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舅回忆录（一）

天使美丽

老舅名朱学，出生于1932年农历7月11日，籍贯：江苏扬中，原南通中医院内科主任医师，先进工作者，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老舅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老伴黄杏芬，原南通大学附院内科副主任医师，夫妇相亲相爱一辈子，彼此事业有成，培养了3个优秀的儿女，均在国外发展。如今儿孙满堂，孙辈们个个出类拔萃，二老也在国外安享晚年，享受天伦之乐，令人羡慕和敬佩👍👍👍，老舅年近九十，精神矍铄，思维敏捷，记忆超人，文学功底深厚，近几年来，业余时间写了许多回忆录，我整理成美篇文章，供后人阅读学习，留存人生故事，传承精神财富，延续家族历史，愿时光永恒，生生不息！🌹🌹🌹

目 录

一、苦难的过去

1.好了疮疤永不忘了痛 一一记日寇侵佔我的家园

2.日伪据点是个毒瘤

3.第一次逃难

4.鬼子上岸了

5.我目击过强盗抢窃后的惨状

6.据点里的伪军被一锅端

二、我和老伴

1. 刻苦學習终成正果

2.上帝成全了我美满的婚姻 

3.婚后首次回乡的遭遇

4.老伴出身贫寒有共同语言

5.八十岁生日宴会上给孩子们讲的话

三、忆亲人

1.父亲节忆父亲

2.我妈绰号老牛

3.说说叔婶

4.忆弟弟朱明达

5.苦命的姐姐有幸老年享福

6.妹妹朱明珍艰难的一生

7.我有一个患怪病的小舅舅

8.朱大老娘悲惨的一生

9.朱大老娘会讲故事

10.忆王三

四、杂谈

1. 我家居场和老房子，

2.我家竹园联想 

3.小偷和竹子

4.从谈蛇所想到的——

5.也谈谈猫

6.金荞麦治疗肺脓肿

7.回忆“种德桥”

8.关于【油坊六墩子九十九间半】质疑和补充说明

9. 论笑

一、苦难的过去

1、好了疮疤永不忘了痛

一一记日寇侵佔我的家园

朱家墩子位于扬中油坊镇港西北首，西河东港,北有大片桑园，南近六圩码头,是一块称之为麒麟角口的风水宝地。居民系朱氏务本堂老四房后裔。男士上海经商，女眷乡下务农，纺纱捻麻，养鱼栽竹，育蚕餵猪……经济上比较富裕，瓦房成片，安居乐业。1938年秋我刚满七岁时，来了一股荷枪实弹凶神恶煞似的日本鬼子，打破了我村的宁静。牠们声嘶力竭地叫嚣春“通通开路开路的”，它们要把我们赶出家门，建立新的据点。对于这些杀人如麻如法西斯日寇，我们无法抗衡，只好搬家了。女人们怕遭强奸，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还是一个够不着桌子需跪在凳子上吃飯的我，也只好和家人共度危艰。那时，左小腿上生了一个疖子，红肿疼痛，不能跪在凳子上吃饭，跑路也有困难，不得不听从婶母指示去她娘家请人来帮我们搬家。我熬着疼痛，一拐一拐地跑了三四里路，到了美人桥请刘家舅舅们来帮我们运东西和拆走厢房。那时明珍才两岁，已懂得把㘯上的乱稻草拾回来放在业已拆除的锅门口供生火之用，但她不明白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入晚，到了舅舅家发现明珍也在身边，但大家都不知道明珍是怎么来的？是跟着人们自己走过來的呢还是有什么人把她抱过来的，一直是个迷。我们流离失所，有家难归，乡邻们只好投亲靠友，我们也搬到埭南舅舅家里去。过年了，扬中风俗习惯，出了嫁的姑娘，新年那天，不能看到娘家的烟囱，否则会倒霉的。不过从常理看来，也不能算迷信，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春节那天不在自已家里过年而要去娘家，十有八九出了不幸的大事，不是吗？四姑娘家正遭侵略者痛苦的摧残呢？为了避晦气，我妈在万宏家呆了好几天。乡下人靠种田为生，不能离开土地。第二年春天，我家和明华两家，租借了秦长宝家一块居场，各建了三间草棚，暂时捿身。春耕夏种，都要出入日伪据点，饱受苦难和艰辛。 兄弟们到戴家埭私塾上学，每天要绕过据点，在圩里多跑好几里路，夏天还要在水田里通过。据点里不时向外面放冷枪。某日深夜，嘭的一响，一颗子弹从我房间西头贯穿镜箱、金属茶叶筒和房门门框，最后在一块厚厚的杨树板上留下一个寸许深痕，弹头掉在大门窝下面。我测量了一下，如果弹道再低五寸，就会打穿弟弟的头颅……。

　　2、日伪据点是个毒瘤

据点逐年加固，南北两头各建造一座砲台，四周围有两道屏障，第一道是锐利帶刺的铅絲网，第二道为高高的竹篱笆。侵略者似乎要打万年江山了。最初駐有十几个日本兵，后来黄鼠狼背鸡越背越稀，真鬼子越來越少了，听说还是朝鲜假鬼子，大多是为虎作伥的汪伪部队。珍珠港事件后，部分日寇调往东南亚战场，日本强盗逐渐深陷泥淖，日暮途穷了。当时地下流行一只革命歌曲，我还能记住得开头两句，“十二月八号那一天，太平洋上起呀起烽烟……”，这股烽烟导致美国对日宣战，给我们和中国带来了希望。汪伪“和平军”很多人抽鸦片吸白粉（海洛英）， 没有钱就去乡下敲竹杠。人们说“盗亦有道”“兔子不吃窝边草”，可和平军“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无孔不入，我们住在据点附近的居民，也深受其害。因为边远的地方有新四军，弄不好给你脖子套上担绳，勒死你丢入长江，因此太远的地方他们也不敢去。不时借口搜查枪支，來你家翻箱倒盒，见值钱的东西就往自己袋子里塞。遇此种情况，我妈就把一大把小面额的“儲备券”（当时发行的纸币）塞给领头的，他们以为不少也来不及点数就匆忙奔向下一家了。婶母聪明，用稻草把天窗遮盖起来，用黑纸把窗子糊好，让房间里漆黑一团，匪徒不敢进去。有大胆者进去翻东西了，你要跟进去盯着他看，匪徒们还不敢在大庭众广之下公然行窃。也有伪军看到比如木料之类的大东西，厉声叫道：“这是军用物资，那里来的，给我送到司令部去”！也只好塞钞票破财消灾了。俗语说“阎王好见，小鬼难当”。有一次老郎街据点中的伪军去刘家墩子捞外快，他们把她寄存在娘家的箱子中一些东西拿走，婶母不买账，“赤脚的不拍穿鞋的”，去司令部找大头儿告发。居然把东西退还了回来。但过了一段时间后，肈事匪徙又以其他借口，把她嫂子打了一顿。呜呼！“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要敲竹杠何愁无语”。老百姓日子难过啊，汪伪也深諳宣传之道，很多墙上用石灰水写满了标语上。记得黄四奶奶（黄柏年的庶祖母）罩牆顶端有“确立治安，改善民生”；我舅舅后墙上有“汪主席万岁”，他就伪政府“主席”大汉奸汪精卫。黄子元东墻上写着“清乡就是革命，革命必须清乡”……这叫阎罗王念经鬼话连篇，儲仲甫老师说：“清乡者，清箱也”，一点不错。44年某日黄昏，有一颗碗大的流星，从东方向西北方向飞过，没多久听说汪精卫死了，大快人心。婶婶说那颗流星就是汪精卫这个畜生的she（扬中土话：灾星，鬼魂的意思）。

今年我已经八十六岁了，历史上还没有那一个皇帝和万岁的超过我的年令，这些残害人民的灾星们早死早升天，遗臭万年，让人们可耻可恨！又何必呢？ 做点好事，留取丹心照汗青和留芳百世，不是更好吗？

3、第一次逃难

1937年冬，京沪线一帯已经沦陷，盛传日寇即将登陆扬中，四面环江的太平洲不太平了。鬼子三光政策，烧杀奸淫，百姓处于极度恐怖之中。老爸探亲在乡，决定马上回上海，临行前给了婶母一些钱，让守寡婶不久的她，带我们姐弟三人以及她娘家的几个小孩，去姚家桥投靠她在那里做厨师的哥哥，以避战火。 那年我五岁，第一次乘船过江，婶婶让我们每个小孩子，把一枚铜板投入江水，说是给江神的买路钱，可保以后不会“翻江心”（ 扬中駡人的话，意指掉江中淹死）。啊！扬中还有这样的迷信，如果说，有江神的话，保护两岸农民免除 水旱，年年丰收，保证过江人员，安全通过，应该是江神（海龙王）的天职。投入钱币，实有行贿之嫌。也许人们对江神不放心，通过送钱求其保祐。诸如此类，很可能是国人乐于行贿的来历吧。但也不能排除，作为一方之神，如果子民们不予进贡，不把老爷当个官，以致不能显示本官之尊严，难免以后会处处兴风作浪，为难群众，不时“把把点颜色你看看”，逼得老百姓不得不送钱，从而导致收贿索贿成为办事之常规。 我们在姚桥背街，一家农民的库房里打地舖睡在一起。婶婶娘家的小孩都患有疥疮，我们姐弟们和他们睡在一个被窝里竟没有被传染。据说患疥疮的人先睡，没疥疮者后睡，前者身上热，后者身上冷，疥虫不会从热的地方爬到冷的地方来，不知道有没有科学根据。那年天气很冷，我在田里踩踏结了冰的水潭玩，冰被踏破了，下面的水浸湿了鞋袜，又没有可换洗的，只能睡在地铺里等待鞋袜烘亁。为此还给婶母打了几个屁股……。在姚桥镇，见到不少伪军在採购蔬菜和冻豆腐，原來那里己经成为敌佔区了。没几天就要过春节了，刚好有乡邻蒋某來姚桥贩卖土产，回头时，顺便把我们带回老家。 那天大雪纷飞，路也看不清，婶和姐在前面走，找了一根竹棒探路，我们两个小孩坐在独轮车上由蒋某推着，他把他的旧围巾裹在我的头頚部御寒，很晚才回到家。妈妈忙着做晚饭，让我去灶下生火。农村孩子打懂事就做家务了，大人教过，为了透气火旺，稻草要用火义顶起来烧，为了预防火灾，必须把脚边的乱草，先放入锅塘里烧乾净。在昏暗的豆油灯盏下，我把乱草和颈项上滑下来的围巾，一起塞进锅塘里了。怎么火不旺呢？还闻到一股烧鸡毛的焦味，赶快拉出来，围巾已烧破几个洞了。后来，妈妈把我爸放在家里那条新围巾，赔给了蒋某。那种围巾是“毛纶”的，很宽很长，三十年代很流行，《家》电影里的男主角就用的那种围巾。回家没儿天，腊月二十五，小妹出生了，先天不足，个子很小，像只小猫。幼年时代的我，百病缠身，骨瘦如柴，父母担心我长不大。妈妈坐月子吃的“陈酒红糖加水泡鸡蛋”，总要省一点给我吃。老爸每年回乡度假，早点吃“红枣连心”都在碗里剩一半供我亨受。封建传统，重男轻女，同为男孩的弟弟，从未分享过，也没有见到他为此吃过醋生过气，也许年令虽小的他，深知家里条件所限，应该照顾体弱者吧。随着长大，身强力壮的弟弟，在重体力劳动方面，如車水，挑泥，出猪窝灰……处处照顾“三根筋攀住个头”“面孔像菠菜叶子”的哥哥。同胞姐妹，手足情深。遗憾的是，他们都英年早逝了，艰苦了大半辈子，没有享受过多少好日子，想想真正痛心，也非常怀念他们。

4、鬼子上岸了

一早醒来，就听到六圩港江边枪声大作，并夾杂着噗噗的汽艇声。我家紧靠交通要道，很不安全，妈让八岁的姐姐带着我和三㱑的弟弟，向爬爬桥方向逃命。我们三个小孩像没头苍蝇，跑呀跑呀，反正向东北方跑，也不知道跑到了多远，路上碰到七八个撤退的新四军，穿的是灰色军装有绑腿，伙伕挑着行军锅，一两个人背着长枪，有一个手持盒子枪，大概是排长之类军官，他不时地向还没见到鬼子影子的南面打几枪（现在想想，这些新四军训练不足，既然是撤退保存有生力量，就不应该打枪暴露目标，再说短枪打不远，也浪费了子弹）。我们和他们一起在田野里奔跑，听到枪响就趴下。小弟弟跑不块，有一个战士连拉带拖地攙着他走，军民鱼水情，在我幼小的心中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天气很冷，弟弟的棉鞋和袜子都跑丢了，小脚冻得像红萝卜。也不知道跑个到哪里了。在一个村上，遇到到一个同村熟人，她是黄子北吃长斋的老丫头，我们叫她老姨娘。午后形势平静了，她把我们带到卢家埭上，在那见到我四奶奶和她的子女们，也在一家大户人家避难。户主给我们喝了菜粥，找了一双旧袜子给弟弟穿上。看到不远的港岸上，有几十个鬼子兵和汉奸们打着太阳旗向三茅方向进发，一路并没有发生过战斗或遭遇战。入晚我们都回家了。到家后，看到门口挿了一面膏药旗，这是婶婶做的，听说挿了这个鬼符，鬼子就不会惹事了，不得已为保命而为之吧。历史上各朝各代，或长毛造反或义和团“起义”，每杀进一个城市，都有人张贴标语高举红旗，热烈高呼“xx万岁！”，“向劳苦功高的xx将军致敬”，“热烈欢迎xx首长涖临指导”……。除了汉奸走狗外，都 出于真心吗？非也。不过我参加毛主席在天安门接见百万红卫兵时，亲眼目睹，那种欢腾程度，那种疯狂场面，那种热泪盈眶……，确实出于内心！在这次登陆中，日寇虚张声势，胡乱开枪，听说有一个妇女，听到枪声本应卧倒，她怕地上髒，去拉一捆稻草时中弹斃命，这也是日本强盗的一笔血债。我妈知恩图报，从不能亏待人家，不久还了芦家一双新的“卫生袜”，那是一种拉绒的厚实的彩色棉童祙。

5、我目击过强盗抢窃后的惨状

三八年一个夜晚，不知听到了什么消息，我婶和荣朝婶带着我等几个孩子，连夜去南面几里路的堂姑彩娣家避难。步行好几个圩，到了她家差不多已有一更天了。次日醒来，就听说那儿邻村夜间遭强盗光顾了，而这村正是昨晚我们路过之地，差一点和匪徒遭遇，大家揑了一下把汗。我亲看到一幢新建的瓦房，室内尚末装修，连隔堂板都没有，门前有一张条凳，凳下有一堆灰烬和末烧完的棉花楷子，室内床上躺着两个中年妇女，乡邻给她俩餵水。还有一个青年男子躺在一块门板上，他已经死了。据说几天前，他家刚卖掉一头大猪，也只有十几个大洋，匪徒进门，用棉楷烧女主人的屁股，逼他们交出钱来。那个在上做学徒的年轻人，刚回來探亲，他出来打招呼套近乎地说：“我们乡里乡亲的都是认识的中国人，有话好说么”。强盗听到认识两字，一枪就把他打死了。其实戴了面套的匪徒既不认识也看不出来。小朋友们告诉我说，强盗來抢了，呼救也没人敢来，要在老远的地方敲锣，大喊“失火了”，乡邻们纷纷起来救火，强盗也就作鸟兽散了。我想这也不是好办法，正如西方观点所告诫的那样，保命最重要，不作无效抗争。房子失火了，大家逃命要紧，不鼓励个人抡救财产，说“房子烧了可再建，人死了不能复生”，很有道理。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里，盗賊蜂起，民不聊生，也没有警察保护，百姓生活在恐惧之中。国泰民安，比什么都重要。愿祖国永远繁荣稳定，人民永远幸福，安居乐业。

6、 据点里的伪军被一锅端

大概在1944年春，据点里已没有鬼子了，全是一些汪伪部队。一天放学路上，忽闻枪声大作。遂入黄寿保厨房间灶头后，以避流弹，见返乡探亲不久的老爸也躲在这里，弄不清据点里的真实情况，后见街上有大批群众拥向“挡子”（ 就是据点），我们也就就回家了。原来新四军策动老郎街的伪军投诚，接着让他们打前阵，到达朱家墩子据点，声称日本兵闹花姑娘，有点纠纷，兄弟们要进来暂避一下……，由于互相熟悉就开档子门让他们进来了。然后勒令缴械投降，大多数伪军都乖乖地照办了，也有个别的趁机化装逃回老家的。听说有一个姓王的排长，不识时务，持枪反抗，被击斃在四奶奶大门口的台階上。进入据点的群众，趁机顺手捞点家具什物。为了将来还要重建家园，婶婶请人把我家被鬼子侵佔房子内的前后门和卧室门卸下来，搬到秦家居场上来。入晚，四乡群众带着稻草火柴，也带着满腔怒火，放火烧毁据点上的所有的房子。“爱屋及乌，恨狼及窝”。群众的心情可以理解。当我告知婶母“他们准备放火烧房子了”，也说“随他们烧掉这娘个B”。一时间火光冲天，数条火龙，直冲云霄，烧红的瓦片，随着炽热的气流腾空飞起。朱氏家族几十间瓦房，瞬间化为灰烬。回乡探亲不久的父亲，为避战火，那天直接去了几里路外堂姑妈家。听说他远观火势，淚流满面，悲喜交加，喜的是敌人被收拾了，悲的是一生心血，付之一炬了，更担心的是火势会不会波及到我家那靠近不远的茅棚。次日他直接回上海了。物各有主，朱家墩子自古以来就是朱家祖祖辈辈居住和生活的地方，那里的房子是几代人辛辛苦苦修建起来的，一时被侵略者侵占了，他们是受害者。烧掉的不是鬼子的财产，是中国人民的血汗啊！即使日本人的工厂，也应作为战利品，收归国有。不是吗？

抗日战争终于获得了最后胜利，作为战胜国受害的同胞们，并没有得到侵略者一毛钱的赔償，岂不令人气愤。火烧据点的那晚，有经验的姑妈，知道没有烧透的木料，还可用于再造房子，特来和我妈及姐姐等，抢救燒焦的木料，把己经掉下来还在冒火的梁柱，在地上惯几下，明火即灭，然后搬回家中。瘦弱的我，搬不动木头，就在废墟上看着。漆黑的夜晚，看见两个杠着焦木头人影，以为是我姐，但叫之不应。原来是外村人来捞外快的，阻止后，也就场长而去了。杉木经烂不会虫蛀，是建房和做盆桶的优质材料。农村姑娘们出嫁，至少要有一只红漆马桶。抗战期间，杉木非常金贵。 两天后，县城里的日伪部队，又南下了，他们在那房子没有屋顶和门窗的据点里，住了两天便撤走了。撤 走的当晚，人们又汇集來了，决定推倒所有墙壁， 让那些狗日的无处安身。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里，一块砖头也值好几块钱呢，用青砖支的灶比土砖快而省柴火。人们都带着扁担落子，趁机挑一些砖头回去倒也是好主意。朱家墩子人山人海，墙壁倾刻倒坍，灰尘到处飞扬, 人们满载而归。所幸和民兵营长交涉后，同意把这些乱砖留了下来，以便给原主人将来重建家园。 毒瘤没有除根，仍旧会转移的。不久，匪徒们又在南街老木行内建立了一个据点，并拉大批民伕到朱家废墟上來，搬运砖头去建造砲楼，我们 母子们只好连夜把砖头‘埋在土里，抛下河里’……。日伪末日快到了。南街的驻军，不久便龟缩到三茅去了。刚－撤离，各地群众立马蜂拥而至，抢夺那里的房子木料，由于梁柱上有很多钉，在你拉我扯中，有不少人头破血流，在所不辞，笑容满面地扛着一根根大樑回家。

我坚信华夏民族是聪明善良勤劳勇敢的民族，但也有一些人像义和团和“红卫兵”那样，见利忘义，贪小便宜，盲从随大流，一哄而起，甚至打砸抢，也不用脑子想一想，诸如此类如此这般，究竟对不对正确不正确？

二、我和老伴

　1、 刻苦學習终成正果

老家揚中係揚子江中的一個小島，过去叫太平洲。那里田少人多，文化落後，只有一些私熟，沒有一所系統正規的完小，人们只能接受三字經千字文论语孟子……等旧式教育。43年前後，來了一位儲仲甫先生,他是吳江師範畢業的，单枪匹马，“校長兼校工，上課帶打鐘”，三四十個學生，復式教學，質量可想而知。不過从他那里开始接受到不少新的思想和新的知識，也开阔了眼界。大約在四七年，旅滬廠商在八字橋創建了揚中唯一的一所初級中學。48年秋，我去讀初一。49年春，“四月念二下江南，江南人民得解放”，开学不到两个月，扬中解放，在猛烈的炮火聲中，國民党部隊溃不成军，不是被俘，就是向江南逃窜。老師同學都跑光了，学校关门，我也捲起鋪蓋背起書包回家。 学校離家有七八里路，行李又重，也不知路上是否安全。記得有一堂姑媽离校不遠，小時曾从西路去過。现去方向向反，不认识如何走法。且行且探，边走边息吧，終於找到了。路上看到不遠處有解放軍部隊，他們沒有亂開槍。次日無戰事，平安回到家里。在油坊街上看到大批战俘，在政工干部教导下，忆苦思甜，不忘阶段苦，牢记血泪仇的口号下，纷纷决定加入解放军，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没多久学校复课，但上海尚未解放，老爸信息不通，因无经济來源，只有中途缀学了。一边在家种田一边复习功课。入秋，比我小三岁弟弟小学毕业了，应让他去读初中，我在家待业。一直到50年夏天，学校办了一个复习班，失学年余的我，通过暑期补习初二课程，挿入初三。为减轻家里负担，兄弟二人每天起早摸黑步行八华里，通学走读。老妈为我读书，确实吃了很多苦，每天鸡一叫就起床，为我们生火做饭，带中午饭格。为了天黑前能跑到家，常需提前一点离校，为此班主任很不满意。农活没人干，六壳子常发脾气骂人。但我能充分利用时间，分秒必争，早上常第一个到校，下课十分钟，差不多就能完成作业。放学回家的路上，必须通过三义阁那边的乱葬坑。乱葬坑也叫义冢地，是专供穷人家死了的小孩免费埋葬的地方，有的骷髅已暴露在外面，阴森恐怖。特别读到杜甫的《兵车行》后，想到最后两句：“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阴雨天黑路过时，真有点毛骨悚然。常常高声歌唱，“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同学们同学们要拿出力量，拿起刀枪，……” ，聊以装胆。 班上同学戏称我是书呆子，其实一点也不呆，数理化力求融会贯通，理解来龙去脉，很多术语、定律、定理，凭我坚实的语文基础，不用背，也能用自己的语言描述定义。初中阶段仅用两年多的时间，就完成了三年的课程，并以优异成绩拿到了毕业证书。自知家里条件限制，只能考不花钱的中专，先后考了栖霞师范和苏南第一医校，都以第一名录取。由于小时体弱多病，目睹周围很多人不是幼年夭折就是英年早逝，决定救死扶伤做个白衣战士。苏南第一医校是位于镇江的江苏医学院的附设班级。入学后还有个别镇江地痞，歧视我等乡下人。比如初中上物理时，曾纸上谈兵学过电子管，但从未见过实物，学校开大会时用扩音机，休息时，我便会顺便探索一下扩音机里电子管栅极阴极阳极等分布状况，这些人会以讽剌的口吻说“里面有个小人呢”。本人一笑置之，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学习显示：那些自以为高等优越的城里人，连什么是电容电位感应电流原线圈副线圈等都拎不清，实验时，导线都不懂如何连接。结果，狂妄之徒，有的没有按期毕业，有的吃十二两去了。真的可耻可笑。54年春天，我以优异的成绩，毕业留校任教。皇天不负有心人，出身农村的孩子，终于有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工作了。当时朝鲜战事已停，国内百业待兴，形势一片大好，感慨万千，不会写诗的我，写下有生以来的第一首诗。献丑如下：

