腌黄瓜

风信子

文字：风信子

不说立秋。先感觉到一早一晚需要加衣服了。秋是个暖和凉的风水岭。刚念着秋字，日常温差忽然就拉长了，风也一下子凉了。

娘说：又该是腌黄瓜的时候了。

这物与候，总是心有契然。不知不觉，当夏时初开小黄花，乍结小黄瓜时的垂涎三尺不再浓烈，对于篱边根老叶黄的架上，人们少了顾念，也少了青涩欲嗅的冲动。那些不经意失了青睐的小黄瓜，寂寞地挂在略微发黄的叶间。而它最好的去处是腌成一坛可下酒，可就饭的小咸菜，且渡闲日下的晨昏酒意。

秋后挺长的一段时间，腌黄瓜都是饭桌上的必备，甚至半个冬天都不会失宠。

旧瓦老檐下的风不徐不急，拂过母亲额头微沁的汗湿。对于腌黄瓜，母亲熟稔于心。黄瓜切条，去籽瓤，手法利索。像是瞬间去掉了日子里的烦杂，条条简单。再放与清清的水里一一来回，捞出时，愈发白绿分明，骨魂清透。再向这些可人的白翠间撒上适量的盐，拌匀，放置闲房去腌渍。此时，娘便在老杏树下歇着。叶间的缝隙如筛，穿过日光，似落若浮，风一动，点点光影便在她的身上移动。初秋的眼波，温柔地拂过小院的每处。草木歆，光阴住。

坐在娘的身边。看秋的痕迹一寸寸地递进。小菊初开，茄子暗紫，还有阶台上娘新晾晒的半干不湿的豆角丝。忽然觉出“风物可人意，淡浓应序来＂的亲切来。这样的柔软与她宽容平静的眼神处，携多少岁月静静地来，又悄然地去。似乎不曾打扰过，已不曾刻上印迹，却分明种下了皱纹，磨白了娘的鬓发。

黄瓜条，经过二十四小时的腌渍后，又装进了一个小网兜里，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下压着多余的水分。当它于半无水分的时候，放在风日下已是本色相近。似乎青涩恍至老境，唯余留下一颗干干净净的心。然后再备上一碗蒜瓣，几个青红辣椒，鲜姜片；小半碗白糖，还有半斤白酒，像是把人间滋味复又加了进去，作了个轮回梦。那些滤净，碾压过的骨身似乎是要再经一次烟火之气的侵染，与那两三瓢滚熟的醬汁晾凉后一齐装坛。像是封起了诸多的心思，不说与人听；又像是完结着一场期许，等它成就佳话。于是时间被慢慢酝酿，滋味在渐渐沉淀。

这样的等待，常教我心思如溢。虽说时间不是很长，却要猜想好多的时日。想着那些身心都浸入酱坛里的物料，如何相融，相合，且以深情相待；又是如何相知，相忘，相互成全。大概这人间绝好的东西，总是不会轻易成香，不会只与三分沉淀中惊艳你。那个小坛内的物料和黄瓜置与通风阴凉处，凭星月相佐，风露半洒，安静悠然地自渡，慢慢消磨着我的耐性。

秋虫，开始补却着一些情调。容易让人念旧。但它不一定知道，它这一弦吟起就是我心头的风月无边。只有在这一弦吟起时，无数从前的秋，就趁凉赶来，欲腌在一坛酱黄瓜里，由你嚼来回味。年年岁岁，一辈子粗衣淡饭的娘，琐琐碎碎的日子寻常总是过是眉目清淡，不生抱怨。如这院中每年的春青秋黄，随东风至西风，不曾厌倦。也似乎只要以院中之实，田里耕粮能供日常，能解温饱，便再无它求。她的世界不大，她的心亦不远，都在这个院落。

腌黄瓜，算是父亲下酒时的最爱。也是儿女们三餐里的必有，再分送给左邻右舍些。日子间多少的来去复往，似乎就留住了些什么，深厚了些什么。像经了时日的小咸菜，像经了时日的巷陌人心。真味或许就是那一种情份；情份也或许是那一种真味；如此之下的一份可亲可念。

清汪汪的酱汁，脆生生的小黄瓜以秋为媒。成全了一家老少的馋，也成全了一些时光的心头可温。从秋的眸光深处，氤氲一个时节里的念起。恍然间，初凉的风便吹醒了娘白发里深藏起的故事。风雨岁月，平淡日子。添与辛苦缝隙之中的相濡以沫，痕痕有迹。

父亲离去后，娘的日子清寂有加。但她的坚强，淡静，却是那些清寂晨昏里的一丝晴暖。日子似乎还是从前的样子，每到秋时仍会腌制一坛小黄瓜。习惯俨然如同思念的故人，四目相视是对光阴最好的问候。而这一场熟悉的劳作，莫过于心头搁着的那些念想吧。

于是也想着如法腌制一坛小黄瓜，如母亲那样。

择日，在某个黄昏，摘了架上的黄瓜。须臾拂面的风，吹过小菊花的篱畔，香淡过，眉目清朗。一片秋凉里，刮瓤去籽，检点时光。应母亲的样子，把计较，得失都与这低眉处轻然安放了。辛辣，寡淡，不过生活一二滋味。当都融进酱汁时，便慢慢隐却了自身的锋芒，相辅相成出另一种风华。

风丝缕，秋浅淡，布施我一场恩慈。试将浮生五味，与黄瓜一并装封。任所有的日子，在其间慢慢发酵，丝丝入扣，渐自成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