞蒋介石的轶事，一直为人们津津乐道。1927年，刘文典出任安徽大学校长。有一次发生了学潮，恰好蒋介石在安庆，就召见了刘文典，责令他交出共产党员的名单，严惩肇事者。刘文典当面顶撞，说他不知道谁是共产党，并以情况复杂为理由，不肯惩办学生。蒋骂刘文典是老封建、学阀，刘也毫不客气，当面骂蒋是新军阀。蒋大发雷霆，让卫士把刘文典抓起来了，并扬言要枪毙他。此事在当时的教育界震动很大，安庆大中学生还举行了示威，后经蔡元培力保，才将他释放。

刘文典有一句名言是“大学不是衙门”，大学不向任何人谄媚低头。刘文典身上的这种坚持真理，不畏权贵的文人风骨，在当年就赢得了很多名人的欣赏和称赞。譬如，鲁迅讽刺当局，即以刘文典“不肯称呼蒋介石为‘主席’而被关押多日”为案例；胡适也写文章说：刘文典“因语言上顶撞”被拘禁，其家人朋友“只能求情而不能控告(蒋介石)，这是人治，不是法治”；更有章太炎抱病撰写对联，赞誉刘的行为，堪比三国时代宁死不向曹操屈服的祢正平。可以说刘文典就是现代文人风骨第一人。

　　再说说当代文人风骨。当代文人风骨，最为典型的就是著名诗人叶文福。他的成名作是《将军，你不能这样做》。这首诗发表之后，立刻赢得了广大读者的赞赏，成为当时最优秀的作品。然而这首诗由于太强的政治敏感性，也给他带来了灾难。他因此被批评，除军籍，坐牢，出狱后仍被监管，影响生活达几十年。然而他并没有向命运屈服，一直坚持心中的真理，坚持写作。他在逆境中写的诗反而有了一种风骨凛然的气质。他把自己的真情实感不加修饰地呈现给读者：“ 任是贫寒心有主，乱世妖风，不与邪为伍。”“ 我去也，携万川雪水，誓扫尘埃。”“站则庐也，卧则墓，生生死死，痴情如故，纵是犬欺狼咬，还铮铮一副，嶙嶙傲骨。”“今日赋诗天堕泪，青山不老恨难消。”他诗中豪放的真性情，让那些附庸风雅的人汗颜，也让他们无法望其项背。这就是的性情率真的文人风骨。

　　我认识交往的普通文人中也不乏风骨之人。印象最深的是朱河。朱河是我大学时同级的外语系诗友，和我一起创办文学社，是文学社的副社长。他是我当年诗友中最有才气的一位。他思维敏捷，才华横溢，每次会诗时他总能斗酒赋诗，出口便是金句。但他又放荡不羁，特别讲义气重感情，对诗歌的那一份痴爱，对感情的那一份执着，可以用奋不顾身来形容。因为追求真爱，他挂科好几门，最后连毕业证也不要了；因为热爱诗歌，他毅然辞掉工作，宁可做一个无业游民，在诗歌的道路上自由飘行。

记得那一年夏天他辞掉工作来到我所在的江城，等我像啄木鸟似的改完最后一个作业本之后，陪我畅谈。记得那些个晚上，我们席卧在校园的操场上或教学楼的楼顶，数星星，看月亮，分享写诗心得，激荡人生理想。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他是一个非常纯粹的诗人，他虽然没有成为著名诗人，但是他身上的文人风骨是一直在的。在他的面前，我这个一直小心翼翼地苟且生活的末流伪诗人是非常自卑的。

　　“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际遇乖蹇、风骨傲然的文人，尽管他们生前生活可能是悲惨的，命运多半是不幸的，但他们死后却流芳百世，彪炳千古。而那些“御用”伪文人，生前可能会锦衣裘马，位及人臣，飞黄腾达，风光无限，但他们死后，其作品和声名一定会像那卸妆后的胭脂，被历史的长河冲洗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