我是一粒，

遗落在荒野的种子，

历经风寒日晒的打击，

氷霜酷暑的摧残。

它抗争，

它战斗，

没有失去活力。

是党是毛主席的阳光雨露的滋润，

使之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兄弟们努力吧！

生出茂盛的枝叶，

绽放出美丽的花朵，

结出丰硕的果实，

点缀祖国，

这自由幸福充满活力的美好大地！

以后的情况，大家知道。在得意门生中找到另一半，连续生了三个孩子，再去母校回炉深造……尽管历尽艰辛，还算顺利，就此搁笔，不再吹牛。

　2、上帝成全了我美满的婚姻

老家习惯的结婚年齢，女孩18男孩20。每次返乡，都有压力。婶婶駡：“没出息，比你小的某人，儿子都好几岁了”，“早养儿子早得力”。老爸反复來信催：“你妈想抱孫子呢”。解放后，崇尚自由恋爱，但农村出身的孩子，要找到合适的对象，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在就读的江苏医学院医士班上，女生有半数之多，虽然我成绩优秀，名列前茅，但出身农村，家境清寒，不具优势。学校晚自修，勤奋的学子们，大都去图书馆。多次发现班团支部书记，总乐于坐在我的身旁。不知道是偶然还是有意？便验证验证。某日, 特地晚去几分钟，当我进去时，她已为我佔好座位，并示意我坐过去。长此以往，好像有点那个意思。考虑到她的父亲是某知名县城的中学校长，哥哥是医学院本科即将毕业的外科医生，属高档阶层。自忖出生寒门，有癞蛤蟆之感。又想到，如果像【方卿见姑】中的翠娥那样，重才不重财，倒也不赖。便硬着头皮对其表白，答曰：“末赏不可？”。实习期间和工作之后，互通书信，但总感温度不足，“曹操吃鸡肋”，对方似有备胎之意，那就不必免强了，心理上不免有所失落。“强扭的瓜不甜，强娶的媳妇不贤”，忠告正在谈情说爱的小辈们，当对方条件 不符自己的要求时，早日回了人家。如果摇摆不定，欲吹不吹，反而伤害对方。

55年元旦前夕，调苏州医校工作，担任卫生勤务学课程（ 抗美援朝的需要），兼102班班主任。在去该班级见面的第一天一眼就相中了第一排第四个那位朴实的姑娘。后续的观察，档案的了解，发现她工作认真，成绩优秀，家庭背景也“门当户对”，便暗恋在心，私下里把她列为一号种子。我的办公室就在他们教室的楼上，每听到那吴侬软语和爽朗的笑声, 内心也会感到激动。那时，校里出现一件笑料，一位青年体育教师，给一个学生写了一封求爱信，那女生把这信在大庭众广下宣读了，弄得这位教师非常难堪。单身教师们都担心害怕。也有同事们提醒，一批批学生很快毕业离校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必须抓紧。

差不多在一年的单相思中，备受折磨，对方又不知情，这不是在做白日梦吗？必须对其表白。经过多个不眠之夜，终于下定决心，老老面皮，向其透露心意。交谈之后，情窦初开的妙龄少女，得到班主任的欣赏，既喜又怕。她对这个小老师印象不坏, 心照不宣。唯人多嘴杂，人言可畏，严加保密，尽少接近，是为上策。一直等到她去无锡实习后，才敢于秘密约会。此后，关系也基本确定。

近水楼台先得月，毕业分配地点，是最重要的关键。已知这届毕业分配工作，由一位刚转业來的复员军人负责。 找他介绍了情况，希望对本校职工有所照顾。可这位老兄，官衔不大，架子不小，一口回绝。声称：“该生是党员，要分配到苏北等最艰苦的地方去，无夕三院还发来公函，点名要她”。那时，我是学校派驻在二院传染病科的带教老师, 和传染病教授许院长关系不错，他是我校教务处司马主任同窗好友，请他向他打个招呼，后者很遗憾地回答说，他没有这方面的实权。工会主席老干部王泰生同志，平時有过接触，他是大路镇人，和我老家一水之隔，是为老乡。这位老者，心地善良，曾和他交谈过此事。说来也巧，是他把毕业生分配名单送去省厅审批的。南京医校发现，他们学校毕业生大多分配去防疫站部门，而苏州医校的主要做临床工作，吵起来了，于是临时作了部份调整。这时王主席也就顺理成章地把她按排到苏州钢铁厂医务室，这厂靠我很近。

57年年底，我和传染科部分医护人员，暂调木渎血防站，参与市郊消灭血吸虫病的任务。那年苏州医校迁南通，南通医学院迁苏州。次年秋天，血防工作宣告胜利结束。许院长欢迎我留二院工作。他带我去苏州卫生局了解人事关系，档案显示：我等在血防期间由该局代管，结束后必须去南通报到。为此，在58年8月底匆匆地结了婚。那时穷小子无房无钱无傢俱，盛行旅行结婚。大搞钢铁，赶美超英，苏州钢铁厂超负荷运转，作息时间7进11出，厂长破例给这位小医生，批了一星期婚假，去杭州和上海玩了一圈。

58年10月，来到南通附院传染病科工作。学院人事处老同事刘俊才同志（ 后晋升处长和仪表局局长），在他关心下，用一名应届党员调干毕业生，很快就把黄杏芬调换过来了，从此，我真正有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家庭了。回想起来，这两位老干部老同事对我们的帮助很大，一直铭记在心，沒齿不忘。人哪，得帮人处且帮人，成人之美，与人为善，积点德，做点好的事，上天会知道的。

结婚后，杏芬告诉我说，当年曾把朱老师找她谈话的秘密，告诉过班上两个党员闺蜜。一个是班团支部书记，她说蛮好，并对朱老师赞扬有加。另一位认为，朱是中专生，你应该找大学生。过去，我一直纳闷，当年班上一贯工作认真的团支书，积极主动靠拢班主任，经常來汇报班上动态……。何以突然消极了呢？甚至对班主任避而远之，也许小老师蒙在鼓里。那位大学生迷，毕业后被分配到高邮工作，等到男朋友大学毕业在东北工作后，便去结了婚。婚后，丈夫发现她已不是处女，并知道她在高邮和一个已有家室的小学教师发生过婚外情和受到过处分，为此婚姻解体。在东北登不下去了，重回高邮。数十年后，班级聚会，再也找不到此人的下落了。鸣呼，不论男女，不伦学历高低，洁身自好，还是挺重要的。

3、婚后首次回乡的遭遇

1958年，人民公社大跃进大炼钢铁，如火如荼，各级机关干部日以继夜地为革命事业而不懈地工作，医院派我和一位药师，去地专机关建立门诊室，为他们和家属看病保健解决后顾之忧。春节快到了，决定“夫妻双双把家还”，那时的交通非常落后，去時，先坐轮船到江阴, 经常州转了好几次汽车到阴沙口，再乘小火轮去扬中六圩港，路上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现在的高速公路只要两个多小时。

老母早知道我俩要回家过年，非常高兴。在那物资供应极度匮乏的年代里，小脚老太特地跑到大队长家里，声称大儿子结婚，请打一张购买副食品的证明。队长特别重视，大笔一挥, “鱼肉各二十五斤”。可有市无货，去了供销社连两斤肉都没买到., 当然喜酒也无从办起。向邻人买了四斤粮票，就花去二十块钱。乡邻们都是长辈，怀着希罕的心情，纷纷來家看望在外地工作的明寿（ 我的小名）, 帶回来了一个mama（ 扬中人对老婆的称呼), 评价不坏。初二去姑妈家拜年，她坚持要我俩住她家过夜，其实两家很近，出于礼貌也就多逗留了一天。 

假期到了，该回南通上班了。在回程的路上，受到了更多的磨难。一两百公里的直线距离，竟花了三天三夜 。初五那天帶着老娘给的一只红漆旧板箱，装了一些衣物和吃的东西，找了一根竹竿，两人抬着在六圩港上了小轮船， 到达阴沙口, 去小河的那条水路, 因兴修水利已经封闭，河床已挖深，两岸的泥土堆积得坑坑洼洼，天色已晚，风雪交加，好不容易抬着箱子，步行到小河镇汽车站，那里人山人海，末班车已经开走了。小小集镇，人满为患，俗语说“落雨夹雪，冻死老鳖”。冬夜漫长，何处棲身？思考了一下，此地有无学校？那怕在教室里坐一夜，也可躲避风雨。向北走了不足百米，喜见一规模不小的“ 小河中学”，里面尚有灯光，冒昧前往求助。阶级斗争复杂时期，先示以南通地专机关门诊室医生工作证，再说明来意，一位年长的姓泮的教导主任，热情接待。那时还没有电灯，一位教师拎着一盏汽油灯从走廊里走过来，汽油灯不同于手电筒，亮度耀眼，光芒四射，看不见脚下的路，也看不清我们放在走廊边的那只木箱，跘了一交，摔碎了汽油灯的灯头，擦破了老师小腿上的皮肤……。啊！当时的心情，真的很尴尬。我俩是多么遗憾！多么内疚和难过啊！真对不起他们，好事多磨！我俩在教师办公室里，饮了他们热水瓶里的热水，吃了几个熟鸡蛋，聊作晚歺，泮主任把我俩分别安排在男女生宿舍，忐忑不安地睡了一夜。次晨一早，告别了泮主任，匆匆离开了。回到南通后，用地专机关的信纸信封，发去一封充满歉意而又由衷感谢的信。如果我是大富豪比尔盖茨的话，真想给这所中学，建一座教学楼或电脑室以表感激之情，可惜是个穷光蛋，心有余而力不足。

第二天一早，去小河汽车站买票，那里排队的人足有百米之长，何时才能买到去常州的车票呢？我耐心地排在长长队伍的后面痴等。没有多久，杏芬拉我出来，原来她碰到一位好心的老太太，交谈中，知道我俩都是医生，急需买 票回去上班。老人说，卖票的是她儿子, 并帮我俩解决了车票。一般说来，人们对医生还是比较尊重的。当今医患矛盾较大，一方面是医改政策问题，另一方面医护人员本身的服务态度也要加以反思和探讨。黄杏芬在日常诊疗生涯中，数十年如一日，一贯关心和体谅到乡下农民入城看病的艰苦，处处给予照顾和方便。尽量让他们当天及早完诊疗检查早点回家，个别当天走不了的穷困小女孩病友，还常帶回家吃饭和过夜，她也是我学习的楷模呢。

到达常州后，随即买好去江阴的车票，因为时尚早，顺道在常州拜访几个老同学，到达江阴时，己没有去南通的轮船了，不得不找到一家小旅舘住下。也许是疲劳了，当晚我发高烧，买了一些清炎退热药服下，次日下午，才登上回南通的轮船。人们说“在家千日好 ，出门一时难”, “要得富，多修路”，一点不错。当今政府, 重视基础建设，高速公路，四通八达，机场高铁桥梁，不论在科技水平上,还是在工艺质量上,都是世界第一流的，国家幸甚！人民幸甚！祖国发展鹏程万里前途无量也。

　4、老伴出身贫寒有共同语言

老伴黄杏芬无夕县放鹰桥人士，小名仙宝，生于农历1936年7月14，比我小4年零3天。家有祖母，母亲和一个哥哥。刚满周岁，在上海某卷烟厂做账房先生的父亲，就因肺结核病逝了。祖母也是个青年喪夫中年丧子的苦命人。一家四口，相依为命。上海沦陷后，苏常一带，也逐步被日寇佔领。某日，她爸刚去世不久，棺材尚搁在堂前，鬼子兵就下乡扫盪了。乡邻们开了一条小船，挤了数十人，向太湖方向逃难，还在吃奶的她和21的寡母也在其内。当小船进入浩渺无边的芦葦丛中時风浪骤起，天时很冷，见有荷枪实弹凶神恶煞的日伪军沿湖岸巡逻。 人们屏息以待，不敢发声，生怕被敌人发现。也许是小丫头饿了，突然哇哇大哭，人们很恼火，妈妈紧紧捂住她的嘴，闷得她脸色发青，小便都被急出來了。放开手后，哭得更响了，有人提议，把她丢下水去。刚失去丈夫的母亲，怎么捨得把这亲生女儿淹死呢？好在敌人走远了，没有发现他们。福无双至 ，祸不单行，船到湖中，橹轴断了，失去动力的小木船，在太湖里随风浪盲目漂移，随时有倾覆的危险，大家都在拼命喊救命。所幸被渔民发现，予以搭救，方得安全返乡。 断奶后，为了全家生计，妈妈去上海做保姆，她是靠奶奶长大的，割草养羊，稻田去草，样样能干，常常得到奶奶的赞扬。她不知道，当年读医时， 看到这个胖胖的女生, 两个小腿上有被蚂蝗叮过后感染，留下不少蚕豆大小的疤痕, 班主任曾为之心痛过。奶奶不识字，但聪明能干，抗战胜利后，积蓄了六十多石稻谷，投资当地粮店，希望有所利润，补贴家用。没过几年，物价飞涨，粮店破产，本息全无。可怜的老太太，一辈子的积蓄, 付之东流。堂叔在薛典开了一家米店，土匪“借粮”未遂，便被杀害，尸骨也没找到。那时，兵荒马乱, 民不聊生。解放前夕, 她妈做保姆的少东家，在上海开了一爿儿童书店，在她苦苦哀求下，同意把她儿子收进书店当学徒，解决了一个孩子的饭碗。

杏芬小学毕业后, 曾学过摇袜子。学习期间，罹患过一次大病, 发热, 热度逐日上升, 由弛张到稽留，以致神志不淸，说胡话, 历时月余, 方慢慢缓解。恢复時，头发都掉光了，痩得皮包骨头，已不成人样。根据病史推断, 这是典型的伤寒症。在缺乏抗生素治疗的年代里，此病死亡率甚高，大多死于肠穿孔肠出血和全身衰竭。这丫头真的死里逃生啊！为了增加营养，把她送往在陆墓开豆腐店的姨妈家住了几个月，每天加喝些豆浆，身体才慢慢恢复。她妈在上海做保姆时，也见过世面，知道女孩子必须读书有知识才能翻身。便节衣缩食送她去梅村读初中。

初中毕业时，正是抗美援朝战争胶着状态，曾被学校选拨去长春军护学校培训。到洛社集中时，又被退了回来，大概是因为小时祖母曾帶她加入过一贯道，政审未能过关吧。回家时，适逢苏州医校招生，因平时用功，成绩不错，在众多的競争者中脱颖而出。三年寒窗苦读，做过班干部，以优秀成绩顺利.地拿到了毕业证书。在老天和贵人的帮助下，在好的时间好的地点获得了一份好的工作。

(年轻时候的杏芬）

1963年春，工作九年后，我被调干去镇江读医本科，回炉深造。上有年老的父母，下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工资打七折，每月41元，加上书本费伙食费和来往路费，所剩无几，负担很重。她愿意自己多吃点苦，坚决支持老公去读大学。暑假快到，大考末完，突然接到南通附保健科打來长途电话，黄杏芬低热半月，右胸有一馒头大的肿块突出，血沉块，内外科大会诊怀疑间壁细胞瘤，一种可怕的恶性肿瘤。帶看恐惧的心情, 匆匆回到南通。次日作了穿剌，抽出来一些干酪性物质，确诊为结核，称之为“哑铃状结核性胸壁脓肿”。这是一种结局尚好的疾病，迅即回宿舍报告喜讯。走到厨房门口時，刚会跑路的小女儿，抱住了我的大腿，叫了声“爸爸”，我对她说：“这下你有妈妈了”。随之禁不住嚎啕大哭。爸妈吓得问：“怎么啦？杏芬不好吧？”，“好的”，“好的为什么哭呢？”，“我高兴！”。我这个人，不知怎的？痛苦时不一定哭得出来，碰到某种期待而又希望渺茫的事，结果成功了，反而会嚎啕大哭。就像奥运会中国运动员站上金牌领奨台上哭得泣不成声那样，是同样的心情。比如大儿子允平，在读书无用论的年代里，仍旧坚持学习，成绩杰出，高中毕业后，深造无望，做了一个纺织配件厂的小木工。改革开放的春风，温暖大地，拨乱反正，恢复高考……。当他接到山大的录取通知时，我大哭了一场。长坚出国时，一切准备就绪，但买不到赴美机票，好不容易幸运地得到朋友的一张退票，到达休斯顿大学时，注册死期已过期一周了，按政策会不予登记。当时通信不便，在漫长痛苦的等待中，在接到园满解决的信息时，也激动得热泪盈眶。

63年十月，杏芬作了胸科手术，这是一个大手术，怎么能让亲人放心呢？正在做学生的我，无论如何也要请两天假陪伴在旁。某办公室主任打官腔，以无人之常情的口气，摇摇头说：“你又不是开刀医生，回去有什么用？恐怕不行”。后来党委书记太太学生团委书记田老师，获知此事，特来解围，她要我速去速回。据我观察：有不少水平不高的“干部”，小人得志，不给你找点麻烦不足以显出他的权威。手术时，胸外科主任估计不足，切除了三段肋骨，在注射美兰色素的指示下，以为病灶已切除到底了。术后摄片显示：胸外病灶确是切除掉了，胸内病灶仍旧原封未动。他说如果病人想全部切除的话可以再开。天啊！切口可不是拉链呀？从医疗角度看，应该不应该再开？去上海请专家会诊，一致认为：肋骨是宝贵的, 宜保守治疗，万一外穿，再开不迟。此后，每当疲劳时仍有低热，断断续续使用抗结核药物，一直到退休时，才完全痊愈。

随着改革开放，国家经济好转，我等不断晋级加薪，生活也慢慢地好了起来。然而时光荏苒，很快就到退休年龄，不得不退了下来。好在三个孩子都争气，高校毕业后，成家立业，出国深造，先后在西方世界站稳脚跟，个个事业有成。七个孙辈都已经是或即将是硕士或博士了，他们都是华人中的佼佼者。迹象表明，勤劳勇敢的华夏民族, 智力和能力都很优秀，他们必将矻立在世界各民族之林，为人类作出巨大的贡献。这也是老人的心愿和希望。

（我们与三个儿女）

（2008年金婚纪念）

（2018年钻石婚）

 5、 八十岁生日宴会上

给孩子们讲的话

（2011年我80岁生日全家大聚会）

我是属猴的，生于壬申年（1932年）农历七月十一（公历今年是8月10 日）。按照习惯说法，今年八十岁了。考虑到大家都很忙，工作地点又很远，很难到达一起。两个她妯娌从来没有见过面，亲兄弟的孩子们也互不认识。因此，就决定借助过生日的名义，利用美国国庆假期，让大家不远千里来到这里。这是一次空前的、欢乐的、历史性的聚会，大家欢聚一堂，促膝谈心和热情交流，我非常高兴。 人们说：“常回家看看"，希望今后还会再次有这样的聚会。

你们这一代，“生在困难年代，长在动乱年代”。值得庆幸的是，改革开放 后，你们都先后来美国深造了，个个学有所成，有很好的职业，工作都很出色，生 活也很安定，总之都“混得不错”吧。7个孙辈，个个身体健康、聪明伶俐、成绩优秀。“You are all nice and outstanding”,都“很棒！爷爷奶奶感到非常高兴！非常 自象!并引以为荣！！

你们第二代都年近半百或已年过半百，基本定型了。下面的任务，除了做好 各自的工作当心身体外，主要在于集中精力，齐心协力、培养和教育好下一代。正 如我老娘以前经常说过：“人生在世，为儿为女”。孩子是未来的希望。你们7个小姐妹，都是爷爷奶奶的grandchildren ,都是未来的硕士、博士和科学家。你们之间的血液和DNA ,有一半是相同的，在美国就是你们这些血亲了。以后要经常来 往，经常联系，遇到困难要互相帮助。愿你们在这世界上最发达、最富有、最民主自由的国度里，健康成长，永远兴旺发达，世世代代快乐幸福地繁衍下去。

我出生在农村，家道清贫，童年时代遭受过很多的苦难。家园房子曾被日本鬼子占为据点、流离失所好多年。经历过兵荒马乱、军阀混战、抗日战争、解放战 争和各种各样的天灾人祸。通过个人的艰苦努力和国家的培养，在人生道路上，总 算写了一份比较满意的答卷。虽然退休时间早退休工资不高，但在同辈中也算是一 个佼佼者了。

最近十多年来，我俩有幸移住美国，住豪华别墅，过资本主义生活，享受天伦之乐，欢度幸福的晚年，完全是靠你们的福，也感到心满意足了。一岁年纪一 岁人，机器陈旧了，经常要看病、检查或手术。小芳和长坚他们，为我俩的诊疗、 预约、配药、接来、送去，花了不少的精力，以后还可能会有更多的麻烦。但愿上帝保佑，让我俩太太平平健康长寿。

（2011年7月4日于Kokomo IN. USA）

三、忆亲人

　　1、 父亲节忆父亲

我的父亲一辈子在上海同益泰站柜台。那是一家华洋百货批发店。解放前的上海，有三大公司五大祥还有十家泰。同益泰即是十泰之一。位于金陵东路紫金街口一号，门面不大，职工十余人，一年只有一个月假期。因此，平时很少见到父亲。父亲患有肺结核，经常咯血，那一代的人大多死于肺痨病，他算少有的幸存者。妈妈常请一个中年女瞎子算命，瞎子瞎说，她经常声称：你先生今年有什么劫，还要见喜……。所谓见喜，就是见红，是要“吐血”的婉转说法。妈听了很着急，就出钱请她念咒化解。

老爸也只活了六十三岁，苦了一辈子。父亲为人正直严粛，从未打过我们，不过姐妹们 都很怕他。我小时喜欢自作玩具，人们称之为“闷皮”，比如用报废的铁箍，做耙螃蠏的耙子；用毛竹片刻成结网用的梭子，結钓虾钓螃蠏的网；把大洋钉前端敲扁，磨成很锋利的小刀：将长竹竿顶端绑上一个竹圈，粘上蜘蛛网，拍“假溜”（知了）。用断了的粪桶筴子，做打黄鼠狼的弓……。有一次，我把报废的洋伞骨子，折成一段一段的，在石头上磨尖了绑在竹竿上作魚叉，准备到河里去叉鱼 。那年我十岁，日佔时期，我们借住在长发家住㘯上。秦老头在我家北侧撘了一个南瓜棚子，结了不少小南瓜，我要试试我的鱼叉快不快，就以瓜纽为目标，猛力刺去……。此事被回乡探亲的老爸发现了，他非常生气，但没有打我，罚我跪在拜垫上，在荣卿叔打园场下，认错了事。后来姐姐去把刺伤的小南瓜，一个个摘掉，秦老头没发现，也没引起邻里纠纷纷。幼年时代，我骨瘦如柴，是一个“小痨病鬼”，担心长不大，在经济并不宽裕的条件下，老爸多次从上海配回中药，为我熬製膏药和丸药，说能滋补身体。他每次回乡休假，所吃的早点如红枣连心，高邮咸鸭蛋，猪油白糖调焦糏……都要留一半给我亨受。现在回忆起来，仍旧纳闷：比我小的弟弟妹妹，为什么不嚵不吃醋呢？可能他们幼小的年令，已经懂得家境贫寒，只能重点保护身体孱弱的哥哥，以免会像村上不少孩子那样少年夭折。呜呼！多病的我，如今尚健，而他们却英年早逝了，豈不痛哉！

贤珍微信：记臆中我只见过外祖父一次大约有六七岁由于我家离外婆家不远来回很方便。那次好象是天近夏天上午我去外婆家见外公躺在藤椅休息，那时候可能身体欠佳，六壳子小婆婆去跟外公闹事😃我吓得溜回家了😃外公很慈祥后来我一直都没有见过。有时候我经常会想起😃😃😃

我回微信：

@黄贤珍 ：记得你一两岁时，你妈抱來我家看回乡探亲的外公，你身上正在出水花。当时你爷爷开的里弄小厂“万昌祥织造厂”已破产回扬中了。外公给了你妈几张钞票，让她到街上诊所去给你治疗，我也跟着去的。一位姓戴的“医生”，给打了一针，说是“进口的鸡种盘尼西林”……。后来我接受现代医学教育后，知道这位草包医生，不学无术，水痘是由水痘病毒引起的，青霉素G根本无用。也不知这位当地出生的戴某（他爸是老中医家里开了一个中药店）是在哪里学的医？后来又去哪里了？真的农村的“郎中”常常滥竽充数呢？

（父亲60岁全家照）

　　2、我妈绰号老牛

古代扬中妇女没有名字，我妈是黄家第四个孩子，排行老四，小辈喊她“四姑外”。我爸十三岁丧母，留下九岁的妹妹, 八岁的弟弟,上面还有父亲和祖父两个鳏 夫。人们说：“少年丧母，中年丧妻”是最悲惨的事，这家人两者兼备了。他十六岁外出学生意，就把比他大三岁的黄家四丫头，领回来做童养媳, 操持家务。我爸是老四房荣字辈最年长的，族里同辈都叫这童养媳“大姐”, 民国年代户口登记为“朱黄氏”。解放后，我爸单位登记，在配偶栏内填写“黄佩华”，才有了这个正式名字。在乡下，不知谁给她起了一个绰号：叫“老牛”，顾名思义，也大致知道这个人的性格和脾气了。也有人贬称为“老钝牛”，实际她并不钝，做事慢点而已。她是一位的道地的不识字的农村妇女，为人忠厚老实心地善良，宁肯自己多吃点苦，从不怠慢和亏待别人。她不精于算计事务，更不会算计别人。凡事埋头苦干，与人无争，与世无争，得过且过。她认为“吃亏的常在，讨便宜的死得快”。同情弱者，肯帮助困难的乡邻，人称老菩萨。过去乡下人，孩子生得多死得也多。她有四个子女，在她精心呵护下，个个都长大成人，没有夭折的。除了苦命的姐姐，生不逢时，没有读过几年书外，其余三个都先后在艰苦的条件下，获得了高等教育，拿到了国家户口，这在我村是少见的。她的第三代第四代更是硕士博士人才辈出。这样的老太太会笨么？

我妈不怕死，抗日时期、解放时期、地震期间，都不愿意逃难和躲避战火。每次新四军进攻据点时，她总先把我们姐妹们拉到地上米缸旁边让我们躺下，自己仍旧睡在床上不动，听天由命。她说“该死屌子朝天”。遇到任何苦难从不退缩，口头禅是：“没啥了不起，大不了一死”，视死如归。她常告诫我们说：“不怕慢，只怕站”，“到什么山，砍什么柴，过什么日子慢慢來”，“这山看到那山高，到了那山没柴烧”，“船到桥头自会直”，“人到廊檐下，何敢不低头？”。

大概未出嫁时，她的父母就去世了。年轻时吃过不少苦，据她说：“哭的眼泪好洗澡”。她曾对我讲过，做童养媳期间，黄大的女儿和她一起在河里採菱角，那个尖嘴丫头学着农村人哭丧的口气，诉说着：“ 四姐啊！姊妹啊！你命苦啊！没娘没老子啊！跟着哥哥嫂子啊！吃了多少冷稿子啊！姊妹啊！你嫂子黑心啊！把你许配给穷光蛋啊！男人年纪又小啊！要照顾小姑子和小叔子啊！还要伏侍两个老不死啊！住的是破草房啊！风扫地月点灯哪！通穿通漏穿漏啊！啊！啊！啊！我的姊妹啊！苦命人啊！……”，导致这四姐嚎啕大哭，泪如雨下，恨不得跳入河里一死了之。想到在戴埠学生意的未婚夫，勤勤恳恳，老老实实，一表人才，还有点指望。寄托着末來，等待着光明，硬着头皮，抹抹眼泪，赶回家去，该烧中飯的时间了，还要给这家老小准备午歺呢。真是的，这位堂妹子，太沒教养了，何必给人家痛苦的伤口，再撒上一把盐呢？！听说老公公和老老公公，对这个丫头还不错，経常关心地说“老四啊多吃点，别忙坏身体”，心里有所安慰。两年后，二位老人在同一年内相继去世，无钱料理丧事，不得不把门口四亩水田的的一半，典给了四爷爷。好在兄弟俩都先后在上海找到了工作 ，经济条件逐渐改善，小两口园房时，三担挑，没什么家具。接着小姑子出嫁，小叔子结婚，建造了瓦房，添置了家具，也赎回了典出的水田，家境在逐日好转中。

然而，好景不长，祸不单行，叔叔病逝，日寇入侵，朱氏家族遭受大苦大难了。婶婶聪明能干，但很强势，把我妈欺侮了半辈子。她一直要我爸再建一幢房子，和她分开吃饭，不要再受她的气。五十年代初，老爸决定在下面再造三间房子，也为我们兄弟俩有结婚之房。建房时，我持否定态度说：“这些房子将来给谁住呢？我不会在扬中找对象的”。妈说：“別这样说，你爸要生气的，你不好乡下找一个老婆城里找一个老婆吗？”，她那一代人，有不少有大小老婆，他不知道新社会是一夫一妻政策。

五十年代，我妈饲养了一头大壮猪，突然不吃食了，她在食槽里捞出不少白色粉末，闻闻有六六粉的味道，是谁干的呢？她 认为只能是六壳子或者肉店老板xi。我认为婶婶不会坏到这种程度, 十有八九是xi想廉价收购“病猪”赚大钱。可恶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据了解：后者未得善终，也许是报应吧？！

1959秋老妈來通后，前后帶过三个孙辈两个曾孙。90年死于恶性胸腔积液，享年八十有七，是同辈中年寿命最长 的一个，也是贡献最大的一个。算起來，到现在为止，她的后代（包括另一半）人数已超过半百了，分布于海内外，并正以几何级数在增长中。

（我的父亲母亲）

3、说说叔婶

（这是我的婶婶，叔叔英年早逝，唯一一张照片在特殊时期中被毁）

人老了，睡眠欠佳，常会回忆过去。而且，对过去的事情，记得很清楚，沥沥在目。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老人十大怪吧：“晚上睡不着，白天打瞌睡”，“刚才的事情忘记了，过去的事情记得很清楚”……。听说婶婶过门那天，我出生刚一百天。慢慢长大了，记得幼年时期常和她睡在一起，她夜里多点洋蜡烛，有时也点美孚灯，都是叔叔从上海买回去的。我常把流在烛台上的凝固了的蜡烛油，粘到美孚灯𦋐上，观察溶化的现象。对建造瓦房之前的破草房，也依稀有点印象。三岁时后，我家新建瓦房的过程，还记得相当清楚。例如，看到在竹园里挖了一个大坑，把石灰投进去加了水，很快就沸腾冒热汽，听大人说把鸡蛋放进去可以煮熟。木匠打好房架后，住我家后面的大奶奶干涉吵架，说我家房子髙度超过了她家，挡住了她家的财气，闹得不可开交。如果把柱子下面截去一段，按迷信说这对后代根基不利，于是只好把顶端榫头锯去几寸。还记得上樑的那天下雨，地面泥泞，抛馒头糕时，乡亲们來抢（ 这是农村的一种庆典活动，亲戚要送大礼，工人们发双倍工资），木匠就在樑上直接向他们家属围兜里抛。听妈说，为了面子，她特地塞给她嫂子三块银元，让她们把礼品办得好看点。房子尚未完工时，不知从那里飞來成千上万的蜜蜂，像绒球一样，棲满在房梁屋架上。婶婶认为这是吉兆，让工人们捕捉了放在一个特制的木桶里。记得蜜蜂们还在桶里筑了巢，产了一些很甜的蜂蜜。不过为时不久，又都飞走了。现在知道，这些蜜蜂是以家族群住的，因为它们中没有一个雌性蜂王，无法迠立一个巩固的群体。叔叔珠算很好，会打“飞归”，在上海一家钱庄里工作，大概工资不低，不久我家就造瓦房了。婶婶不识字，但很聪明能干，有一手祖传好厨艺。造瓦房用瓦，“薄薄摊，一万三”，叔叔考考婶婶：“搬运工人从船上卸货，每担一百片要挑几担？”。她奚落地答曰：“ 你下次建房时不用账房先生嗎？不需要我来算账的”。其实她心中已有答案了。记得一天叔叔在家度假，有一女孩沿村推销火餃，他买了几只，我们一起在品嚐。婶拾棉花回来了，她对他取笑说：“刚刚经过后头，看到那个丫头在桑园里小便，说不定尿都溅到火饺上去了”，弄得叔叔不敢再吃了。其实为了保温，火餃是用棉垫焐好的，而且撒尿是在我们买了之后的事。建房时，叔要婶不要多挿嘴，隔几年他们在下面再建一幢更好的瓦房。夏天大人小孩都在㘯上乘凉，婶婶要我给她搧扇子，说你能搧多少次？一二三四五……十十一……十九三十……不对，是二十。她既享受凉爽，也让很小的我，学会数到一百。她问我长大干什么？回答“上上海做生意，㝷很多钱，给婶婶十块，给姑妈十块”，给你妈呢？“给她五块”。我不知道当时出于什么动机给妈这么少？孩童时，常给叔叔倒夜壶，发现他的小便像酱油，里面还有白色脓块，他还有尿床的毛病……。后来慢慢身体越来越差，从江南孟河请了一位“名医”马儒生，到我家来给他看病，还用鸦片招待这个有毒瘾名医，估计花费不小。服了几贴汤剂后，精神略有好转，姑妈认为这是西洋参提的神，也许是回光返照，没几天就去世了。爸爸从上海赶回来，哭得在床上打滚的镜头，还刻在我的脑海中。叔叔过世时，新房子才造好两年，没住满五年，就成为日寇的据点了。在沦陷期间，扬中土地很便宜，曾有人向我爸推销马家庄房有十亩廉价的水田，问及家人意见，婶母极力反对，他认为：田远没法去种，出租吧，现在收租也很难，一口否决了。十年后，庆幸这个正确的决定，否则我家百分之百是地主了，我等也会成为狗崽子。在我接受医学教育后，回忆叔叔的病，认为是肾结核和膀胱结核，说不定还有副睾结核（ 不育症）。因慢性肾功能衰竭而死亡。三十年代村里死于痨病的人比比皆是，那时代还不认识结核病，也没有抗结核药物。只知道“疯痨臌膈，妙药难医”。婶母说我小时生过“痰”，大概是结核性腹股沟寒性脓肿，记不清了，但隐约记得妈妈抱我去什么地方切开排脓，用蚌壳盛脓，还给我买了一只甜饼……。从胸片看来，我小时候很可能患过肺门淋巴结结核，幸运命大没有夭折。现在结核病已不多见了，这归功于法国两个细菌学家卡尔美和卡林 ，他俩受到巴斯德早先研究成果，和玉米退化的啓发，历经13年，把一株毒性强烈的结核杆菌移植培养共达231代之多，终于使该菌种接种于动物后，不发生结核病，却保留着对结核病产生免疫作用的抗原性。这就是以他俩名字的卡介苗（BCG），它的发明和应用，对人类健康意义重大，其有效性安全性不可置疑。卡介苗将继续为人类预防结核病发挥作用。挽救了千万人的生命。加上很多抗结核药物陆续发明，结核病正在消灭中。西方科学家们科研精神值得钦佩，对人类作出的贡献确实巨大！如果几十几百年来，国人把巨大的精力和经费用在科学研究上，而不是研究金木水火土和风寒暑燥湿火上，也许成就更大。婶婶结婚六年，三十岁不到就守寡了，孤苦伶仃，孑然一身。可能也是她脾气暴躁、情绪不好、动不动就骂人的原因吧。她非常重男轻女，对我姐和我妹很兇 ，把我妈欺侮了大半辈子……。不过凭良心说，对我们两个男孩子，还是相当不错的，她一辈子辛勤劳动，忠于朱家, 对她的继子明达的女儿允蓉，怃养多年，关爱有加，感情相当深厚。我俩对这个婶母，甚为同情理解和谅解，也很怀念她老人家。

（我们和婶婶在老家门前）

我婶是刘得和家的小女儿，排行第六。嫁来朱家后，称朱刘氏，后改名朱六英，绰号六壳子。她爸是厨师，故会烧得一手好菜。不识字，但识人，识事，办事公平。最大缺点，就是嘴太臭，动不动就会骂人，冲人，大家都有点怕她。她常说，秤平斗满，买卖公平。朱家墩子前面有条大河，我家产权佔三分之一，每次分鱼，都由她处理。按大小品种互相搭配，分成三堆，让别家先取，最后的留下的就是我们的，大家从无竟见。这人四脚白家家熟，前村后埭，各家背景，了如指掌。张家的瓢大，李家的碗小，心里有数。她不会做官，但能断案。如果识字的话，一定会是一个基层好干部。

抗战胜利后，朱氏搬回故土，重建家园。某日黑夜，表妹和明珍两个小丫头到离水桥不远的厕所小便，听到水桥上有“哗哗”倒水的声音，吓了一跳，逃回家说：“水桥上有鬼”。六壳子一想，不好！大老娘儿媳细丫头，白天浸在河里的大婆篮（ 一种竹制盛粮用具），忘记拿回去被人偷走了。谁呢？不外前村J 某。细丫头用手电筒照遍大河角落，不见踪影，便去J 家询问。J一口否认，乃央央而归。次日，婆篮又在河里出现了。J母还在村头破口大骂。婶母说，只叫做“毛缸不臭自己搗”，本来大家都不知道的事，这下子不是“裹脚布当圍巾臭转开来”全村皆知了”吗？

六壳子是个狠角色，她常说“赤脚不怕穿鞋的”，“与其饿死不如犯罪”，“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她还会别苗头……。我妈来南通后，房子做了队里后仓库，她住在下面。年纪大了，又是小脚，不能下地争工分。队里分的粮食需要自己花钱买，燃料就用住场上产的树枝和竹鳞，也经常去河边野地割点杂草，有一年秋天，她高兴地告诉我说，她割了六大綑草，可烧好几个月呢。一天 夜色苍茫，她看到Q和老婆趁无人时，从仓库里抬了一箩筐稻谷回家。随后，她便拿了一只粪箕去他们家，声称 快断炊了，Q会意，次日送来一些稻子，天知地知，彼此保密，她也不吃亏。

在三年灾害粮食紧张的年代里，扬中县委关心群众生活，特别发下文件，对老弱病残者，每人补助大米5斤。大老娘的孙子X，在粮站看到了一张补助 名单，但不知他们是谁？问及六壳子，她想了想，各村都没有这些老人，由姓氏推测都和队长妈有关联。Q知道是X洩露了此事，大为恼火，一大早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打了一顿，声称富农子弟造谣生事。人们愤怒了，意欲上访。Q害怕了，找人打招呼。大家都在思考，即使把他拉下來，也没合适人选，替补者也不会比他好，说不定更坏呢？村里有学问有能力的人，早都远走高飞了，谁希罕这芝麻绿豆官呢？正如Q自己诉苦说，去河里摸鱼摸虾，收入也比农村基层干部高呢。确实，那時水网地区的扬中，山青水秀，河道纵横，渔米之乡，河里鱼虾蟹蚌，非常丰富，随时可捞去卖大钱。后来污染逐年加重，河水中几无生物。听说近年来，有关部门非常重视环保治理，初有起色，连粪缸都全部改成抽水马桶了，太平洲己成为经济发达和美丽的旅游胜地了。

　 　4、忆弟弟朱明达

弟弟 朱明达，生于1935年正月十六，生肖属猪。瞎子算命说：“男子逢六，吃鱼吃肉；女子逢六，穿红戴绿”。我爸的生日是正月初六， 我姐是三月十六.。这许多吉利的日子，曾让苦难中的老妈，坚持活下去的信心。俗语说：，“瞎子瞎说瞎嚼，给人吃迷魂药”，完全是騙钱的鬼话。实际上，他们的一生，都是在穷愁潦倒饥寒交迫中度过的。我爸十三岁时就没有了娘，在他父亲祖父两个老鳏夫的带领下，和九岁妹妹八岁的弟弟，相依为命，共度时日。十六岁去戴埠学生意，家里没有女主人，乃把同村比他大四岁的黄家四丫头，领回去作为童养媳，操持家务，照顾老幼。听说我爸离家外出学生意时，连条棉裤都没有（註：古代揚中冬天滴水成冰，气温比现在冷得多，人们冬天都要穿棉褲），是用他娘留下的旧裙子，改做了一条只有两条腿的“套裤”，作为行李之一出门的。 老爸二十七岁得子，族里长辈们都庆幸地说：“文山（我爸朱荣宗的小名）家，后继有人了”。但我出生后，身体一直欠佳，瘦骨伶仃，三根筋襻住个头，是个小痨病鬼。不乖，不管抱到那里，都哭闹着“要回家去”。妈妈没办法，把我丢在床上说：“你回老家去吧”！她不知道，实际上这个婴儿己有潜在的沉疴了。婶母出嫁來时，我刚满一百天。她曾告诉我说，我小时生过“痰”。学医后方知，痰者中医指“痰核”，是一种深部淋巴结结核化脓所引起的脓肿。局部不红不很痛，但它是慢性消耗性疾病，低热盗汗，全身不适.，又称“寒性脓肿”。依稀记得，幼年中医给我开过脓包，用蚌壳接了好多好多的脓液，回家时妈妈还给我买了一只烧餅……。现在右侧腹股沟部还隐约可见有一块白色疤痕。六岁时，叔叔去世。根据我的医学知识推断，他是死于双侧肾结核和膀胱结核，尿毒症，肾功能衰竭。估计他还可能有副睾结核，因为他结婚六年，未有生育。记得我会跑路时，就常帮他倒夜壶。 他的尿液似酱油，里面还有白色脓块，而且一直有尿频和尿床的毛病。因此，幼小的我，患有肺门结核和结核性寒性脓肿，完全是可能的。现在肺门仍有不少大的钙化点。我爸也有肺结核病，经常咯血。后来发展为慢性纤纬空洞性肺结核，慢性阻塞性肺气肿，在南通文革武斗那天夜间，吓得一病不起，卧床三四个月， 不足六十三岁就离开人世了。弟弟出生后，生长发育一直比我好，力气也比我大。他知道我体弱多病。村上有不少同辈者，相继夭折，他也怕我死掉。老爸每次回家探亲，所吃的早点，比如紅枣连子咸鸭蛋等等，他自己只吃一半，总要留下一半，给这个瘦弱的大儿子增加点营养。幼小的弟弟从不为此吃醋。三四十年代，结核病流行，又没有特效药治疗，村里很多青壮年都死于此病。听说醋大蒜可以治肺结核。我醃了一些醋大蒜，跟弟弟说，醋大蒜让我一人吃，他也从不和我争。家里种田，缺少劳动力，内涝时需要车出水，兄弟俩扺一个成年劳动力，轮流上水车排涝，他总是照顾哥哥，自己尽量多踏一些时间。担水运粮出猪窝灰，他总是站在后面，尽量把着力点拉向自己……。抗战期间，日本鬼子佔领掦中，后又派兵把我们朱家墩子划为据点，将我们家人和邻里赶出家门，使我们流漓失所有家难归。农村人靠种田为生，离不开土地。不得不在据点附近，秦氏住埸上，搭建了一个茅棚，聊以棲生，忍心把十五岁的姐姐，送人家做童养媳。从此，在曰伪的铁蹄的蹂躝下，过着更加悲惨的亡国奴式的生活。伪军经常从据点里向外面打冷枪。某日深夜，一颗子弹从弟弟床头通过，连续击穿了妈妈的镜箱、一只铁皮茶叶盒和卧室的门框，又把一块㕌厚木板的边缘打出一个深达两三公分的凹陷，最后弹头落在大门的门窝下面，差一点就可能贯穿弟弟的头颅。抗战胜利后，我们收集了残砖破瓦和烧焦的木头，在战后废墟上重建家园。那时刮民党腐败不堪，敲诈勒索，物价飞涨，兵荒马乱，盗贼蜂起，民不聊生……。记得在48年，老爸给了我5元金圆券（据称可像美元一样值钱）交三个月伙食费，仅隔了一天，事务长不肯收钱了，要我交米。很快上街去，只买到七升米。尚未成年的我，亲眼目睹张保长來我家敲竹扛，对我妈说：“你们俩个儿子，都在壮丁上呢……”，妈随即去柜子里拿來老爸从上海买回來的毛巾香皂袜子等物，塞给了他，怏怏而去。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了解放。此后岁月，众所周知，就不多赘述了。

在贫困中长大的姐妹们，患难与共，心心相印，骨肉相连，手足情深。记得48年秋，弟弟高热不退，谵妄，说胡话，神志不清，不思饮食，历时近月。瘦得皮包骨头，通过根根肋骨下，可见到不断在搏动的心脏。延中医诊治，药石无效。落后的扬中，那时还有正规西医。妈妈没办法，求诸菩萨，请人念经做斋事。说也奇怪，次日热度就逐渐下降了，病情也日见好转。学过现代医学做过传染病科的我，回忆起来，确定这是伤寒病。此病如挨过第四个星期不出现意外的话，当免疫力产生后，是可以自行痊愈的。这就是：“倒霉的郎中看病头，行时的郎中看病尾”，也是“狼山上的大帝菩萨照远不照近”的原理所在。那时，我在八桥读初一，周六下午回家，心中惦记着弟弟的病情。走到黄士进家附近时，远远见到朱家老坝头上三义路口 处，有一片黑色东西，心里一愣，心慌得几乎要掉下来，那是不是稻草灰呢？掦中传统习惯，人死了后，所垫的稻草和衣物，都要放在三义路口烧掉的。三步当着两步走，趋近一看，原来是三角地带的中心区域，有一些没有被人们踏光的一青草和人们习惯倾倒的中药渣子。回到家时，弟弟已经能起床了，他站在㘯上，迎向前來叫我哥哥了。劫后重逢，热泪盈眶，倍加亲切和喜悦！

弟弟自知家境清寒，学习努力，工作踏实苦干，也相当聪明懂事，成续一直优秀。人们说，大难不死 必有后福 。但在他短暂的一生中，并没有享到多少福。52年秋， 初中毕业，被统配到新建的国防急需的南京测绘学校学习。毕业时，成绩拨尖，分配到武汉测绘学校做教学工作。不久又回母校“工程力学和材料力学师资班”培训。成绩杰出，再次留校。此时该校已改名为南京地质学校了。在最早期的职工下放运动中，他也曾下放去丹阳乡下种过棉花。他在写给妈的家信中说：和农民们一起在田里干活，“星星和月亮是我的朋友”，没有文化的老娘，不解就里。她想：农村出生的孩子，既然还干这些农活，为什么不回家干呢？又何必花这么多的钱和精力去读那么多和种田无关的书呢？为此，她流了不少眼泪。伟大领袖毛主席号召大煉钢铁，他又被抽调去筹建南京轧钢厂。有一次派他带领数百名工人，前往东北抚顺钢铁厂，接受轧钢技术培训。工人们先行一步，作为管理人员巳经买好了卧铺票的他，随后到达。当他进入候车室时，看到墙上的挂钟，为时尚早呢，便 坐等了一下。再看看时钟，怎么指针仍仃在原点呢？原来那只钟，是聋子的耳朵，早就仃擺了。此时此刻，卧车己经出站了。 経交涉，当天已无快车和卧舖可乘，只好改硬座，历时两天两夜，方到达目的地。不知道南京市现在还有没有这家轧钢厂？也许已人知道，朱明达曾经是这家工厂最早参与筹建的员工之一呢。在大搞小三线国防建设期间，他曾被调到安徽广德山区某保密工厂工作过，在崇山峻岭中，携家带口，过了好多年的动荡生活。据说那里所生产的武器，大都是作为越南大后方的中国人民，同志加兄弟，勒紧裤带，无偿支援越南人民反击美帝所使用的。后來这位小兄弟又用这些武器來屠杀中国同胞了。 记得某先贤说过：“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不是吗？首先要考虑的，应该是自己国家人民的福祉和利益。朱明达调到省机电公司工作后，也曾被派驻在江都水利程处工作数年，为保证工地机电器产品及时供应中，曾经作出应有的努力。总之，他像一只永不滑丝的螺丝钉，那里需要，就拧在那里，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永不滑脱。一辈子没有过过多少平静安稳的生活。年纪轻轻，英年早逝。想想不禁悲从中来，令人痛心！

所幸改革开放后，国家富强了，人民生活水平空前提高了，他的子女后代们，人人都学有所成，个个都干得不错。大孙女下学期读大三，成绩斐然，并准备考研。最小的孙子，去年曾被列为少年班候选人，今年也考取了重点大学。后生可畏，形势大好，前途无量！飘泊海外年已九旬，青少年时代曾经共度过患难的兄长，也为国内血亲们的成就而高兴而庆贺，并为之欢欣鼓舞！雀跃三百。未来的祖国将会更加美好。深信，达弟也会含笑九泉。亲爱的弟弟，安息吧！

（朱学2021写于北美KOKOMO市 2021年7月27日）

　　（ 我和弟弟合影）

5、苦命的姐姐有幸老年享福

朱家墩子成为日寇据点后，各家流离失所另找捿身之地。朱四奶奶一家寄住在埭南黄四奶奶家里。话说黄四奶奶中年丧夫，无儿无女，一直寡居。家有三间瓦房加两侧厢, 外有几亩水田，衣食无忧。按家族习惯，立三房次子黄万茂为继承人。万茂夫妇早年在沪经商，在復兴中路德仁里（后改名为126弄1号）开了一爿小厂，名曰“万昌祥织造厂”，生产“飞鹰老牌”汗衫和棉毛衫，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长期住上海，难得回扬中。继母黄四奶奶，一直单身住在乡下。此时此刻，突然中风，半身不遂，二便失禁，言语不清，卧床不起。此情此景，见者唏嘘。住在她家的朱四奶奶，不能置之不理。经过深思熟虑后，想了一个两全之策。黄家背景不错，在“媳妇要低娶女儿要高攀”的原则下，把她堂侄孙女也就是我的姐姐朱玉英，小名银丫头，做媒介绍给她们家孙子黄柏年做童养媳，既可减少我家日寇侵佔后的生活拮据，又可让黄家有人照顾瘫痪的病人，两全其美，一拍即合。虛龄才十五的小丫头，就独当一面，离家去黄家照顾病中老人了。那时没有尿不湿，每天都要去左邻右舎讨草木灰做灰袋，处理大小便，清洗床单衣裤和尿布，还要烧煮和给老人餵水餵食，比现在二十四小时伏侍重病人的护工还要苦几倍呢。因为现在护工可不负责烧煮呀。她还种了一块离家不远的一块水田（另一块在腰沟那边是出租的）。每到冬天，手脚冻疮、皹裂和肿得像红萝卜似的，苦得头发生椏叉。小小年纪，数年如一日，壮实的大人，也吃不消啊！常回来向妈哭诉。妈也没办法，沦陷期间，每个人的日子，都不好过啊！只有“到什么山砍什么柴，过什么日子慢慢挨”了。一次，未婚夫回乡，通过万路大婶，给了她三十几元储备劵（汪伪发行的钞票），情窦初开的少女，着实开心了好几天，这是安慰也是关怀，给少女的未来帶来憧憬和希望。

抗战胜利不久，老太病逝了，大概当时万茂厂里生意不错 ，回乡办了一个相当豪华的追悼会。门前用毛竹搭了高大的架子，上面挂了不少挽联。诸如：月冷风清，鹤泪猿啼，音容宛在……。47年小两口办理了正式结婚仪式，也去上海住过几年。

解放前，黄柏年因父母的溺爱，有点甩（不是帅）欲称甩子，因避免抽壮丁而参加过义务警察，并私自购买一支小手枪。正是这支抢为以后的全家带来了巨大的不幸和灾难。提到拥枪的问题，各国各代的政策都有所不同。我小儿子是美籍华人, 也是个枪支爱好者和收藏者，他拥有的枪支足可武装一个加强排。我是拥枪反对派，在美国，死于枪下的寃魂太多了。报载，一个四五岁的男孩, 梦到姐姐欺负了他，醒来非常气愤，拿了他爸的枪，就把姐姐打死了。类似事件，层出不穷。小儿子狡辩说，枪不会杀人，是人杀人，没有枪，杀人者照样可用任何工具或手段去杀人，好像也不无道理。不过如果在中国开放枪支的话，那杀人之多，就更无法控制了，国情不同麽。

55年在上海工作的黄柏年，由于手抢没有及时上缴等历史问题，以反革命罪判决十年，狱间被发配到安徽郑集劳改农场劳动改造，由于在狱中表现较好，且身体有病，七年被保外就医，61年底回乡务农。60年左右，姐姐和表妹红珍，一起来南通看望我父母，提及千里探夫的过程，也颇催人泪下。那时，人缺粮食, 猪也没有饲料，数九隆冬，就把养得瘦如毛狼的猪宰了，卖掉一些肉，把两只蹄膀醃了，凑了点路费，不远千里，去探望己六七年未见的丈夫。在镇江买了去合肥的火车票，到达合肥，摸摸衣袋里的车票，怎么找不到了，下车是要检票的，没票是要罚款的，她急得要命，无奈就跟随拥挤的人流冲出了站。天色已晚，茫茫人海，举目无亲，何处过夜呢？即使有钱，没有证明，也住不到客栈，何况身边仅有的几张钞票，还要当回家作盘缠哩。吉人天相，在出口处，碰到邻村一位熟悉的老太，她是去合肥看儿子的。她提出能否去她儿子家落个脚？老太很同情，愿意帮助，但要她千万別在她媳妇面前暴露身份。在那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谁敢留反革命分子家属过夜呢？万一被组织上知道，审查你的阶级路线和阶级立场，没完没了，你的入党提干都会受到影响。我的同事上一医儿科系毕业的Ｃ某，在博习医找到一个很漂亮的检验士结了婚, 当他被打成右派后,新娘子无法承受这个事实，她深爱她的丈夫，作为一个追求进步的青年女性，又不能容忍丈夫是个右派分子，当晚就喝下氰化物，毒性发作前，向对门护士要一杯水，正喝时突然倒地，一命呜呼了，吓得那位护士几乎精神失常。所以说，有不少人把政治生命看得比生物生命更为重要。扯远了，再说玉英在老太儿子家吃了晚饭，靠老太睡了一夜，次日一大早，老太的儿子把她送到去郑集方向的车站。 世上毕竟还是好人多，拉人一把，举手之劳，又何乐而不为呢？

车到郑集，打听方向，去农场还远着呢。背着两只沉重的包袱，走啊走啊 一直向前！向前！！只读过两年私塾的她，没学过物理学，使用一根细担绳连接两个包袱，把肩膀上的肉都勒得嵌下去好几公分，如果用粗而宽的布带，可大大减少肩部每平方厘米的压力，那就会轻松得多。路上遇见一个同方向赶路的农民，帮她背了一程，并在田间抄近路走。到达一小河浜，水浅无桥，农民涉水而过。她因为了安全是把钱塞在袜子里的，赤脚会暴露钞票，万一是坏人呢，她只好绕了一个大圈子跑了过去。当她背着沉重的东西，步履艰难地挨到目地见到丈夫时，差不多衰竭了，跑不动了。久别重逢的镜头，可想而知，就不多赘述了。怀着兴奋心情的老柏年，气急吧吼地找到炊事员, 腹中空空，吃了己不是中午的午餐。她对丈夫说，实在跑不动了，能不能让我在这厨房的稻草堆里休息一夜再走？不久, 管教员来趁机对犯人进行了实时教育，“你家属这么远来看你，你应不辜负他们的希望，好好接受改造，重新做人，争取减刑”，老柏年不断点头称是。接着发话说，天快晚了，有一个来看儿子的老头，即将去郑集，你的家眷，可和他一起走。命令已发，只能丢下给丈夫的东西和老者一起上路了。按照常规，咸肉除孝敬管理人员外，难友们（应该称囚友们）共亨了，人际相互关系不可大意呢。

來南通那次，从两人口中我们知道渔米之乡的老家粮食供应比我们城里还要困难。我在地专机关门诊室工作，虽然粮食也很紧张，天天晚上都要开会学习，深夜到家饥肠辘辘，取十几根卷子麺条放在煤油炉里放两大碗水，煮开了两人分食騙騙肚子，一夜排出的小便足有一大痰盂。老爸每次淘米烧饭，都要量量还有多少以免断炊。记得杏芬说过：“如果去公社医院能够吃饱，我也乐意去”。那时我爸户口尚在上海黄兰英家里，每月寄来全国粮票28斤。有一次，杏芬把收到的装有粮票的保价信，放在工作服袋里，下班后忘记带回来了，再去取时已无影踪了。老爸知道后“哼”了一声，他又能说什么呢。那時我的小腿也发生浮肿，都按肝炎处理。单位对我不错，事务长把我口粮申报为三十斤，凡有副食品供应，都不少了朱医生的。记得一次从县区 弄來一批带缨子的胡萝卜，每斤一毛，市价5分，但有价无市，我便买了30斤，削去头尾，晒得半亁，约15斤左右，就给姐带回去，以作无米之炊。回去那天晚上把她们送到轮船码头，由于深夜开船，我就及早回家了。后来听说他们上船时，所有携带食品，一律不准出口，她带的胡罗卜以每斤5分，公平收购。天呀！我的胡罗卜是一角钱一斤买来的，而且去了头尾晒成半乾了 ，谁和你说理呢？她在船上一直哭到家。我感到很遗憾很内疚，没有帮上忙，反而增加了她精神上的刺激和创伤。

解放后，万昌祥破产了，万茂夫妇和我姐及小孩等回到扬中 。老公公大概在52年因隔气病逝世。土改时，被评为工商业兼小土地出租者。由于我离家 多年，难得返乡，不知道何时又改划为富农。改革开放后，又何时落实了政策？据我所知，黄四奶奶只有两块水田，每块至多两亩。因为家中无劳动力，女主人又中了风，一块自种，一块出租。有两个分别叫大猪丫头和小猪丫头的侄女常來帮忙，我不知道她俩是那一房的女儿。

小時，我从没去过上海，直到1955年在苏州医校工作时，工会组织职工到上海参观苏联展览会時，才第一次去了上海。对私改造后，我爸被按排在淮海路中百二店袜子部工作，借住在兰英家里，顺道看了他们。过去我总以 为万昌祥织造厂，可能像书上所描说的工厂那样，有很多厂房，几百号工人，有大机器大烟囱……。原来那里是个居民区，英语叫a block，像鸽子笼子一样的房子，听说解放前，他家也就是几台针织机, 几台缝纫机，两三个帮手，把棉纱买來织成汗衫布，裁剪后，用缝纫机做成大小不等的汗衫或棉毛衫，染色后出卖，赚点小钱。听起来“工商业者”，还以为是富豪大款资本家，实际上是个家庭小作坊而已。

在粮食紧张的年代里，政府号召瓜莱代，鼓励大种十边。银丫头孩子多，粮食不够吃，一贯勤劳的她，开发家前屋后河边路和田头，种了一些番瓜扁豆黄豆等杂粮，以补口粮之不足。大约在六四年吧，扬中突然掀起了一个“四淸运动”，向当地“富农”开刀，说什么侵佔多少公共土地？按每亩 x 斤计算能打多少粮食？折价多少人民币？不知道他们採用的什么测量工具？也不知道运用何种公式？如何计算出赔偿钱数的？反正公事公办，明码实价，不服也要服。没钱赔吗？用房子 和家具扺，房子做仓库，家具当场拍卖。围观者有的因有钱可分而沾沾自喜，有的很不理解而扼腕叹息，低田里的蒋裁缝曾悄悄地对我婶母说，这是什么世道？

幸运的是，改革开放后，落实政策，拨乱反正，队里把没收的房子和钱款，全部如数退回 。这正是我党知错必改有错必纠的一贯的伟大而正确的政策，人们拥护和赞赏，还是共产党好！

在八十年代初，好日子刚刚开始，她不幸患了食道癌，此时适逢女儿凤凤已在江滨医做护士了，创造了不少有利条件，术后竟成活了二十多年。由于生活条件改善了，政治上经济上都翻了身。晚年确确实实享受了十多年党的英明政策和优秀儿孙们的福气。2007年寿终正寝，享年七十九岁。五个子女都长大成人， 都有好的工作。女儿和女婿还是当地知名的企业家，外孙女是县政协委员，后代中有很多高材生、主任医师和主任护师， 人才辈出，前程无量。亲爱玉英姐，当你看到这些千辛万苦所培养出来优秀后代们，也会含笑九泉的。安息吧！

（胞弟朱学2021年八月写于美国印州）

（和姐姐妹妹在老家竹园合影）

　6、妹妹朱明珍艰难的一生

小妹明珍生于1937年腊月二十五日, 生肖属牛。实际上公历应该是1938年初了。那年秋天, 日本鬼子进驻朱家墩子，最初只佔据四奶奶一家的 房子，其他人家尚未映及。次年快过年时，据点扩大，周边各户才被扫地出门。我们把做厨房和猪圈的三间草屋拆走，搬往别处棲身。房子已拆了，仅存有灶台的遗跡, 刚会跑路的小丫头，会把散落在地上的稻草，一根根地拾起来送往灶门口原来生火的地方。这是平时模彷大人学会的动作，但她不知道现在家里发生了什么样的灾难。当我们都搬到村南舅舅家里时，发现这个不到两岁的幼儿，也在身边，怎么来的呢？在那兵荒马乱的时刻，彼此照顾不到，很可能是跟着人群自己走过来的。明珍从小就参加劳动，养猪，养羊，扫地，挑猪草，样样都做。一天早上，养的一只公羊不见了。找啊找，原来是汪伪的一个干部，从挡子里出来，见到这只羊，就把牠牵到街上，扣在黄子元的空房子里。我们前往交涉， 答曰：一早碰到这只白羊是晦气。我们理解其意, 买了两条大桂花糕和一包香烟，方才物归原主。物各有主，顺手牵羊不谓偷乎？

为了夏天有搭早歺的小菜，我们小孩常在早春到田梗上去挑马兰头，回来焯一下晒干备用。婶母娘家圩里的马兰头又大又嫩，我们姐妹们常到那里去挑。那時我们一直叫明珍“宝宝”，六岁了仍旧没有改口。刘家同年的表妹，听到这个称呼，便哈哈大笑，“这么大了还叫宝宝呢”。这也说明我们姐妹很友爱, 很爱和宝贝这个小妹妹。

婶母很封建，重男轻女，认为女孩子读书无用，读到老还是人家的人。四奶奶家很有钱，他们大小姐二小姐都没读过什么书。她认为明珍至多读到四五年级就不必再读了。我去镇江读医時，班上有一半是女生。 而且有些还儍里叭叽的，言不出众，貌不惊人，妹妹读下去不会比她们差。因此写信要家里继续给她上学。调到苏州医校工作后的第一个暑假，明珍初中毕业，那时扬中还没有高级中学，考虑我自已是中专生，在众多的大学生面前颇有自卑之感，打算尽可能把她培养成为一名大学生。离我校不远，有一个苏州师范学院附属女中，质量不错，就要她报考这个学校，一切费用由我支付。她顺利地被录取了，通过三年的努力，以优良的成绩，被直接保送到江苏师范学院物理系。毕业时成绩拔尖，有消息说可能留校任教。但遗憾的是，1962年全国经济条件欠佳，高校紧缩，一个不留。后来她被分配到南通地区。我在地专机关门诊室工作，以为人到专署教育局报到后，才会再向下分配，那知学校是直接分配到基层的。等到我向文教局打招呼时，名单早已下达，为时已晚。他们说，如果早一个月通过气的话，他们会像下棋一样，只要把棋子移一下就行了。结果早已被按排到如皋县边远的刚刚创办的东燕中学去了，那儿连电灯都没有。一次大意，造成多年的遗憾！

（小妹明珍年轻时照片）

明珍在婚姻上一直高不成低不就，直到66年才和我在进修时的同班同学陆士桃结了婚。陆是比我低几屆的中专毕业生，原在徐州卫校任教，能调到卫生干校来深造，也是件不容易 的事，非单位优秀骨干，几乎没有可能。調干助学金规定为原工资的七折， 不足25元者每月发25元。调干深造时，我已有三个孩子，打折后拿41元，家庭经济相当拮据，所幸此时明珍已经参加工作，对家庭也作出了无私的资助。我们学制四年，因文革多拖了一年。毕业分配时，学校按大学毕业生待遇，把原工资不足53元者,一律提高到 53元，超过者仍按原工资发给。文革期间学校少壮派，去卫生厅造反，揪斗原厅长S某，戴高帽坐飞机，高呼“打倒走资派xx，不获全胜，决不收兵”。S被打倒数年后，新机构三结合，S官复原职。当他知道干校毕业生中有不少提薪了 ， 他认为这不符合当时政䇿,是经济主义妖风，就发文撤销他们所加的工资，恢复原来培训前的水平，陆士桃等也就降为每月48元，一直拿到文革结束，吃了十多年的哑巴亏。这事直到九十年代班上同学聚会时我才知道。

陆士桃为人正直和善，社会活动能力比较强,我爸也认为这小伙子蛮神气的。婚后调平潮肿瘤医院卫校做教务主任兼教人体解剖学。七十年代末，家里老房子破旧不堪，摇摇欲坠，不得不请人大修，他亲自做小工参与重体力劳动，同时因卫校学生们要临床实习了，去各地医院联系实习事宜，工作非常劳累。一天帶了孩子们來我家吃餛飩，杏芬发现他巩膜黄染，确诊为乙型肝炎，回肿瘤医院治疗。没几天，病情加重，酶胆分离，我即去平潮把他转到市传染病医院，确定为亚急性肝坏死。经治医生说：在乙肝潜伏期间，如果有过繁重的体力劳动史，极易导致急性或亚急性肝坏死。她举例说，前些时有一青年木匠为自己即将结婚，日以继夜地打造新床，给果发生乙肝急性肝坏死不治身亡。我也碰到一个本院护士的爱人，供电局的外线工，春节前突击检修线路，加之岳母去世，太疲劳了，大年夜來我处看病， 发现其为急性肝炎，当即转院，几天之后这个身强力壮的大汉也死了。陆士桃经治疗后，虽有所缓解，但三四年后，出现骨髓造血功能和肾功能相继受损，最后以腹水肝功能衰竭而英年早逝。病逝前一天，就不行了，神志時清時浊。清醒時要脱掉那件新结的毛线衣，明珍理解他的用意，是想把他那件唯一值钱衣服留给下一代。我见他腹胀如鼓，皮肤胀得发亮，烦躁不安，时欲自用剪刀去放腹水，经治医生怕负责任，不敢给以杜冷丁和放腹水解压，其状甚为痛苦。我俩懂行，决定给其放去一些腹水，并让陈长坚从手术室拿来一支杜冷丁为其解除痛苦。一个无法救治的晚 期病人，带着极度的痛苦，多煎熬几个小时或几个时辰，徒增痛苦，又有多大意思呢？还不如在安乐中早见上帝为好。我等陪在旁边，直到半夜后，他停止了呼吸。值班护士很好，帮我们一起清洁遗体穿好寿衣。一个大个子中年女工友，拿来担架，用明显的欺侮家属的态度，以命令的口气，要我抬担架头部走在前头，从二楼下来去直送太平间。五十多岁的文弱书生，只好抬起沉重的担架，坚持慢慢下楼，走了50多米路。写到这里，不禁想到2002年老伴上消化道出血，去Terre Huate 医院做胃镜，一进门就有服务人员推来轮椅，让她坐上送入候检室，术后送监护室，都有专人照顾。观察一段时间后，尽管自己能够行走了，仍坚持用轮椅由专人送达门外，扶上在等候的汽车，让其坐好，才算完成任务，前后都不容家属插手。我们应该要借鉴这种服务理念！

明珍东燕中学后来併入郭家园中学, 再调到薛窑中学和肿痛医院，最后在南通卫校，从高级讲师职称的位置上退休下来。在教育战线上勤勤恳思工作了一辈子 ，可谓桃李满天下，其中有不少是专家教授和主任护师，还有企业家。有一位在银川工作的事业成功者，不忘师恩, 专程邀请她全家和另一位老师去那儿旅游。不少学生，在得悉她患了绝症后，也给予了全力的帮助支持和安慰。她为人仁慈，充满母爱精神。在粮食紧张的年代里, 市场上很少有肉类供应，教师们营养不良，下肢浮肿。一次放寒假, 校方组织一批免子，每个老师发一只，以备过个好年。她把发给她的那只免子，用铅丝系在学校的食堂里，晚间兔子走失了，次晨发现这只免了在附近田里打了一个洞，还生下三只小兔子。原来牠是一只临产的母免，晚上拚了命挣脱了绑牠的铅丝，去田里打了洞，放上杂草，把baby生在一个安全地带 。免妈妈付出多少的力气心血和代价啊？！ 令她同情和伤感，杀掉了免妈妈, 免宝宝也活不了, 于心不忍，她决定把免妈妈和牠的孩子们, 转送给附近的一家农民，给他们继续饲养，轻轻松松地回到南通，过了一个没有荤食但很愉快的春节。

妇道之人，单枪匹马，上有九十多岁的公婆，下有两个尚未成年的子女，在艰难困苦中，好不容易地支撑了这个家，送走了老人，培养了一对儿女，帮他们成家立业， 五十多岁的人了，除尽心尽责地认真教学和担任卫校班主任工作外，为了晋升，在大学时只学过俄语的她，还要重头学起，再攻英语考高级职称，以不懈的进取精神，为子女小辈们树立了励志的榜样，带出來两个高才生孙辈，费尽了毕生的精力。2014年病重转南京作胆道支架，术中发生大出血、误吸、窒息和休克，昏迷了好几天，一醒來还不能开口说话，就用笔纸笔写下“你们别冷着，别累着，别让在校的孙辈知道！”。在生死关头，想到的还是小辈。如今，两个孙辈已经成为或即将成为大博士了，可以告慰这个在九泉之下的慈祥的老祖母了。

抗战胜利后，陆家老爹陆润江，把自家的宅基地和海安一个商人合伙, 在西南营100号环西路一边, 建了一座一楼一底的小楼，准备开猪行。解放后，猪行开不成了，该房典给总工会作门诊部之用。典价七十包洋纱，房不起租，银不起利，银到回赎。海安商人说：典金他全部拿走，房子今后你可赎回，互不吃亏。但陆老头一直无钱去赎，后来总工会把房子交给了一院， 成为职工宿舍。城市房改時，不但把那座小楼没收了，还把老头自住的因为经济困难挤出來的，以每月两块钱租给房产公司某职工的一间半老房子，也一起被没收了，可怜陆老头一辈子的心血付之东流，赔了夫人又折兵。改革开放后，我找过一位律师，他拿出一份文件，大意是说，房改不要改出典房，因为没收了出典房，名义上是改造了房主 ，实际上损失的是客户，指示各地即行停止。去找房管局局长，他说还有一份补充文件呢，意思是已经改了的地区改了就算了，未改的地区就不再动了。 “听说出租房超过100平方米才改造的，是吗？”，一位退休老局长说：“凡是店面房有一间改一间”，他还告诉我说，有一做了一辈子保姆的老太，把全部积蓄买一间街面房，照样改造了。我问陆家那一间半老房子改造合法吗？有一个姓杜的暗示说， 这些事只有我们老人清楚，应该找我们老人。为此，我多次找了他，前后送他不少礼物，记得一个大年夜，一次就送他六瓶洋河大麯。以后，石沉大海。这人年纪比我大，估计早就见马克思去了。新科长是一个新来的转业军人，在看病中认识了他，一天晚上前往他府上拜访，这人不错，送他茶叶等物，坚决不收，并明确对我说，这事不好解决。我提到对私改造不是有个赎买政策吗？陆家从没拿到过钱呀，他说，现在可以算给你。他拿出算盘一算，大概几十或者百把块钱吧，我想这几个小钱有何价值？便告辞了。不过我认为这样的干部不错，是个严格执行党的政策的亷洁的好干部，和杜某完全不能同日而语。我国是一个法制国家，每个人都应该严格执行国家的法律和政策，这才是公民应 尽的责任，不是吗?

（胞兄朱学时年九十含泪记述，于北美

Kokomo市）

7、我有一个患怪病的小舅舅

我和小舅舅，从小就有深厚的感情。每提起他，我会情不自禁的泪流满面。 小舅舅正式名字叫什么，我不知道。人们都喊他小隆，也许大舅舅叫黄万隆 , 是大隆，小舅舅就顺理成章地叫小隆了。他不可能属龙，因为我妈属兔，他不会比我妈大十一岁之多。人的外貌不差，也读过几年书，学过生意，种田劳动和正常人一样。但有一个奇怪的精神表现，见到人特别见到陌生人，或者人们和他说话时，他会有一种难以自制的极度紧张的表现：不自主地张口、伸舌、流涎和不断地点头及向前弯腰……。严重时会跌倒在地。听说，有次在大树上砍柴，乡邻和他打了一声招呼，就从树上摔下來了，好在下面是池塘，没有被受到大伤。

听说少年时代, 家里也给他领养过一个童养媳，后来出痧子死了，以后一直也没有人上门说过亲。大舅舅夫妇因肺痨病，中年早逝，家道中落，遗留有5-6个姪儿姪女。侄女们先后给人家作了童养媳，两个侄儿也在常熟市纺织厂做了工人, 家里尚有十來亩田产,免强过日子。土改时，本来被评为上中农。后遭邻人陷害，更改他家成份为富农，还写人民来信”到他厂里，说是富农分子，拒买余粮……,导致以莫须有的罪名, 遣送回乡种田。从此家庭经济日落千丈。人们说，在极左年代里，贴八分钱邮票的“人民来信”，威力无穷，可让你顷家荡产。

记得三四十年代，我妈孩子多，父亲在外地工作，家里无劳动力，粪缸满了，猪窝里要出灰了，准备碾米了，都要请他來帮忙。这个单身的舅舅，几乎是我家不花钱的半个长工。妈妈没钱打油买盐时，.也曾多次开口向小哥哥借钱。有没有如数归还？那就不得而知了。我还记得他挑粪时，粪桶上面总要放些扁豆或南瓜叶子，这样行走时, 粪水不会从粪桶中泼出來。他脑子可不笨啊！小时候，常叫我儿歌：“大哥不要说二哥，生意买卖差不多”，“张三不要说李郎，虱子不要说扁郎（臭虫）”，“你说谎没我说得多，青石板上种茄棵，茄子结了面盆大，一碗盛了十八个……”。

记得日寇占据我村的第一年，他们只住在地主四奶奶家里, 我们周围几户尚末搬出。一天他來家帮我们干活时，站岗的鬼子兵，拦住他大呼小叫，他不懂日语，只是张口伸舌流延点头……。日本鬼子就对他拳打脚踢。幸好我家住了一个从镇江來的专门拍“良民证”用照片的摄影师，会几句日语，在他求情下，方才罢手。

我家有一只大黄狗，健康勇猛，忠于职守。鬼子兵每來我家，就会扑上去咬，都被我们制止了。一天鬼子见这只狗睡在客厅里, 便找了一根大木棒，狠狠地朝牠头部打去，把狗的大便都打出來了。但他们仍不死心，没几天，一个站岗的鬼子兵，用他三八式步枪，偷偷地描準了站在二十米开外的狗头，一枪斃命。我们既不敢怒也不敢言，在敌人的铁蹄之下，人命都难保，何况狗呢？请小舅舅來家，在后面桑園里挖了一个坑，给狗穿上我们小孩穿过的旧衣服, 戴上一顶小帽子，深埋了, 入土为安。真希望牠投一个人胎，二十年后，成为一员抗日勇士，把日本狗强盗驱逐到东洋大海里去。没过几年，珍珠港事变后，美国参战了，无恶不作不可一世的小日本，很快就宣告无条件投降了，大快人心。

五十年代，我在苏州工作，初出茅芦，工资很低。回乡时，总要买点餅干和两块零碎钱，给这个有残疾的舅舅。每次他都高兴和激动得张口仲舌流涎……。59年秋，大儿子即将出世，我把老娘从老家接來南通帮我带孩子。次年，姐姐來信说, 小舅舅去世了。老爸叫老妈不要哭，他说，这样的人，活在世上也痛苦，还不如早日解脱为好。可是同胞兄妹，手足情深，这个辛苦了一辈子，曾经相依为命，患难与共的小哥哥，在穷愁潦倒中离开了人世，怎不令人 痛心疾首呢？那时，正处在三年灾害 時期，粮食非常紧张，一个独身老人，混身浮肿，卧床不起, 有谁去关心他呢？发现时早就断气了，人们怀疑他是饿死的。他在常熟工作的小侄儿，反乡处理后事，据他说，大家都餓得连棺材都没人愿意去抬，家乡送葬习惯的斋饭，掦中称之为“渣渣湯”“大豆腐”都无法供应。

我经常在回忆：在接老娘来南通那年，回乡办户口迁移，迁入迁出两头都要经有关当局审批，要到处找人，还要帮老娘准备随身用物和行李，整理老家物件，时间很紧，來去匆匆。在离开前，只记得我家房子里客堂间，还住有县里派来的工作组一位老朱同志，记不得有没有去舅舅家，向他告别，让他们兄妹俩谈谈心……。反复思考，没有印象，记不清了。考虑到：那时正处在阶级斗争高潮年代，他家是富农，是专政对象，为了阶级路线正确，很可能没有去告别，从此也就天各一方了，在小舅舅思想深处，很可能留下心理创伤，因为他不呆也不傻，在精神世界方面，他完全是一个正常人。想到此处，数十年来，一直感到内疚和遗憾。

后记：80年代改革开放后，拨乱反正。大表兄黄长年，要求落实政策。掦中县委也认为：所谓“第二次土改是不合法的”，家庭成分以第一次为淮。请人去公安局查原始资料（ 註：这不是你想查就能查到的 ），黄长年家成分原是“富裕中农”，有人把中间两字划掉了，变成“富农”。黄柏年家原来成份，是“工商业兼小土地出租者”，也改成了“富农”。我家和荣卿叔家都是上中农。记得荣卿婶曾对我妈说过：“大姐啊，我们两家还要改成分呢，听他们说，我们两家都有人在外头工作，经济条件比较好，都要改富农”，把我妈吓得直发抖。

长年他们，都先后落实了政策，由专政对象，恢复为合作对象。贯彻了伟大的共产党有错必纠的传统政策。是时，长年工作过的纺织厂，都解散合并过了，但老人们还记得他，都认为当年处理不当。三十年过去了，人也老了，同意按退休工人处理，照工龄发养老金，享受医保，但不补发工资。即使如此，损失仍大，三十年苦头也白吃了。不过后来他患了食道癌，手术和医疗费用全额报销，也享了几年清福。

　　8、朱大老娘悲惨的一生

朱家“大老娘”是二房大儿子朱正镛的老婆，我们明字辈叫她大奶奶，外界称之为“朱大老娘”。是荣字辈里最凶和最能干的一房媳妇，妯娌们都怕她。 丈夫中年就去世了，我沒见过，生有两男两女四个孩子。听婶母讲老经说：大儿子比我叔叔大一岁，两三岁的小兄弟俩常一起玩。某日，在大河边水桥上戏水，一不小心，小哥哥滑到河里去了，等了冷还爬上来呢？小弟弟急了，回家來叫大人，再去抢救时，捞上来已经没气了。大老娘伤心至极，怀疑是不是我叔叔把他推到河里去的。这个被淹死的未成年人，通常称为讨债鬼，上不了祖莹，被埋在美仁桥向南约一百米的一条小河边。每年清明节，我们一起出去烧纸，大奶奶总要用一根铁钉，在小坟墩前划一个缺口向着坟头的圆圈，在圆圈里面烧纸。意思是铁器划的圈就象钢铁长城一样，外人进不去，烧给纸钱不会被别的孤魂野鬼抢过去。她把阴曹地府也看成和人间社会差不多。

谈到美仁桥，传说是乾隆年间，我家老祖宗锦霞婆戴氏，因忠贞不渝的爱情，崇高的孝道，纯真的母爱，受到皇上嘉奨。她坚持用为她竖立碑的拨款，建造了这座美仁桥，以惠乡里（江洲风情459页）。通过美仁桥，有一条从三茅、老郎直到油坊的泥质公路，在Z形转弯的南侧，有散在两三家居民，都是草房，看上去并不富裕，但有一戸每到炎热的夏季，常打开对着馬路的后门，放一张方桌和几张条凳，桌上放一只牛头缸和几只碗，缸内有茶水，免费供行人休息和飲水。这种优良民风和善举，现在很少见到了。不过，此时此刻，我又想到：抗战胜利后，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我爸常从上海买回来不少仁丹，十滴水，万金油等，供乡邻们急用。有一次邻村有人來要十滴水，说他家有人肚子痛。不巧，都用完了，没有了。他以为我有而不给，便破口大骂。真的，做人难啊！做好事要一直做下去，有一次不能满足，反而惹人怨恨。大老娘的大女儿嫁给高家，条件尚佳。小女儿十七岁就出嫁了。一般说来，母亲太能干了，娇生惯养的小女儿，往往不善于操持家务。刚到夫家不久，婆婆令其擀面条。水放多了，太烂，再加面粉，又太硬，擀不起来，被恶婆婆打了一记。小娇娇受不了，悬樑自尽了。这件事发生在我三四岁的时候，我还记得和妈妈等众多娘家人前去闹䘮。那个打媳妇的悪婆婆已经逃走了，隐若还记得那穿好寿衣，躺在板门上小姑妈的遗体。古代媳妇怕婆婆，近代婆婆怕媳妇。都是一家人了，何必呢？友好相处，互相关爱，不是更好吗？ 小儿子朱荣庆，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过年时.。我家常常请他写门联。年轻时在上海某钱庄工作，家里田产比我家多（约十亩上下），生活条件比我家好。经济富裕，家道殷实。过年时，我等小孩子去他家拜年，除发花生外，还能吃到蜜枣柿饼桂园和炒米糖。记得大人一再关照：在新年大早，到长辈家拜年，要男孩子走在前头，女孩子跟在后面。那时重男轻女的思想，非常严重。

在日寇南下，來我村建立驻点的那天，他们看到四奶奶家那位年轻漂亮的大小姐，便要抓她意欲强奸，她跳过围牆，躲到大奶奶的东边房间里，紧闭房门。鬼子兵仍不死心，搬起条凳砸门，企图破门而入。大奶奶磕头求情。此时我等小孩子和周围的众乡邻们，纷纷踴到现场，观看究竟。鬼子见这么多人在场，又是光天化日之下， 也只好悻悻而退。这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堂姑妈，随即被家人护送回到八桥乡下婆家去了，那里不是交通要道，安全多了。

我家父辈，年轻时就失去父母，叔叔的婚事，多由族里的婶娘们作主。我婶是二奶奶做的媒，她是二奶奶娘家的远亲，族里有不同意见，大老娘是反对对派。我家新瓦房是1935年造好的，在建造过程中，己打好木架，大老娘说，髙度超过了她家的房子，挡了她家财气，闹得不可开交。这时，如果锯短柱子的脚 ，认为动了根基，对后代不利，是个大忌讳。经反复协商后，折中方案，把柱子的顶端锯掉几寸。房子建成后的第二年，叔叔病故。婶婶认为可能与鋸掉柱子顶端触了霉头。这些都是迷信，毫无道理。风水和封建迷信把人们弄得七荤八素。六壳子和大老娘之间，一直存在着宿怨。

我家新瓦房才住了四年，就和邻里家一起被日本强盗佔为据点了。抗战胜利前一年，被放火烧毁，遗为废墟。几代人的心血，付之东流。也没得到战败国的一分钱赔偿。敌佔期间，我和大老娘两家，都把草棚搭在秦家居场上，门对门。大奶奶碰到比她更凶的我婶，也只好让着点。 解放后，因荣庆在上海工作，劳动力少，有几亩田分收，也常僱短工，剝削比例大，被评为富农。随着庆叔失业，在上海擺地摊卖鞋垫，连个人生活都难以维持。大奶奶的媳妇荣庆婶不很能干，老太太一直駡她，关系紧张，天天吵架。五十年代初，不得不分开吃飯。大老娘在堂前间搭了一个行灶，行灶上方的梁枋上，搁满了用作燃料的稻草。一天火头上窜，烧及搁上的稻草，整个房子和厢屋 ，付之一炬，我家厨房也被殃及了。所幸我家正房东山牆是用捡來的乱砖建造的，隔离了火源，没有被烧掉。据参予救火的吴正隆师傅说，失火时他曾把大老娘拉出来过，不知道她后來又冲了进去抢救衣物，结果被燒成一团焦炭，其状甚惨 。 西方人很重视生命，从小就教育人们说，房子烧了可以重建，人死了不能重生， 他们不鼓励抢救财产，认为保命要紧，救火是消防员的事，并教导人们如何在大火中逃生，颇有道理。

六十年代初，在上海的 荣庆叔生活无着，回到老家。从小末种过田的他，也不会干农活，百病纏身，手无缚鸡之力，体质很差。在穷愁潦倒中，服下一大把安眠药，离开了人世。在七十年代的某天，荣庆婶突高热腹痛黄疸，日益加重，以致到达病危时，一贫如洗的小儿子们，电告远在高邮工作的大儿子明华速回。明华到达扬中后，也手足无措，再写信來南通，咨询我这个做医生的老哥。此病係急腹症，明显的是胆道结石合併化脓性胆管炎，脓毒血症，如及时当机立断早期手术，预后良好。可惜都是因为穷，一拖再拖，无钱及时送大医院手术治疗，就这样在痛苦煎熬中断了气。在医学发达的今天，使用纤维十二指肠镜，套出结石解除梗阻，就能迅速解决这个问题。女婿陈长坚是消化科医生，经常做这类操作，大都迎刃而解，荣庆婶生有三子一女：大儿子明华，和我妹妹明珍差不多大。记得同一天开蒙，大老娘特别爱这个孙子，早上做 了糯米糏园子给他吃，他吃口就吐掉了，原來里面包了𣎴少葱，取意上学“聪明”。我在苏州医校任教时，曾让他來考医，可惜考生太多，競争剧烈，未能如愿。后来他参加了粮食短训班，一直在高邮粮食局工作。婚后未育，领了一个姨侄女。八十年代，我参加招飞体检去宝应，途経高邮，曾中途停车前往拜望，可惜他当时不在局里，公务在身不便久等，未能晤面，甚憾。后来有消息说，他因病急诊入院，医生和他本人，都不知他原有潜在严重的糖尿病，便挂上了 10%糖水，大概是死于高渗综合征。平时注意身体，每年体检，对上了年纪的人來说，很有必要！他们第二个儿子朱明贤，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也读过初师，做过一个时间的小学教师，不知何故，后来又下放回家务农了。他有两个儿子：一个落户女方，一个已成家，育有一子。明贤学过弹棉花手艺，但无生意，年纪大了，给某侬做门卫，大约七十岁左右死于中风。老三朱明益，也无好的手艺，家徒四壁， 囊空若洗，农村姑娘眼光又高，故孓然一身，应该鳏寡孤独的行列吧。

回想起來，能说会道的朱大奶奶和她的那些后代们，悲惨的一生，令人心酸。

（庚子岁末写于北美）

　　9、 朱大老娘会讲故事

日佔期间，我们两家住对门，常听她讲故事，有不少现在我还记得，在此介绍一她讲的关于“漏”的故事。诗云：“屋漏遍遭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描述了一种悲惨的境遇。话说，很早很早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山，山上有一隻大老虎，己有好几天找不到聊以充飢的食物了，肚子饿得呱呱叫。某日，牠想到：山下有一所破房子，房子里住着一个老太婆，虽然瘦骨伶仃，至少还能飽歺一顿。便趁月夜下山，坐在她家门口，伺机而动。老虎忽然听到屋里有哭声，诉说：“苦啊！我犲狼虎豹都不怕，就怕“漏”啊！”。老虎纳闷，我乃百獸之王，连我都不怕只怕漏，漏是.何物？难道比我还厉害吗？且等看看。此时，有一个小偷，身边带有一只用以拨开门栓的钻子，准备到老太婆家里去，偸点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从后面爬上屋顶，在淡淡的月光下，看到门口臥着一只厐然大物。“啊！是条牛。老太婆家还养着牛呢，今天运气真好，牵条牛回去到也不坏”。于是跳上牛背。老虎吓了一跳，“不好！漏真的來了”，便拚命地逃。小偷定神一看，吓死了，“老虎！是一条真的白额大老虎！！”。此时此刻，骑虎难下，便用手中钻子，狠狠地猛戳老虎的背部，老虎痛得哇哇直叫。心想：漏还长有尖锐的钢牙呢。便拿出吃奶的力气，奔跑得更快了。当牠逃进森林里時，小偷趁机爬上了一棵大树，他知道老虎不会爬树，小偷感到安全了。老虎担心漏会继续追赶上来，不敢大意，仍旧向往前直冲。一只猴子见到，便问 ：“大王何事惊慌？”。老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逃！快逃！漏來了”，并显示 血渍斑斑被咬伤的背部。见过世面的猴子说：“你是森林的统治者，那有比你更凶悍的漏呢？不妨领我去看着”。老虎将信将疑，证实一下也好。便战战兢兢，领着猴子，小心谨慎地慢慢回头侦察去了。当猴子看到树上确实是一个人时，拍着心口斩钉断铁地说：“这是人，这是人，不是漏”。 还以专家学者口气声称：“大凡捕杀动物的肉食动物，都有巨大的长有利齒的向前突出的上下颚”。马屁十足地声称：“且我上去把他拉下来，供大王饱食一顿，不过，请给我留一点下水”。一向办事谨慎的老虎认为，还是小心为妙。商定找一根长藤，两端分别和猴头虎尾紧紧结牢，如果猴眼眨动，那就是危险信号，赶快就逃。再说，老虎跑远了，小偷准备从树上下来了，忽然看老虎领着猴子又回头了，急忙再朝树顶上爬。敏捷的猴子也随之爬上來了，这下没命了。当猴子快接近小偷时，他已吓得屁滚尿流了，鹹鹹的尿液不断地滴入猴子的眼睛，熬不住地在乱眨了。可以想见，怀着高度惊惕性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猴子眼神的老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拨退就跑。在荆棘丛生的森林里，一口气奔跑了40余公里，回头看看猴子，已经面目全非了，全身的皮都拉光了，早就没气了。老虎惊魄未定地略带着庆幸的口气说，“多危险啊，晚一步，我也如此了”。 古代“漏”，对贫困的人來说，确是一件痛苦和烦恼的事。改革开放以來，祖国经济蓬勃发展，人们安居乐业，住房改善，穷困地区都巳脱贫，再也不会担心漏的困扰了。

（九旬老人朱学改写于庚子腊月）

10、 忆王三

老家有位瓦匠，人们叫他王三，扬中人黄王不分，发音一样，他究姓黄还是王？正式名字叫什么？都不了清楚。只知道他家住中圩埭，是一位技术精湛的瓦匠，在当地小有名气。他砌的灶，发火旺，水易开，省柴伙。抗战前，我家新瓦房就他和他的徒弟们建造的。俗语说：“家有万贯，不如薄技在身”，“荒年饿不死匠人”。王师傅克勤克俭，农忙时种田，农闲时做瓦工，生活过得到也很自在。

1937年叔叔去世后，婶母孀居，没有子女。王三意欲把他那大约两三岁的幼女，给我婶领养。言明，长大之后，可以作为女儿出嫁；也可给两个侄儿中任何一个做Mama(老婆），婶母也同意了。随即抱來了一个穿得花蓓蕾似的胖胖的小丫头。白天孩子们玩得还开心，入晚天黑了，鸟要归巢，小丫头吵着要妈妈，哭闹不止，用糖果哄骗也不行。不得己 ，我和姐姐陪着妈妈，摸黑把她送到靠近观音庵她的家里，记得日佔时期，我家借住秦家居场上，有一只备用毛缸（糞缸）放在秦家竹园里，后在战火中，被“和平军”的子弹打穿了一个洞。一天，王三在给秦家砌灶时，我妈托他在完工后，留一块调好了的纸筋石灰给我们补补粪缸。 旁晚，他没忘记这件小事，特地送来了一块调好的石灰泥，我很在行地把那粪缸上的破洞修补好了。

上世记五十年代，回乡探亲，婶母告诉我说：王三死了，死得很惨烈。他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先把他那心爱的使用了一辈子的瓦工工具，整整齐齐地放在附近一家的大门口，然后用绳吊死在那家的屋沿下……。

我不知道也没有追问那家姓甚名谁？有何过节和怨仇？不过我深信：如果没有深仇大恨而又无力反抗的话，老实巴交的王三，是不会采取这种极端行为的。至于加害者有没有感到内疚或者每夜都做恶梦，那就难说了。

那个小女孩后来的归宿如何？日子过得怎么样？八十多年前的事了，也不免让人牵记呢。

四、杂谈

　　1、我家居场和老房子

曾祖父朱浩章是老四房朱文彭的长子，根据古代分家“哥东地西，哥南地北”的原则，因此一走进朱家老坝头，就是我家的宅基地和房子，那里有“麒麟角口，风水宝地”之美誉，并认为后代必然发旺。我是唯物主义者，对风水星相卜挂之类，嗤之 以鼻，然而这在当今电子科技时代里，迷信仍有一定的市场。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里的后裔们都有一颗科学的头脑和善良的心。

三十年代，我爸和叔叔都在上海找到工作后，经济上有了改善，很快即建造了一幢实檐七间梁青砖瓦房，人们说“新娶的娘子讲三年，新造的房子享三年”，新房子没有享受几年，就被日本强盗佔为据点了。抗战胜利前一年，在据点里的伪军投诚后，为了彻底剷除匪窝，执行斯大林坚壁清野的政策，据点里的房子全被放火烧毁，连砖墙也被推倒夷为平地。不久，汪伪又在南街木行内重建据点，还命令民伕们，来朱家墩子挑挖砖头去建造炮台。为了重建家园，我们又日以继夜地把砖头抛进河里，或者在地上挖深坑予以埋藏起来……。一直到抗战胜后的第二年，才建立了一座由残砖和烧焦木料造成的简陋住房及一座搬回去的草棚。回想起来，那里的一砖一瓦，都渗透着我等的汗水和泪水，一草一木，都怀有深切的感情。

还记得我家那重建的水桥，桥桩上有很多螺丝，桥下有大公虾，兄弟们一起摸螺丝，抓住大虾的胡子拽上来。有一次把食指伸到石板下面，有一种鱼会咬住手指，当它咬住手指时，用拇指一掐，就拎出来了，那次竟一连抓到好几条。这种鱼乡下叫它痴鼓呆子，口感嫩而鲜美，学名叫什么我不知道。当地人们把胖胖的园头大脸的男小孩，也常爱称为长得像痴鼓呆子。

52年后邻朱大老娘燒飯时失火，不但把他们两幢房子烧光，还把我家厢屋也映及了。大老娘被燒成焦炭，甚为悲惨。解放初期，我爸又在下面建造了一幢冷摊瓦的房子，给婶母居住，也为了我兄弟俩将来在乡下有结婚用房。五九年我妈來南通帮我带孩子后，婶婶就搬到上面来住了。在紧张和困难年代里，她把下面的房子逐间卖掉（600元一间，也给了一点钱我妈），我的结婚用的老式床也被卖掉。七十年代我返乡时，看到明益家起的草房，已有一部份佔据了我家宅基地，她叹了口气对我说，“现在那有你的我的。政府规定，门前只有一丈后面和山头上各有三尺才属于自己”，她也不敢多说。有一个时间房产登记，并且要她交钱领房产证，她孤身一人住在那里，除了点竹园，没有什么收入，她认为房产是祖宗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几百年来，从来也没有办过任何证件，拒绝办理，她不识字，也没写信告知我们。她在我妈的上房里一直住到1995年中风去世为止。我爸妈也都已先她过世了，房子一直空关着。

本来就是乱砖破瓦杨树椽子和焦木头建起来的房子，加上年久失修，漏雨，屋顶可以见天。 每当冬季来临，大雪纷飞，或暴雨来临，远在异国他乡的我，都寝食难安，夜不成眠，担心那充满感情又很破旧的故居，会随时倒坍。亲们经常来信反应，或有人把前面具有界址作用的白槿树连根挖掉了，或把我小时栽的腊梅剷除了，或者把我家靠近后界的红椿锯倒了，在已漏雨的屋顶上，还有人把我家房子作为瓜棚，牵上了丝瓜……。这一切的一切，欺人之甚，和司马懿之心，让我痛心，让我不安，多次做梦，都梦到老家的宅基地被外人蚕食鲸吞了。从小棲息的故土，浸满血汗和经历过苦难的老家，就这样眼睁睁地失去吗？于心不甘，于情不忍……。想到这些，心中不是滋味。清代宰相张英，接到老家来信，邻人造屋的墙基侵佔了他家的土地，他姿态很高的回信说：“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大官僚大地主，土地很多，不是我等平民百姓可以比拟的。杜甫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所描述的，“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深有体会。一介小民又没本事“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也只能独自叹息，暗自流泪了。

老房子破旧不堪，难经风雨，在和外甥媳妇耿美芳通话时，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前邻后居都是漂亮的楼房，你家那破旧不堪的旧房子，屋顶见天，一片败象，说起来你家这么多留学生在国外，也不作兴……”。想想言之有理，备受感动，在经济都不宽裕的情况下 ，决定由姐妹们集资翻建。于2007年，在黄贤余夫妇极力帮助下，贤娣夫妇监工下，我出了三万元，明珍秀琴各投资三千元（注：明珍的三千元在她患病时贤余已发还），贤余出资一万多元，建成了一座平顶水泥桔构的平房。房屋和宅基地均委托黄贤余夫妇代为管理。

我家居埸在村里算是比较大的，小时一直帮家里忙菜园田，种黄瓜茄子扁豆豇豆，我利用三角形稳定的原理，所搭的黄瓜棚很结实，台风來也吹不到。不过当时没有医学知识，赤脚在施粪不久的菜田里工作，每年夏天，脚上都会发生红色丘疹很痒起疱肿胀流黄色液体，乡下称粪疴或粪怪，学医后才知道，这是粪便中钩虫卵，在泥土里孵化成f型钩蚴钻入皮肤所致的钩蚴性皮炎，然后再通过血液循环进入十二指肠发育为成虫，并导致贫血和钩虫病。

祖国英语是motherland ，家乡英语是hometown，没有房子就没有家，土地和房子紧紧连系在一起，才是祖国和家乡。不少老一代华侨都在尋根，有不少外国领导人据说祖籍是中国人，并引以为荣。我的后代都是美国人了，我的在美家族，现已发展到十七人，今后将会继续不断地发展和壯大起来，和其他华裔及亚裔人一样，将会矻立在世界各民族之林，并永远繁荣昌盛和兴旺地繁演下去。扬中油坊镇黄家埭北首朱家墩子，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的祖籍，希望这个根这个籍，永远耸立那里。过去有不少国家为了纪念意义，发行过邮票大小的土地证，作为永恒纪念，好像深圳也推行过（不能肯定，记不清了）。何况我的家族在原籍还有一块祖传宝地和房子呢？！

（2007年老房翻新）

　 2、 我家竹园联想

2018年春留美高才生李钦同学在朋友圈里转发了一篇关于竹的贴子，阅后想到我家竹园，无稽之谈，有感而作,拜请朋友们斧正。

（一）过去扬中盛产竹子，我家竹园有淡竹和燕竹两种, 前者可做𥱊子篮子和很多农具，后者则是建造草屋的重要建筑材料。养鱼栽竹千个利，对于河道纵横鱼米之乡的扬中来说，培养好竹園是一个重要的副业收入。其笋甚为鮮美，可自吃亦可提篮小卖。每当清明节后，雨后春笋，桃红柳绿，大树参天，林荫蔽日，炊烟袅袅，农舍隐约于丛林之中，别有一番田園风光，可以和苏轼的诗境：“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的情景相媲美。竹笋烧河豚更是鲜上加鲜，让人馋涎欲滴。

解放前，我村家家都有茂盛的竹园，曾记得帶有膏药旗的飞机，飞得很低很低，散发印有“曰本帮中国等鬼话”的传单从朱家墩子上空飞过，人们吓得都躲进竹園里去了。鬼子佔领我庒作为据点后，为了不影响他们的视线，把朱家墩子所有的竹子和树木都砍光了。抗战胜利后，都是我们重新栽培的。到解放时，都已长得茂盛的一片了。老底子，港边也有大片竹园的，后来兴修水利，大港拓宽了，港岸也变成马路了，因此我家港边的竹园也不存在了，仅存河边一小块了。自从我等小辈外出求学和工作后，我妈也随我去了南通带孩子了。孤寡的婶母单独在家，把竹园管理得井井有条，并赖以为生。

竹子习性娇嫩，必须每年施肥满泥，地下茎俗称马鞭不得暴露在外面,方能生长良好。大雪纷飞时，为防竹竿被压断，还要一根根地摇去积雪。在婶母精心照料下. 她的竹園是埭上长得最好的一家。在极左的年代里，大括共产风，推行一个土政策，凡竹園面积超过半亩者，务必和队里对半分成。六四年“四清运动”，一个姓马的公社助理，领了一批年轻人，不 知道用的什么尺子？何种计算公式 ？怎样测绘的？反正三八二十七，把将那不足半畝的竹园，精密计算到小数点后三位，声称佔土地“七分五厘X毫”，足够达到和队里“平分”的指标了。公事公办，秤平斗满，童叟无欺，合情合理……。

俗语云：“丫头过了十五，竹子过了白露”。那时处暑刚过，穷极吼吼人们，迫不及待，红着两眼（在上海打工时，四马路嫖娼感染梅毒发生的虹膜睷状体炎）, 釘着那“鹌鹑嗉里的豌豆，鹭鸶腿上的精肉”，立马把竹子塌了变卖成现金，分给队里每个队员。然而僧多粥少，摊及每人头上的钞票，大概只能买到一包亷价香烟吧。不过在那一贫如洗，什么都紧张的年代里，多日无烟可抽者，也许可暂时解解烟瘾呢。我那年迈老婶的眼泪，也只能往肚子里噎了。

婶母不识字但识事，她知道运动来了，是无处说理的。她说：“灾难来临时，人们只顾自己，出头椽子先烂，那个人会给你申张正义，谁来断真断假呢？”。她虽然不知道土地面积如何测量和计算，但她晓得“起屋三间用地一分”的农谚。她说那块竹園无论如何也装不下五幢房子啊？

贯彻此政策后，竹园不是自己的了，谁还願意去悉心照料呢？次年当地竹业，随即衰退，亡羊補牢，未为晚也，必须纠正。人们常问：“六売子（婶母绰号）啊，你的竹園落实政策了没有？”，“还没呢！”，“应该去烧烧香呢！”，“烧了！不但烧了，还磕了头。磕头來不及，打滾啦”。哈哈！一个不识字的农村老太，描绘得如此生动！

（二）“岁寒三友松竹梅”，形容傲骨迎风，挺霜而立，精神可嘉！象征常青不老的松、象征君子之道的竹、象征冰清玉洁的梅，因其寒冬腊月仍能常青。它们是文人雅士们诗词歌画的素材。杨州八怪郑板桥，喜欢画竹 , 动笔之前 , 就“胸有成竹”。他的画已是现代无价之宝，他的诗词也很美。记得有这样几首诗：“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竿为扶持； 明年再有新生者，十丈龙孙绕凤池”，多么形象，多么动人！清代封建士大夫们，竟还有不少人关心民间疾苦的呢。大文豪苏轼爱竹，曾写下“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的千古佳句。我乡名老中医黄寿彭先生和我聊天时言及，破四旧时，他亲眼目睹到红卫兵在焚烧的古书旧画中，有郑板桥的真迹。惜哉甚矣！检索百度：“毛主席经常说，不破不立。破，就是批判，就是革命。破，就要讲道理，讲道理就是立，破字当头，立也就在其中了”。我不懂哲学，似乎在逻辑上有点混乱，“破就是立”，我只见到当年破得相当彻底，没有看到立了些什么？估计英明的红太阳是不会这样说的，大概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篡改了！我的堂二祖母青年丧夫中年丧女，终生信佛念经吃长斋。她家有一漂亮的佛龛，两倒有一幅金色对联：“白莲台上如來佛，紫竹林中观世音”。原来观音菩萨是在竹林中修炼成佛的。燕子十几岁夭折，二奶奶孤独一人，娘家内侄女y头过来陪伴一生。去世成为她的养女。与朱君鉴结婚后，便搬到朱家墩子来了。复军人朱再高，土改时分到地主家瓦房一间半，分给贫农杨家的另外一间半后来也卖给这位在县医院做厨师的老朱。这两家碰巧都姓朱，但不同宗。

（三）37年“八一三打到上海滩”后，曾有带膏药旗标誌的日本飞机，在我村飞得很纸，我们都躲到竹园里去了，他们投下了很多传单，说什么帮助中国共存共荣。次年来到我村，把我们朱家墩子占为据点，囲上铁絲网，砍掉我家及邻人的所有树木和竹子，把我们赶出家园，使我们过着流离失所的生活。抗战胜利后，我们回归故土重建家园。袓场上的竹子，是婶母和我从黄寿保和秦长宝家挖来移栽的。经十多年的培育方才成林，生长得繁荣茂盛。我妈户口迁往南通后，这块竹园就成为我婶生活的依靠了。清明节后，雨后春笋，记得婶母还常把嫩笋切片煮了晒干，寄到南通和我们分享，笋干烧肉，其味鮮美。65年我回乡时，请求某大队书记落实政策。他说：你婶一有风吹草动就砍竹子，这很不好。言下之意她在破坏竹木经济。我说，天地良心，她把赖以为生的竹园，当儿子一样在爱护和伏侍，这是她生活依靠，是村里竹园培育得最好的一家。当时，我也不敢多说。如果没有风吹草动弄得人心惶惶，谁也捨不得先下手为强，过早地砍了去捞现啊。几年后，英明的县领导认为这种共产风，不利于当地竹柳经济的发展，遵照伟大领袖的教导“有错必纠”，落实了政策 ，如数退回了卖竹子的钱。婶母把这笔“呕出來的钱”视为外快，买了一个猪头，加了一些其他的菜，这个厨师的女儿也是烹调能手，烧了一桌美味佳肴，请隊里有关人员，大啖了一顿，据说参于者吃得相当津津有味。他们可不知其用意何在？

（四）据说八国联军侵华时，对中国的竹很感兴趣，便移到欧洲作为观赏植物。但一百多年后，这些竹相继死亡了。原来，竹是禾本科植物，虽系多年生，但和水稻一样，也有内分泌，一定年限后，会开花结子，叫竹花和竹米，随之枯萎死亡。研究证实：其周期大约一百二十年左右。由于地下茎，我们叫马鞭，是互相连接的，内分泌激素也随之漫延，因此枯萎是成片的。我看到过竹花和竹米，婶母见到就忧虑地说，竹子要败了。届时必须伐掉重新栽培。扬中人以竹为生的很多，篦匠也不少，“家有黄金千两，不如薄技在身”，我外甥也学过篦匠。在苦难年代里， 曾打𥱊子到上海去卖，希望换点活命小钱。不幸在上海郊区遇到城管，被认为是投机倒把，予以没收，还一本正经严肃地说，三天之内凭当地公社证明来取。天哪！三天怎么来得及呢？公社也不可能打证明给你的，再说来回路费也不合算呀！有几次，他一见到这些人，背着竹𥱊，拨脚就逃，随之，多次尿血。原来他患有严重的肾结核，所幸经手术切除后，目前健康状况良好。改革开放后，他们在经济上和政治上都翻了身。三十多年过去了，回忆起来还很痛心呢。我村有一从小來自阜宁的李国华，最初是学织布的小机匠，随着现代化纺织工厂的发展，乡下没人纺纱了，土布也无出路，便以打长短工为生。土改后，也无工可打了，便在油坊街上做做搬运工，是一个绝对的无产者。在紧张年代里，也没多少商品可搬运，生活无着，偶尔跑跑单帮，赚点小钱。他曽在我面前诉说过：“为取得一张合法外出身份证明，每次回来都要送某当权者一条大前门，最后他还对我这样那样的刁难”。李国华是一个勤勤恳恳善待邻里的一个忠实的劳动者，记得51年秋，我去镇江参加医校入学考试时，是他用独轮车把我送到头墩子的，上姚镇班轮船前，他还托一个他认识的人，路上给予关照。怀着战战惊惊心情的乡下小子，到达镇江码头后，终于顺利地找到了学校，并以第一名成绩获得录取。七十年代末，他因患喉癌来南通找过我，可怜的国华，在穷困潦倒贫病交加中离开了人世。

　　3、小偷和竹子

我写这个题目，人们会问，小偷怎么会和竹子牵扯上关系？是的，让我慢慢道來。自古以来，乡下小偷经常偷偷鸡或瓜果之类的东西，顺手牵羊，小偷小摸，不足为患。有人认为，顺带不为偷。过去文人把小偷美称为“梁上君子”。据记载，古代有一秀才家徒四壁，小偷进来没有东西可拿，秀才见状，为了面子，找了几个小钱给他，要他在外面不要透露他们家里穷得一无所有。真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城市街道上和人群拥挤的地方，则以扒手为多，欲称三只手，专淘人家口袋和背包里的钱财。乡下也有夜间挖墙壁入室的，翻箱倒柜，这就属于大偷了。俗语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小学老师储仲甫先生，宜兴人，说法有所不同，后一句是“贼骨头的儿子是个撬壁洞”，含意一样。我不是宿命论者，但认为基因、遗传和家教，对后代是有一定影响的。抗战前，大户四奶奶丈夫在上海某银行工作，比较富裕。他家前一进房子的东牆壁，曾被窃贼挖过一个洞，企图入室盗窃，但内壁还有隔墻板，未能进得去，以失败而告终。小时，我见到这个被修补好墻洞的痕迹。听说，他们独生子荣鈞，在襁褓时期.还被土匪绑架过，花了数百大洋才被赎了回來。旧社会有钱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呢。

一辈子没听说过小偷偷竹子，这件事发生在七十年代早期。自从婶母的竹园落实政策后，她对这块竹园更加宝贝更加爱护，这是她生活的依靠，经济的來源。那时候，作副业生产的原材料的竹子，价格不低。竹子是多年禾本科植物，其根茎在生长过程中逐年上浮，必须每年施肥满泥，方能生长良好。在她悉心照料下，她的竹园是村里最好的一块。满泥要用田里的“刮头”，需要花钱请人挑。靠她一起生活的孙女小蓉，曾跟奶奶说：“你把请人挑刮头的钱给我买书买笔，我放学后帮你挑刮头满竹窝，行吗？”。幼小懂事的蓉儿，在老家也干过这件事，奶奶捨不得这小孙女做这桩重活，后来也就作罢了。

某日晨起，发现大田里有不少銑下來的竹鳞，去竹园里检查了一下，证实竹子被人偷了。在那个年代，种田收入很低，尽菅精耕细作，投入劳动力很多。“上工如拉纤，下工如射箭”，“换了书记，重搞水利”，“今年挖，明年填，不知要搞到那一年？”。“上班时磨洋工，踏坏禾苗不心痛”，反正不是自己的。出工不出力，评工分到要争吵到三更半夜，不欢而散。事倍功半，性价比甚低，效率不高。因此工分不值钱，扣去成本和口粮，所剩无几，甚至是欠债户，又无其他收入。有些人就挖空心思，另找财源了。古人云：“仓廪足而后知廉耻”，“饿死不如犯罪”。“隔窗吹啦叭——鸣声在外”，明知何人所为，一个半边人，小脚老妪，又有何能耐呢？只得把泪水往肚子噎了。说來还是好人多，老郎街集镇有人背了一綑竹子來卖。管理卖竹的行家问“那一村的”？“七墩子”，他纳闷，为什么不在油坊出售，而要远道来老郎呢？其中必有缘故？令其暂且放下，回队里打个证明来，方可出售。打证明不是自投罗网吗？小偷可不笨。几天后，失主朱六英，年近七十的老太，背着沉重的竹子，凯旋而归了。

某日返乡，她高兴地给我讲了一个动人的故事，是别人告诉她的“新闻”：某村一位小偷，看中了一家生长茂盛的竹园，凖备大捞一把。事前作了充分的研究：竹刀砍竹有声，不太安全，用斜凿签竹，一点声音都没有。便特地请铁匠打了一把纯鋼产品，接上一根槐木长柄，“瞎子磨刀见亮快”，把刀口磨得十分光亮锋利。一个月黑风高的秋夜，怀着忐忑紧张的心情，蹑手蹑足地潜入那家竹园。紧紧抓住斜凿的柄，借助腹肌的顶力，朝向竹根的部， 猛力地签了下去，“嗤”，竹竿末动，人却向前移动了好几公分，摸摸肚子，怎么冒水了？闻闻还有点血腥气，开始由于紧张，没感到痛，现在也疼痛难忍了。原來做贼心虚，极度慌张，把斜凿拿颠倒了，加之用力过猛，斜凿锋利，刀头己穿破胃肠进入腹腔了，只得大喊救命。当竹主人醒來，帯着手电去竹园查看时，小偷已血流如注，还没來得及送医院抢救，就一命鸣呼了。惜哉！哀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据说，死者家属，还向竹园主人讹诈了一口薄皮棺材。我想，这个故事很可能是某些聪明的乡邻虚构出来的，讲给六壳子听听，让她高兴高兴而已。

　　4、 从谈蛇所想到的——-

（一）小时下田干农活，经常看到蛇。老家扬中有三种蛇：一种叫火赤链，看起来可怕，实际上并无毒性。第二种叫水蛇, 有小毒，是后钩牙，一般咬不到人。第三种称之为“家蛇”也叫“青龙蛇”，比较大，可长达一两米，无毒。前两者多以田鳮为食。放学回家走在田埂上，経常听到青蛙被蛇咬住的惨叫声。老师说，青蛙是益虫，总会义不容辞地予以解救。婶母说“田鸡要命蛇要饱，救了青蛙饿了蛇”，又感到无所适从了。蛇的视力不好，但动觉和振动觉都比较灵敏，所以遇到毒蛇时尽量不要乱跑，“打草惊蛇”也是这个道理。蛇舌有强烈的感知空气中的气味功能。头部还有一种称之为”频窝”的热敏器官，能够觉察到附近温血动物散发出的热量，使它们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轻易地捕到猎物。有些打飞机的导弹，就是根据这仿生学原理设计的。家蛇多穴住家前屋后，常进入村民室内，以捕食鼠类为生。迷信认为是住宅保护神，不敢加以伤害。看到时用棒一边趕一边说：“那里来的回到那里去”。有一次，一条长长的青龙蛇咬住了一只老鼠，妈妈很忧虑地说，“蛇盘鼠伤正主”。初中读到动物学后，知道这种蛇专吃老鼠的，与祸福无关。 蛇为四肢退化的爬行类动物，雌雄异体，卵生。夏秋期间常见蛇交。比我大几岁的堂叔说，把花手帕放在正在交配的蛇身上，以后将此手帕送给心仪的姑娘，她会乐意做你马马（老婆）。 这是一种唯心主义说法。不过从心理学上看来 ，一个情窦初开的农家少女，突然接到男孩送來的一块漂亮手帕，不免会产生一阵内心窃喜和激动而作为信物珍藏。蛇类定期脱下的皮，叫蛇脱，有“祛风，定惊，退翳，解毒”的作用，还可治皮肤病。刚孵出的幼银环蛇晒干药用，有祛风湿、定惊搐的功效。《后汉书·方术传》中早就说过：“医者，意也”。我小腿有轻度的鱼鳞㾌，不知道是不是小时鱼吃多了的关系？江西大学动物系马老师下放在广昌山区，我和徐炳生医师去拜访过，还在他家吃过一顿中饭。马氏夫妇无所事事，在山上挖银环蛇蛋，把孵出的幼蛇用开水燙死，盘成蚊香形状，晒乾出售，据说收购价不低。

（二 ）江苏地区常见的一种毒蛇，学名“蝮蛇” ，别名土公蛇 ，草上飞 。为前钩牙，毒液中含有血循毒和神经毒。被咬中毒后，可引起局部疼痛和严重肿胀（ 注：第一天肿到踝关节，第二天肿达膝关节，第三天整条腿都肿了。称之为肿达三关。为防肢体坏死，还得在趾（指）蹼间作减张穿刺，以排出大量渗出的炎症性组织液，历时周余，相当痛苦），伴眼睑下垂，复视和血红蛋白尿，严重者可引起循环衰竭，呼吸麻痹，急性肾功能衰竭，甚至死亡（注：死亡率没有其他毒蛇那么高，大约1-2%左右）。如果早期采用蝮蛇抗毒血清后，肿胀立止，病情也不再发展,次日即可出院。如果不用血清,不管你多早服下某氏蛇药片，病情仍旧按既定程序发展。六七十年代，南通中医院有引以为荣的三枝花，治疗蛇毒是其中之一。在一根针一把草的年代里，治蛇毒的法宝，就是南通名牌蛇药片。七十年代，南通市召开过蛇伤研讨会，无夕某区医院大夫，介绍了蝮蛇抗毒血清疗法，本人甚感兴趣。我一直认为不管什么“草药”是不可能中和及消除毒蛇所分泌的含有多种成分的生物学毒素的，只有按照抗原和抗体的理论，把蝮蛇毒液注进马体内所产生的抗毒血清，才可能起抗毒和解毒效果。为了保持我院特色，现代科学疗法难以采用。在我一再要求下，仅准予从上海购进十二支抗毒血清。临床使用后，病情立即终止，不再发展了，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唯一的副作用是血清制剂的过敏问题。我所用的12例中发生过一例，通抗过敏治疗迅即缓解。随着抗毒素的提纯和精製，以及采取防过敏注射法，深信过敏反应将会少有发生。

七四年领导派我去华南参加製药厂蛇药科研，希图使这个名牌产品，也能适用于南方的不同毒蛇咬伤，成为一种广谱抗多种蛇毒的法宝。我们一行5人，先到广西南宁请求配合，卫生厅接待者索阅蛇药配方，“保密项目，不可公示”。“这里蛇伤是要死人的”，拒绝合作。后去赣南山区广昌县，他们热情接待。我们在县医院逗留了半年，见到过两例毒蛇咬伤。一例是林业工人，被棋盘蛇咬伤。此蛇学名“尖吻蝮”，也叫“五步倒”，含强烈的凝血毒素。进入人体后很快发生DIC ( 㳽漫性血管凝血）消耗体内凝血因子，引起继发性全身广泛性出血、贫血和局部组织坏死。尽管给服了大量的蛇药片（ 我知道没用，安慰剂而已，不过当地也没有尖吻蝮抗毒血清可用），血色素不断下降，三天内输了近3000ml的血液。在强烈支持治疗下, 除了烂掉咬伤处半个脚面外，总祘保全了性命。另一例是山沟里一个青年农民，入暮时分在草地上大便时，见到一条银环蛇，随即将其打死，在小溪里洗了一下，准备卖给供销社。供销社只收购刚出壳的幼蛇，不要大的, 随手棄之。 在整个过程中，他没有感到被蛇咬过，也没有疼痛。不久感到头昏，头抬不起來，呼吸困难……。当我们救护车到达时，人已昏迷，奄奄一息了。检查发现右手无名指有一牙痕。我们迅速带着病人在崇山峻岭中连夜运达县医院，嘱即予插气管导管作人工呼吸，可那个历史上非常有名的广昌县，条件极度简陋，连个吸痰器都没有。尽管做了口对口呼吸，然回天无术，很块就窒息死亡了。次日家属带来一口用一整段巨大杉木，中间挖空了所做成的独木棺材，运回家去了。后面跟随着结婚不久的妻子和哭泣着的家人，实在令人痛心。听说两广山民，懂得金环蛇银环蛇的厉害，不幸被咬伤后，常采取“断臂 （ 指）求生”。这在没有特种抗毒血清的年代里，不失为保命之举。

（三）在蛇药科研小组成员中，有会捉蛇的严师付，他曾经是蛇药片秘方提供者“蛇医专家”的徒弟，颇为健谈。他和我聊了不少江湖逸事，很有意思，兹摘录一些如下：你挑着蛇担，我背着药箱，走街窜巷，在人群聚集的地方，摆下场子，“ 父老乡亲们 ：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借宝地一方，混口饭吃……”。抱拳作揖，以示礼貌。接着表演蛇技, 讲解不同的蛇种，宣传蛇胆清肝明目， 可 治疗各种眼病。然后活蛇取胆，把胆汁加入沃古灵眼药水内，高价推销。如果观众中有红眼患者（ 解放前经常可见的流行性眼结合膜炎，还有不少梅毒引起的两眼通红的虹膜睫状体炎），就把加有肾上腺素的眼水，给他点上一滴，血管收缩，眼红立即消除。“信不信当场试验，药到病除。牛皮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堆的”。观众信以为真，纷纷购买。然后拿出那种平时用山上随便采來的草药加上面粉製的“蛇药片”，宣称不仅能治疗多种毒蛇咬伤，蜈蚣蝎子咬了，黄蜂蜜蜂叮了，一抹就好，杨辣子辣了，也能药到病除。这是六代祖传秘方，内服外用，老幼咸宜，家居良药，功效卓著，有备无患，买一送一，机会难得……”，大家乐于购买，以备不时之需。散集了，看热闹的不多了，挑着担子到东门吊桥边休息休息。放学了，孩子们对蛇好奇而圍观。此时再显身手。声称“浩河石驳子里有蛇”，于是下河捉蛇。从瓶子里取出一点白色粉末放在手心上说: “这是田鸡粉, 蛇喜欢吃田鸡，一闻到田鸡味就会游出来”。个别胆大玩童想趋近细看，立即阻止说，“让开！蛇舔子（ 信子舌头）会喷射毒液，进入眼睛，马上就会瞎掉 ”。并用沃古灵眼水滴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这是蛇胆眼药水可以防止眼睛瞎掉”。小朋友们吓得纷纷远离。把穿着长袖衣服的手指伸入石头缝中，用另一只手指击出响亮的弹水声，“引蛇出洞”。然后把先前藏在胸部直接和皮肤相接触的一条蛇，根据感觉，把蛇赶向紧靠石缝的那只袖口，随之用另一手从袖口拉出一条不断扭动着的活蛇来，见者无不惊呼并赞赏捕蛇者的本领。某些大亨姨太太的小保姆，也在场“亲眼目睹”到了这个情景，回家告诉了太太，并建议请那个捉蛇能人來家，把前几天大家都曾看到的那条令人胆战心惊的大青蛇捕杀掉。主人嘱其即行办理。捕蛇者來家面谈，实地堪察了现场，确认有蛇，就在太太卧室的地板下面。明码实价，收费公道，一包洋纱。接着又说：这条蛇正在地板下午睡，等睡醒后再來捕捉，包你十拿九稳。根据保姆们充满惊恐的描述，大致已掌握了蛇的大小和品种。回去后，挑选了一条相似的蛇放入胸部。下午按时而至，在地板上的一个老鼠洞口，如法炮制，当即拉出一条使主仆经常为之担心害怕的大蛇來，众人皆惊讶地说：“正是上次看到的那条蛇！”。不过故事还没完，“亲爱的太太，提醒您一下，蛇是成双成对的，捉到的是一条公蛇，还有一条怀孕的母蛇在下面呢，这条母蛇可凶残啦，说不定500年前就和你结下了深仇大恨……”。把两个年轻的女人们吓得瑟瑟发抖，要求彻底根除蛇害，同意次日以双倍的价格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不过话说回来，过去的姨太太们，有的是不义之财，拿出一点来让江湖流浪者有条活路，好像也不为过呢。当收入不佳难以糊口时，便拿出一条蛇，放在店户的柜台上，口呼：“龙來了！龙來了！！老板发财！老板发财！”。无奈的店主也只好递上一两个银元，送走这个财神，以求平安。

检索到百度的记载：“1954年，市政府为挖掘民间药，遍寻名品古方。当时的市卫生局领导及著名中医朱良春（后任中医院院长）亲赴天生港一所破旧土地庙里诚邀蛇医专家出山。经历新旧社会两重天，饱尝人间辛酸和新社会政府关爱的老人，毅然决定把凝结着家族六代人心血凝成的蛇药秘方献给人民政府，先在中医院小批量试产，后由市政府指定南通制药厂独家生产”。严师付说，蛇药是从野外采集來的“草药”加上面粉做成的，他们并不了解这些草药的名称和性味，在当时名老中医朱良春的帮助下，识别、鉴定和选取了十几味草药，炮制了这个蛇药片。从未用现代方法做过系统地实验室分析和动物实验，也没有做过解毒、双盲和对照试验，更没有像美国FDA那样严格审核过。服药后蛇伤患者没有死，就是有效。正如我在广昌县见到一位來自江西医学院附属医院一位脑外科教授，问及关于安庆膏治疗脑瘤的看法。他说：“下面报上来了，某某秘方很有疗效，不懂医学的官员们逐级上报，上面也照本宣科公布和推广了。谁去认真判真断假呢？又谁敢于否定某地引以为荣的成果呢？”。几年前，网上报导：“南通中医院外科的蛇伤专科，2011年通过国家中医药管理局评审，成为全国重点专病……，为省重点建设专科”。 得此佳音，甚感幸慰，不揣冒昧，曾去信提供了一点个人看法。退休快三十年了，远隔重洋，一直惦念着我院后起之秀们，治疗蛇毒时，是不是仍旧坚持使用那工艺精湛装璜美观并无疗效的蛇药片，而把那行之有效的蝮蛇抗毒血清之拒之门外呢？医者仁术，可不能为了特色而特色啊！

（注：本文完稿时，了解到我院近年来在治疗蛇毒中，“蝮蛇抗毒血清是君药”。中药处方排列依次为“君臣佐使”，君者，主要用药也，幸甚！）

　　5、 也谈谈猫

（这是我家三岁时的猫，相当漂亮）

（一）猫和老虎同科同属，都是食肉动物，但性格迥异，前者温柔，粘人，讨人欢喜。后者 残暴，令人害怕 ，除非把牠们关进铁笼里去。过去养猫，是为了捕杀老鼠，近代养猫多作为宠物了。一辈子养过不少猫，知道“猫三狗四猪五羊六”，“四脚白家家熟”，“十黄九公，如若不公捉老鼠的祖宗”。前是指不同家畜的孕期各是多少月。后者认为：白脚猫喜欢串门，黄色母猫会捉老鼠。还有“鸡来穷，狗來富，猫儿来开当铺”之说。反正我对猫的印象不坏，孩子们们更喜欢猫。不过也有个别会偷吃小鸡、小鸭和上桌偷吃鱼肉的坏猫。有人把狗比作“不嫌家穷”的忠臣，把猫看作“奸臣”。当猫捕捉到一只老鼠时，常常盘來盘去，大呼小叫，向主人报功，不可一世，显示自己很能干，很了不起，战功显赫，出类拨萃……，不过这也不能一概而论，优点还是主流的。 两周前，在网看到一段录象，女主人发现刚出生不久的一群小鸭忽然不见了，怀疑被猫吃掉了。去猫窝里一看，大为惊奇，深为感动。原来刚生了小猫的猫妈妈，母性大发，把小鸭也当作自己的baby衔进窝里一起保护起來了。 我支持邓爷爷的“猫论”，比起要“勒紧裤带，支援越南阿尔巴尼亚和第三世界，解放全人类”的话靠谱得多。不管怎样，能坚守和做好本职工作，认真捕捉老鼠总是好的。 比起那些不干正事，不务正业，不断折腾，尋衅闹事，偷吃小鸡小鸭的懒猫嚵猫和悪猫要好得多。在一穷二白、一贫如洗、家徒四壁，连豆腐都要凭票的年代里，孔子曰“三月不知肉味”是经常的事，那时嚵嘴猫也无鱼肉可偷啊。它们也只好偶尔偷吃几只小鸡小鸭罷了，人们也不会过于在意的。只有当人们经济大大改善了，生活富裕了，才有了大鱼大肉可吃可偷可捞。再说，歺桌上放有大鱼大和美味佳肴，家里又有嚵猫存在时，主人也应该看好和用盖子盖好，不让嚵🐱接近才是。总之，坏猫一直都有，但大多数猫还是好猫，重要的是，应该挑选和飼养那些优良的品种才是。猫性喜食魚，闻到和看到屋檐下挂有鱼时，常整天嚵涎欲滴地围着转，“妙！妙！妙”地叫个不停，以致“衣带渐宽终不悔 ，为伊人消得人憔悴”。用我们家乡话说：“猫叫瘦了，鱼挂臭了”，来形容某些男士们对漂亮女子的穷追不捨那种可怜的宭相，和女土们过于傲慢矜持以致无可奈何花落去抱憾终身。雌猫在发情时，坐立不安，大呼大叫，也乐于找公猫谈情说爱。但不知为什么，在嘿咻之后，雌猫又会狠狠地咬公猫一口，使公猫落荒而逃，不知生物学家如何解释这种现象？

文革后期，我家养了一只芦花猫，喜和小儿子同被共眠。他妈嫌其髒，常逐之。猫很聪明，每闻老娘进门声，迅即从被窝里逃走。我家养的猫从不让上桌，牠也自觉地只吃猫盆里的食物。一天牠病了，病情很重，每况愈下，以致行走也有困难。但牠很爱干净，大小便一直坚持跑进厨房排在灰盆里。几天后忽然不见了，以为死了。时隔一个多星期，天色微明，闻撞门之声，开门一看，大为惊奇，猫咪回来了，而且精神不錯。小宝贝，这几天去那儿了？这些日子吃的什么？如何活过来的？迄今仍旧是个谜。这只可爱的猫，曾被捕猎者用夹子夾伤过，左后腿畄有疤痕。一年冬天，可恶的捕猫专业户，又开始捕猎猫咪剝皮卖钱了，我们的猫再次失踪。明知是谁所为，去派出所交涉，那个不管事的所长，承诺去调查一下，但在那混乱的年代里，人命都无保障，誰还管你一只猫呢，事情也就不了了之。猫的暗视力很強，虹膜结構特别，像两扇大门，强光下闭合成一条垂直的细缝，夜间放开得又园又大。听力非常敏感，微小的声音都 能听到。足㡳有肥厚的肉垫，行走无声， 适于捕捉老鼠。嘴巴两侧长有多根又长又硬的胡须，可用于测量洞穴的宽度，以防追逐老鼠时，卡在洞里退不岀来。猫儿即使从屋顶上四脚朝天地摔下来，也能靠“翻正反射”，迅速地转体四脚着地，以免摔死。“猫有九条命”之说 , 也许与之有关。“有谁打死猫，将会生七个丫头”，“那个顽童用水浇湿猫咪，他结婚轿子进门时将会下暴雨”，可能是爱猫人士反对虐猫者警告之语。

（二）据说老虎曾经拜猫为师，学习扑打滾爬捕咬全能技术，当牠快毕业时，起了黑心，想把师付吃掉，自己就会成为动物界的唯一覊主了。但猫儿早就留有一手，没有教牠爬树和飞檐走壁的绝技，在老虎打算动手的瞬间，猫儿跳上大树梢，幸免于难。卑鄙的老虎也只好望猫兴叹，无颜见江东父老，夹着尾巴，逃往深山老林里去了。在十二生肖中，何以独缺猫呢？根据猫的本领，本应穏座第一把交椅。传说某年某日，玉皇大帝让老鼠通知动物们，大年初一凌晨子时开会竞选生肖。老鼠使了坏心眼，假传圣旨，叫猫天亮后到会。为此，睡了懒觉，姗姗来迟，错过了竞选时间，以致 名落孙山。猫儿遗恨终身，发誓与鼠辈势不两立，见鼠就咬，啖之而后快。有个以猫为题的迷语：“一只黑猫眼睛亮晶晶，叼住了鱼肉，主人拎住牠耳朵，拷问它吃了几斤？请打一用物”，你猜是什么用具？2004年, 我们住在印州Terre Haute 时，前院來了一只小猫咪，边走边叫，声颇凄惨。三个Little Grandchildren，抱起牠挨家詢问：是谁家走失的？一直找不到猫的主人，估计是有意送來的。因为我们住的那个社区属于比较富裕一点的社区，正如人们说的，和嫁女儿一样，小猫小狗也要找一个衣食无忧的婆家。 于是我们也就领养了。并且为牠打防疫针，灭寄生虫，买猫食、猫窝、猫玩具……也花了不少钱。她是一只雌猫，为防止发情时, 会吵闹左邻右舍和生小猫的麻烦，又花了三百多美元，请獸医给她做阉割手术。 十多年过去了，算是老猫了。现在发胖了，精神委靡不振，喜睡懒觉，也不捉老鼠，还有点老态龙钟的样子。可也许和阉割有关，缺乏性内分泌腺，失去了享受爱情和性的乐趣，虚度年华，终其一生。尽管给了牠良好的生活条件，仍旧郁郁寡欢。想当年给牠的手术，未免有点残忍，迄今还感到遗憾和内疚呢。听说全球有60多个猫咪品种，波斯猫最名贵。雌猫寿命为15一17岁，我现在饲养的猫已有十四年多了，应该是老猫了。

（ 八六老人写于印州，03/08/2017）（附注：此猫已在2020春天寿终正寝了。女婿还为牠在后院挖了一座小坟，插了塑料玫瑰花,以示纪念。）

　　6、 金荞麦治疗肺脓肿

金荞麦治疗肺脓肿是我院引以为荣另一枝花。我是这个课题临床研究组织的成员之一，也是唯一的西医。在临床研究观察过程中，现认为有下面几点结论和体会：

1，肺脓肿在六七十年代发病率相当高，我院不到100张床位中，有七八张床是专门收治此病的。那时此病发病率何以如此之多，大概和当时广大农村的经济和医疗条件有很大关係吧。他们在吸入性肺炎的早期，没有得到及时的适当的抗生素治疗，炎症未能控制。虽说那时有不少“赤脚医生”，但他们水平很差，“聋子的耳朵，起不了作用”，高热胸痛咳嗽的患者，胡乱地给几片退热片或者维生素片了事。“依了草鞋戳了脚”，病人以为医生看过了，药吃过了，过几天就会好的，以致耽误了早期有效的治疗，导致脓肿的形成。随着改革开放，拨乱反正，经济发展了，人民生活改善了，八十年代后，本病已经很少见到了。

2，肺脓肿的原因多为吸入、呛入或者熟睡时帶有需氧菌和/或厌氧菌的分泌物进入肺部，引起肺部的化脓性炎症。在炎症早期阶段，没有得到及时有效的控制下，导致肺组织化脓坏死溶解液化，形成了不可逆的脓肿。

3，在脓肿已经形成后（周围机化包裹，其中有大量液），即使使用多种抗生素联合治疗，如果脓液不能顺畅地排出，病人的热度始终不会下降，脓肿更不可能愈合 。只有等到脓肿内的溶酶把坏死组织腐蚀溶解液化后并和小支气管相通，其中的脓液才可能顺利地排出來。脓液是一种炎症性分泌物和坏死组织自溶产物，具有毒性和致热原作用，只有排清后才可能退热，脓肿也才有可能慢慢吸收修复和愈合。

4，我院所收治的病人，都在脓肿形成之后才转来的。入院后仃用一切抗生素， 单服金荞麦制剂治疗。经数百例的统计分析，痊愈率、好转率、退热时间和脓液排空时间等方面，与外院采用常规抗生素治疗效果相比较，没有发现有明显差别。我们认为，肺脓肿和肝脓肿阑尾脓肿以及所有深部脓肿一样，当脓肿已经形成后，抗菌药物难以进入脓腔，脓液如果得不到充分引流，临床症状也不可能消失，疾病也不可能痊愈（除非脓肿很小，才有可能自行机化吸收）。 到达脓肿已经形成的这个阶段时，抗生素不起作用，金荞麦制剂也无能为力。正如胆结石梗阻所致的急性化脓性胆管炎，腹痛黄疸，高热稽留不退，单纯抗感染治疗效果不大。如不及时解除解除梗阻，病情极易恶化。随着内窥镜发展后，通过ERCP及时取出结石, 胆道畅通，脓液排出后，病人霍然痊愈，就是同样的道理。

5，服用金荞麦制剂相当时间后，和抗生素治疗一样，随着脓液排清，症状缓解，脓肿也慢慢吸收愈合，留下少许索条状阴影。其所花时间、经历过程及治愈率，与常规抗生素治疗比较，未见明显差别，也看不出有何优势。由此可以推断，在脓肿己经形成后，不管使用抗生素还是金荞麦都不起作用，都一样无效。已形成的肺脓肿的愈合过程，一定要等到脓液充分引流、脓液全部排空后，靠自身抵抗力、吸收、再生和修复等机制才能痊愈，这是人体生理病理的一个自然康复过程。脓液排不清，脓肿始终不可能愈合。脓肿愈合的唯一关键是“引流！引流！还是引流！！”。对于那些脓肿较长时间不破入支气管和排脓不畅的那些病例，在当今影像技术非常发达的时代，及时经皮肤或纤维支气管镜穿刺引流，将会大大缩短肺脓肿的恢复时间。更重要的在于预防，在脓肿尚未形成之前的炎症阶段，早期使用抗菌药物消除炎症，以防止脓肿的发生和发展。在以政治高度推广中草药的年代里，我不敢大胆地说金荞麦没有治疗效果，只能婉转地说金荞麦在治疗肺脓肿方面和传统抗生素疗法具有同样的疗效。多家实验指出，金荞麦没有抑菌和杀菌作用，也没有明显的化痰和排痰功能。我也没有发现金荞麦能促进脓肿向气管破溃和改善脓液引流优势，在治疗过程中尚不能证明金荞麦具有治疗肺脓肿的特别价值。

　　7、 回忆“种德桥”

我老家在场油坊镇港西，黄家埭北首的朱家墩子。三十年代，瓦房林立，是朱氏务本堂老四房的生息之地。西有大河环绕，东有六圩大港，向南百米，係油坊古镇；向北通过大片桑園和高岸，两百米外有座石桥。桥堍西南角的港边，是我家的一块棉花田。小时常去那里拾棉花摘豆子。记得那座石桥架在两排竖在港中间的石柱之上，连同两端港边的桥脚，桥面共有三段，每段钧由三条长长的厚石板铺成，没有栏干。每逢大潮汛到來，潮水汹涌澎湃，像蛇舔子，桥都有点晃动，我等不会游泳的小孩，站在上面还有点胆战心惊呢。建桥用的石板，和做磨子用的那种石料一样，大概叫花岗石吧。在中间一段桥面两边石板的外侧都刻有桥名，清楚记得是“種德橋”三字。大约在1938年的冬至节夜晚，叔叔去世三年脱孝，家里在做佛事。次晨起來就听说，为了防止己佔领县城的日寇下乡扫荡，昨晚新四军把从三茅到油坊主要交通要道上的桥都耙倒了，也 包括种德桥。不久，日本鬼子下來，砍伐百姓的树木，重建了一座木桥。他们把树干和树干之间，用很大很长的两头弯曲方向不同的大铁钉连结起來，这是乡下孩子们第一次见到这种铁制耙钉，同年，鬼子南下，霸佔了朱氏庄园作为驻点，我等流离失所，有家难归。靠种田为生的我们，不得不撘起草棚，借住在秦氏居㘯上。那时兄弟们在戴家埭私塾上学，要绕开档子在水田里跑很长的路，才能到达学校。

种德桥向西约50米，有一家碾坊，是爬爬桥那边一个矮老头开的。一天他来到朱家老埧头来，叫乡邻们去碾米。站岗的鬼子兵不明不白地把他打了一顿，还把他踢下河里。老头鞋子陷在泥里了，在摸鞋，鬼子不知就里，拉上来反复再打。 我那有残疾的小舅舅，也被他们痛打过。刚满八岁的我，常常梦想，我能有两把快慢机，一手一把，在鬼子排队时，哒哒哒，同时扫下去，把他们通通打死。那时，在幼小的心灵中，如果条件允许，给我一个鬼子兵，我有勇气像杀鸡一样把他宰了。长大后才知道，这些兵也是普通老百姓，也是爷娘生的，不过受到了军国主义和法西斯教育毒害罷了，他们自己也没有办法反抗……。除非罪大恶极者，只要缴械投降，应该宽大处理，这叫人道主义。汪伪年代，县里有特工队，大名顶顶的队长叫顾炳琪，为虎作伥，祸害百姓，无恶不作。44年德日法西斯已是穷途末路了，他不知道，也不思悔改。一天带了两个偻罗，伪装成新四军，来我校教室，声称马上行动，进攻街南据点，要我们配合。儲老师和同学们信以为真，甚为欣喜。我和弟弟怀着兴奋的心情 ，匆匆回家告诉 婶婶。讵料她先我获得信息说：你们老师已被抓进去了。特工队们，把儲老师严刑拷打百般拆磨，特别残酷的是：用一根细麻绳，把两姆指绑在两片毛竹片外侧，中间挿一楔形竹片，叫sa，用槌子敲一下，竹片张开，麻绳勒紧嵌入肉里，匪徒们敲一下，审问一句，痛得十指连心啊。美其名曰“孙猴子捧桃”。所幸有一个住在校旁的牛某，出面担保相救，才了放出來。那时，儲老师的两个姆指，已肿如鼓槌，伤口见骨了。黄康年的爸爸黄万安，出面向学生家长们凑了点鈛，买了伤药给其外缚，历时很久方才愈合。天网恢恢 疏而不漏，不久抗战胜利，顾贼被捕。群众在兴隆某地收割后的稻田里，进行了公审，万家空巷，儲老师也去参加了。憎恨的群众，纷纷湧向台去，割其肉，把他千刀万剐了。那天下午，我在棉花田里，親眼看到有两个村民抬了一根竹竿，上面挂着顾炳琪的一只手，从种德桥上面通过，向港东方向走去，他们凯旋归來，向老乡们报喜。祸害人民的奸贼们，从无好下㘯！ 某年入冬，港水很浅，放学路过种德桥時，看见碾米的矮老头，带着家人，在桥的两侧筑泥坝，把桥下的水排掉后，在石头缝下面抓到很多扁嘴有胡须的大鱼，每条有一两斤重，开始知道这种鱼叫粘鱼。 抗战后，那座杨树建造的木桥，已经腐朽不堪形将倒坍，乡绅们集资重建。请石匠们把沉在水里的石料打捞上來，用作建桥材料。由于原來很长的石料，有的已断成数段，桥面用的长条石料，不够使用了，大概原有桥名的长石条也已破损了。石工们把原來没有断掉的石料置于桥面的两侧，把那些已断的石块，每块劈成较薄的两块长方形石片，横着镶嵌到两块长石条之间，完成了这座已无桥名的石桥，供人和独轮车通行。年幼的我，对石工造桥枝术，劈石为板，叹为观止，为他们有这么大的本事而赞赏不绝。婶母在世时，常骂那些，调皮捣蛋的小孩子，“讨债鬼，纳坎子，不学好，早晚拉到种德桥口銃掉”。銃者，是一种古代兵器，内装火药和铁丸，发之可使人致命，和现代枪斃差不多。小时曾在桥西向北的马路上的泥土里,拾到过乒乓球大小的铁球，可能就是铳里发射出來的那种弹丸。说不定，古代的种德桥口，是不是曾经做过处决犯人的刑㘯，那就不得而知了。

解放后，外出求学和就业，久别故土。六十年代返乡，老家巨变，一度迷路。熟悉的石桥，已建成宽大的可行汽车的钢筋混凝土桥了，上写“重德桥”。我曾写信去当时油坊公社领导，关于桥名的见证。后来也曾数度返乡探亲，汽车都直达油坊，也没再经过那座桥，现名如何？不得而知。

由于子孙们都在国外成家立业。我俩退休后移居北美，也快三十年了。九旬老朽, 今看【亲情油坊】，倍加亲切。想到水网多桥的故乡, 想到历经沧桑的种德桥, 那里是十字路口，交通要道，改革开放后，扬中经济腾飞快速发展，今天那座桥，也许又扩建了。尽管，“种”和“重”两字发音相近，但意思相距甚远。“种”字多音多义，这里的“种”应读“种田的种”，有主观行动的意思，种瓜得瓜 ，种豆得豆，普做善事，普种德行，对德有所作为也。“重”也有两种读音和两种意思。此处读重视的重，仅仅表达重视而已。时间久远了，约定俗成，恢复不恢复原來的名称，也无所谓了，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不是吗？

此文发表在扬中融媒体中心

8、关于【油坊六墩子九十九间半 】质疑和补充说明

我的外孙江大附院外科主任医师张海鸣先生，转发來一篇关于我们老祖宗所建的【油坊六墩子的九十九间半】的文章，是现年68的岁的朱正山先生口述材料。描述房子布局和扁额等情况，大致相符。至于锦霞公的事迹和雍正皇帝赐的匾额：“存心施济”的原由，和扬中著名作家某校校长陈连生先生的考证，出入较大。看样子陈先生写的比较靠谱。見【江洲风情】台海出版社459页，陈连生先生的写的【美人桥的传说】。

朱氏务本堂辈份排列顺序如下：锦秀文章正荣明允有以贻谋，我是老四房朱文彭——朱浩章——朱正刚——朱荣宗的长子朱明文，字朱学，是老四房中明字辈中年齢最大的，住在油坊镇港西朱家家墩子，现年89足岁。大儿子朱允平，巳年过花甲，大孙子朱有豪也二十岁出头了。老四房荣字辈中，男性健在的现在只存一个比我小的堂叔朱荣年（怀山），年龄也八十多了。我惊奇，迄今族人中还有68岁的朱正山这个祖父级长辈。如果有那位亲友见到此人的话，请代为问好，顺便问问他是那一房的后代。小时，我在美仁桥向西行约一华里，再向北的一个村子里祭祖时，据说是老大房的家里，看到过朱氏家谱，里面有我们兄弟俩的名字。估计这些家谱早就破四旧了。

2005年回国探亲时，海鸣曾在掦中网上检索到一篇也是陈连生先写的有关朱锦霞的事迹，可惜现在我已找检索不到了。

本人生于1932年，小时每当清明节祭祖时，作为男孩子，都要去磕头的，中午晚上都有丰盛的祭祀酒席。看到过那块御赐匾额，还记得大厅里的柱子上，都挂有长条形镀金的楹联。好像在第二进西边有一间半房子，产权是属于我们老四房的，租给某外來户。解放初期才转卖给那家客户的。

顺便介绍两个神话传说：

其一，在建造九十九间半时，隆冬水浅，大批砖瓦木料搁浅在六圩港口，运不进來，木工瓦工都仃工待料，錦霞婆在青龙桥口，烧了一股香，求菩萨帮忙。当晚风雨大作，潮水猛涨，次日建筑材料即顺利地运达桥下了。

其二，在建房的巨大工程中，听说只吃掉一石二斗米。锦霞婆负责烧飯，开飯不久，有下人來报说，锅里饭不多了。锦霞婆说不会的，她去用铲子挖了几挖，又是满满一大锅了。据说锦霞婆是“仓狼手”，一种管粮仓的神话动物，有免孑那么大。老底子过年时，有人挨家舞仓狼，讨喜钱，祝贺主人五谷丰登发大财。

　 　9. 论 笑

据说【笑】是我国一个最早的汉字。《说文》：“笑，喜悦时发出的声音。”造字本义：动词，因生理或心理受刺激，手舞足蹈并发出兴奋、快乐的声音。笑是会意字，从竹从夭，竹被风吹弯且发出声响，如人笑时常曲体弯腰发出笑声。 随着社会的发展.，笑已不单单是“喜悦时发出的声音”，有不少的笑，并不伴随着声音，仅仅是面部出现的一种表情。 更多的笑并不是喜悦而是痛苦和无耐。

笑分大笑和微笑（ Laughing and smiling），前者包括捧腹大笑，可以笑得肚子痛。相声大师郭得纲的噱头，令人会心的笑。蒙娜丽莎的微笑，显出忧伤的美；东施效颦，就未免令人恶心了。楊贵妃回眸一笑百媚生, 六宫粉黛无颜色，有倾城倾国之美，因此迷倒了一国之君唐太宗。人们拍照时，让叫出“茄子”或者“cheese”的声音，面部表情可显示出一点笑意，从而增加了肖像的美感度。想要美人一笑，有时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烽火戏诸侯，记述了周幽王为博得褒姒一笑，竟葬送掉宝贵的江山。三笑姻缘中，唐伯虎戏秋香，三笑的过程和背景传为佳话。

曹操常发奸笑, 孔明时有冷笑。王熙凤对刘姥姥显示出傲慢鄙夷的微笑，西门庆碰巧被撑窗棒打中了头，看到了漂亮的潘金莲时，呈现出放荡的淫笑。无声的笑，可表现出傲慢的笑、得意的笑、满足的笑、和看我如何收拾你的悪笑。

见到熟悉的人，笑一笑，打个招呼，这是礼貌，是友好的表示。服务人员对待顾客，笑脸相迎，那是职业道德，优良的服务态度和工作作风，作为一个文明人所必须具备的品德。至于青楼卖笑，婊子送客，虚情假意，那就属于下贱之作了。话说回来，青楼女子也有不少真情实意的，比如杜十娘、小凤仙和小仲马笔下的茶花女……。

有不少人，该笑时不笑，反而痛哭流涕，就像在奥运会上有不少金牌获奖者,当他或她站在领奖台上，随着国歌响起的时候，激动得泪流满面，热泪盈眶，说明艰苦奋斗数十年终获正果，一辈子的心血，來之不易啊！本人也有类似的异常现表现。子女们个个聪明好学，认真读书，成绩优良。但在那读书无用的年代里，上大学要靠贫下中农推荐，交白卷照样可以跨进高校之门。大儿子高中毕业后，按政策第一个孩子可留城招工，求爷爷拜奶奶，才进了二纺机。好的工种当权者捷足先登，轮不到我等这些普通职工。你羡慕吗？用婶母的口气说：“趴上去闻闻”。车工、木工、炊事员，三者择一，可任你挑选，这不是乱点鸳鸯谱，而是给你的极大的面子和照顾了。大儿子身高1米80，车工要整天弯腰操作，不适合；炊事员吧？有得吃，饿不死，但小时患过气管炎对油烟过敏。只能选择做个小木匠了。在做徒工期间，他仍旧不丢掉书本，常去医学院图书馆借书自学，目睹教室内众多的工农兵学员，常常表现出羡慕之情，在一旁的老爸，听在耳里，记在脑里，心如刀绞啊。臭老九的后代们，智商不低的孩子们，想进高等学府， 何其难呀！蜀道难于登天。

一声春雷天下响，邓爷爷执政，高瞻远瞩，拨乱反正，改革开放，恢复高考，关系到千家万户，为多苦多难的祖国来希望。77年冬，経两轮选拨，都顺利过关，以优秀的成绩录取在山东大学激光专业。当接到通知书时，我泣不成声，哭的那样的伤心！这是绝望中的希望，就像在汶川震中埋在漆黑的废墟里的灾民，奄奄一息，频临死亡，突然救护人员赶到了，看见光明了，绝望中的人们有救了……。充满喜悦！充满欢乐！忍不住热泪盈眶，嚎啕大哭。类似的情况，在我一生中曾发生过多次，反正都发生在由失望转变成希望的情况下，就不多赘述了。

言归正传。还有一种笑，是违心的笑。祝英台在拜望她的至爱时，明知此门亲事已成泡影，梁兄己病入膏肓，但她为了博得梁兄的高兴，不得不假装以愉快的心情，帶着笑容去看他，正如她所唱那样“强颜欢笑上楼台”。这是勉强的笑、违心的笑、强制的笑，而内心在滴血啊！至于儍笑、呆笑和痴笑，那就属于一种精神不正常的病态表现了。

近见网载海门叠石桥镇，有老农骑着一辆装满甘蔗的破旧自行车 ，顶着凛冽的寒风，碾转数十华 里， 去集市出卖，希图换点小钱，身上衣衫口中歺，说不定还包含着老伴就医的花费呢。甫进街头, 突然从标有市容管理的面包车里冲出一群黑衣大汉，声称有损市容，將其甘蔗悉数没收，扬长而去。无奈的老农，呼天抢地发出凄惨的哭声, 其声之哀，其状之苦，扣人心弦。通过网络，身居大洋彼岸的老头也听到了。知错必改善莫大焉！所幸英明的上级领导及时发现，认为有违党的英明政策，有错必改，勒令纠正并致以歉意。不仅退回所没收的甘蔗，还把老农田里所剩的甘蔗，悉数按市价收购了，老农迅即获得两万余元（未经核实），事情园满解决，皆大欢喜。拍个照留个念，“老伯伯笑一笑”。可以想见，老农原来殭硬的口角肌肉也许会在指示下向上舒展一下，显示满意的效果。不知道这是出自内心的真正笑逐颜开呢还是免强装出的假笑？更不知道，此时此刻，能否真的笑得出來？也可能是“强颜欢笑”或者称之为“苦笑”。不过，如果老农这次的补償超过市值的话，也许会发自内心的喜悦，坏事变好事。让左邻右舍的蔗农们，羡慕之至，馋涎欲滴，遗憾自已没有碰上这个好机会。

刚满三岁的小曾孙，因某事不爽哭闹不休，用玩具哄哄他，很快会“破涕而笑”。不过对这位饱经风霜的老农来说，不知能否起到同样好的效果？

附读后感

（外孙，江苏大学附属医院肝胆外科主任医师张海鸣先生读后感。）

用一个周末的时间，将舅公公的回忆文章看完了。感谢舅公公惊人的记忆力，也庆幸舅公公花大量的时间，身处异国他乡，用手机一笔一划地写出了这么多人生的经历。读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感觉像走进了一条漫长的时光隧道，在这条隧道里，我看到了众多见过或者没有见过的先人，他们亲切而温暖，感受着他们悲苦而有艰难的人生，令人泪目，又令人感悟。今天我们读这些文字，觉得都是过去的事，大多是些已离开的人，然而在他们的时代，每一件经历都是何等的惊心动魄，都是身处何等的绝境，无数的绝望，刻骨的痛苦，他们是怎样的度过？难以想象！

舅公公笔下的人物，令我遐思无限，这些人或多或少和我有着血脉相连。小时候常听外婆和妈妈提起，那时总觉是故事，和我何干？今天读这些文字，那些先人的面孔，鲜活在我的面前，仿佛会轻唤我的名字，问我是谁家的男孩? 人生过半，回首往事，又有多少遗憾怅然? 远眺未来，又会有多少力不能及?

舅公公用90岁的人生经历，告诉我，身为男儿、人子、人夫、人父，自当奋勇向前，心怀严肃、认真、勤劳、善良的人生态度，是多么的重要! 面对人情、世事，皆应温柔以待。

同时也感谢⻩贤凤姨娘，将这些文章整理出来，对于我们这些后辈，这些是无比珍贵的家族文化遗产，也是不可多得的人生智慧! 希望我的同辈们、我的晚辈们，能耐心也将这些文字读一读，感受一下先人的人生和苦难，体会一下别人的艰难，忘记自己的天性异禀，甘心去做一颗时代的铺路石，学会深切地去爱自己、爱别人，该多好!

舅公公虽然已是耄耋老人，回忆起自己的父母，犹如赤子呢喃。舅公公笔下的父亲性情严肃，但温和宽容;“老钝牛”不应该是贬称，应该是“老敦牛”吧? “⻩四丫头”是多么的善良敦厚、坚韧乐观! “吃亏的常在，讨便宜的死得快”。 “到什么山，砍什么柴，过什么日子慢慢来”......这些话蕴含着多少人生智慧!虽然我没来得及见过这样一位“太太”，但从我外婆和妈妈身上能多少想象出，也会心生出无限怀念。“六壳子”深深地印在脑海中，永远是蓝色的方巾裹头，和那片苍茂的竹园，残砖的瓦屋，早已浑然一体，难以忘怀。她家东山墙边，有株开得很好的栀子花，有个春天，姐姐和我跨过小港想去采，她高声地叫骂，很凶。小时候，总害怕她坐在身边，永远自说自笑，不知所云，其实都是她艰难的人生和别人难以理解的寂寞，或者她引以自豪和安慰的琐事。如果有重来， 我愿意耐心地重听一遍，并且好好地把这些记下来。上大学的时候，看过她颤巍巍的走在港岸上，看到路边的⻘菜，蹲下来采摘，我也不知道去俯身搀扶一下。人生短暂，谁不是呢? 

舅公公姊妹四人，从小手足情深。舅公公小时候叉坏了邻居家的南瓜，姐姐悄悄地去把坏瓜摘掉，避免邻里纠纷; 明珍小姨婆婆两岁时就知道体恤父母，国破家毁之时，小小婴儿，一根根拾起稻草，找到失散的亲人，画面如同电影，即使铁石心肠，也无法掩面流泪，人间地狱，情以何堪! 姨婆婆放归兔妈妈，让我深深感受到了骨子里的恻隐善良，兔妈妈生了两只小兔子，又让我感觉到在那个冰冷的冬天田野，突然升起来了无限的生机希望......明达小舅公公，我只⻅过一次，印象中沉默少言，大姨娘贤娣经常提起，说小时候和他在安徽山里捡柴火，害怕、想家的时候，就一起对着大山和树林唱歌。从照片中看确实比大舅公公高大一些，总是听从国家的召唤，默默地、勤恳地工作。今年中元节，妈妈带我在朱家老房边烧纸，港边的竹杖上爬满了扁豆藤，丝瓜开着黄花，纸钱⻘烟袅袅，这些在我生命中短暂的，夫妻在这种特殊的场合下久别重逢，一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坚强。郑集，安徽滁州，现在开车不过2小时，然而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外婆走过的路何止是千山万水? 经过的困难何止是千难万险? 不知道外婆带去的蹄膀，外公吃到了没有? 据说外公提前释放回家那天，家里没有人知道，外婆在生产队劳动，外曾祖母在港岸上见到瘦削的儿子，差点不敢相认，一家人相拥一起、喜极而泣，以为是此生难见，以为是生离死别，此刻失而复得，是何等的欢喜，又是何等的悲伤?!外公劳改不久，大姨娘贤娣出生，为了让外公安心服刑，同时因为重男轻女思想影响，外婆写信告诉他说生了一个男孩。妈妈贤珍小学快要毕业，成绩优秀，无钱继续上初中，外婆让妈妈用她的口气向南通大舅舅写信，告诉现状，表面是询问是否还要继续读书? 事实上是向大弟弟求救，舅公公不顾自己家境艰难，负担沉重，及时回信鼓励读书，还随信寄来了一些钱，使外婆一家得以度过一段艰难日子，妈妈也能继续念初中。妈妈常讲，舅公公是雪中送炭，血浓于水的感情，妈妈记着，我们也会终身铭记! 大约是83年春节前，有天我放学回家，看到妈妈坐在灶膛里，悄然抹泪，我们也不敢问，吃饭的时候，妈妈说，告诉你们一件不好的事情，“外婆查出了⻝道癌”，虽然小，我和姐姐都知道这是严重的病，外婆那么的勤劳可亲， 难道就会这样离开我们? 大家都很难过。春节的时候，大家都默默无语，外公一家笼罩着焦虑和不安。我们也懂事地不要了压岁钱。过完春节，外婆就去镇江手术了，手术很顺利，出院时舅公舅婆让外婆去南通疗养一段时间，记得春暖花开之时，外婆回家，门前养的小鸡唧唧喳喳，邻居们都来看望祝贺，说外婆“脸上养的红白淡紫”，我们听了都暗暗高兴，外婆又能和我们在一起了!

外公黄柏年，亲善宽厚，我们每到外婆家都希望他在家，他总是上街买菜，对我们嘘寒问暖， 外公给我们削苹果皮，能从头削到尾，一根皮连续不断。上小学时，要看电视连续剧《霍元甲》，家里没有电视，到婆婆家，外公带我到黄寿保家去看，黑白电视信号不好，没能看成，为了安慰我，公公又带我回家，陪我下象棋，晚上将我的冰冷的双脚抱在怀里孵暖睡觉。高三时，有次在婆婆家楼上作业自习，公公送来了饼干让我休息充饥，此情此景，如同昨夜。外公虽然历经磨难，但生性洒脱乐观，最穷的时候，甚至无米下炊，外公从邻居家借来五块钱，让大女儿我妈上街去买个⻄瓜，妈妈不敢，告诉外婆，公公被一顿臭骂，但舐犊之情，令人心酸。听妈妈说公公曾帮街上鱼行用独轮车递鱼谋生，有次递了满满一车活⻥，从六圩港上船，妈妈在前背纤，过狭小的桥板时， 妈妈当时年幼，心中胆怯，脚下一绊，独轮车左右摇摆，庆幸外公用力扶住车把，勉强稳住，把车推上岸，妈妈看到外公脸色煞白，满满一车鱼翻入江中，需要赔多少钱啊?岂不是要倾家荡产，不敢设想。80年代，外公在家翻出来一个木头箱子，让婆婆找来棉旧被垫在里面，从县城三茅贩来冰棍，六月芯里中午，骑着28自行车在乡陌村头叫卖，每次我们都盼公公早点经过我家门口，公公高喊着“贤珍，拿碗来!”说是把融化了一半的、不好卖的冰棍给我们吃，但每次都是将基本完好的冰棍放在碗里给我们，然后骑上车高高兴兴地在大太阳下一路远去......回忆往事，我们是多么不懂事!公公酒量不大，偶尔饮酒，高兴的时候酒后会唱段京戏，晚年稍酌后，会想念儿女，流泪伤感。2004年查出肝癌，他安慰大家说，我身体好着呢，活到80岁没有问题。2005年春节，在他承受着巨大癌痛、生命最后之际，还不忘为我们每个人准备了压岁钱。外公外婆是旧社会老式的婚姻，一生历经沧桑磨难，虽时有争吵，但大难临头不离不弃，努力生活，相互搀扶，繁荫子孙后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生活状态，本身就是功成圆满!值得我们后代用时间和阅历去理解体会。

舅公公还写到我的外曾祖父黄万茂，52年因病去世，临终前拉着外公的手叮嘱:“儿子，你要学会做人啊!......”妈妈那时虽只有3岁，深得祖父宠爱，也跟着大人哭。每每想象此景，恨不得能穿越时空，用我的平生所学，救我亲人于水火! 外曾祖母，也是个小脚老太，和她一起吃饭，总让我双手捧好碗，要将碗底最后一粒米吃干净，说碗底的饭是人的福，吃的越干净，长大了享福越多。时至今天，每每吃饭，我也常常想起，不敢浪费。87年冬天外曾祖母去世，那天刚好也是外公60岁生日，外公还在哈尔滨出差，本来大家聚在一起是吃外公的长寿面的，傍晚大家都围坐在外曾祖母床边，她要起来小便，上过马桶，扶起来时人就不行了，我看到她眼光炯炯，从每个人脸上滑过，我也和她四目相对，她就慢慢躺下了，她似乎用最后一刻在寻找，又似乎在努力和每个人告别。人生在世，生命固然最为宝贵，但真情无价!

舅公公与舅婆婆恋爱结婚的一段，是回忆录中最美好的一幕!舅公公对舅婆婆一年的单相思交织着焦虑不安和甜美憧憬，表白后的喜悦和成功感，跃然于字列行间。舅公公舅婆婆的爱情沉静而不乏激情，纯美而充满知性。在那些晦暗的岁月中，就如灿烂的亮色划破天空，隽永如诗，甘醇如酒。舅婆婆黄杏芬身世同样坎坷，童年丧父，遇上日寇扫荡，差点扔进太湖，小学时大病一场，所幸死里逃生;母爱伟大，坚持让她读书。结婚后又因生活困难，营养不良，感染严重结核病，遭受胸科大手术，手术又不甚成功......凡事种种，苦难重重，这些要有多大的勇气和意志，才能度过难关? 日寇侵华，汪伪祸国，国共内战，建国初的经济困难，大跃进、自然灾害，十年文革，一场又一场;⻝不能饱腹，衣不能御寒，疾病侵扰，亲人离别。感慨人如浮萍，命如野草。所幸亲人相濡以沫，邻居守望互助，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善良之人:卢家埭给粥、送袜子的户主，储仲甫校长，小河中学的潘主任、郑集上收留外婆过夜的大娘，帮外婆背行李的农夫......他们身上闪耀的人性光辉，让人深觉世间的美好!

从回忆录中，看到了舅公公对学业的孜孜不倦，对工作的勤奋诚恳，对科学的钻研求实。反省自我，人到中年，相比甚远，自觉羞愧难当。我们这代人生活在平和的时代，衣食无忧，能安心学习、工作，生活的环境安全而舒适。先人筚路蓝缕，我等岂能怨天尤人，坐享其成? 先人于⻛雨飘摇，朝不保夕之时，仍能顾家怜子，忠义担当，我等身处太平盛世，岂不更应该克服困难，奋勇当先?

感谢舅公公分享了这些宝贵的人生经历，整个周末我都能享受其中。在电脑中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旧事浮现，心情澎湃。擦去眼泪，我又徜徉了一大段深情的时光。希望时光不老，岁月常恕。祝愿舅公公舅婆婆健康长寿，还能写下更多的回忆，给我们更多的精神财富和品格力量!

注：部分图片来自网络（致谢）

作 者：朱 学

编 辑：黄贤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