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力丝线 岁月针传（上）——走进湘绣博物馆

涟水余波

　　湖南省湘绣研究所，位于长沙市芙蓉区车站北路39号，其前身为创建于1956年的湖南省湘绣厂。2021年7月30日，该所正式更名为“湖南省湘绣研究所有限公司”。

　　1999年建成的湘绣博物馆，就位于湖南省湘绣研究所有限公司院内。

　　这是一处向世人展示湘绣历史与技艺的专业性博物馆。

　　湘绣是湖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被商务部授予“中华老字号”，该所还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湖南省优秀涉外参观点。

　　它由湘绣的历史渊源、湘绣的崛起、当代湘绣撷英等主题构成，生动地再现了湘绣工艺的演变和先辈艺人精湛的力作，形象地介绍了湘绣发展的历程和当代精美绝伦的湘绣作品，展示了刺绣艺术新的风采和无穷魅力。

　　湘绣见证了中国古代文明辉煌历史，是当代中国由积贫积弱走向不断壮大的亲历者，也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漫步在4000多件藏品的时空走廊，湘绣文化与历史的碰撞交融，跃然眼前。让我们藉此走进湘绣，走进灿烂的中华织绣文明……

　　湖南地处洞庭湖南岸，东南西三面环绕的幕阜、南岭、武陵等山脉，将天地灵气注入湘、资、沅、澧四水，一路北去，汇洞庭，入长江，奔大海……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促成了原始文明的形成。

湘绣正是在这种农桑文明的氲氤下孕育和发展而来，是以长沙为中心的湖南刺绣工艺的总称。湘绣源自神奇瑰丽的楚汉刺绣，带着楚汉艺术的雄浑大气，兼及勤劳务本的湖湘民间传统。

历两千余年演变积淀，随近代中国国门的开启，经百年兴衰沉浮而不断发展。从闺阁技艺到绣庄经营，终与苏绣、蜀绣和粤绣一道，列为“中国四大名绣”，享誉海内外。

　　刺绣，源自人们对装饰的需要。古代原始人类很早就懂得用色彩来美化自己。“彰身”“文身”即是对身体的美化尝试，也成为服饰刺绣艺术的雏形。

湖南的刺绣有着悠久的历史渊源。长沙烈士公园楚墓发掘的战国刺绣残片和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大批刺绣珍品，向我们清晰展现出2000多年前，湘楚地区刺绣艺术高度发展的繁荣景象。

明清时期，湖南民间无论是城镇或是农村，妇女大都勤习刺绣，创造出大量质朴优美的民间刺绣作品，既遗留有楚汉刺绣神奇浪漫的神韵，又融入刺绣着个性化的创意，反映了潇湘女子的勤劳美德和聪明才智。

湖南还是一个多民族集居省份，土家、苗、侗、瑶、白等民族的妇女也都灵巧善绣，各具特色。湘绣与楚汉刺绣一脉相承，得其又韵，又深深扎根于广袤的民间艺术沃土中，吸收兄弟民族刺绣的艺术特色，孕育了良好的湖南民间刺绣风貌，形成了鲜明的地域特色。

　　一万余年前，便有古人类的原始族群在湖南种植水稻、制造陶器，开启了定居农业文明的序章。

　　楚汉刺绣具有浓烈的湘楚文化特征：图案中龙形和凤纹交织、写实与变体共存，呈现出天地交融、人神共处、浪漫神奇的巫文化特征。工艺以铺绒、辫子股针法为主，针脚整齐、排列均匀，其高度发展的技艺水平令今人为之折服。其纹理婉转自如，色线多以朱红、绛红、秋香、藏蓝为主，既华丽富贵，又丰富协调。它是古老的本土刺绣珍品，展示出的地域特征显著，成为湘绣的滥觞。

　　左：《人物龙凤帛画》

1949年出土陈家大山楚墓，高31.2厘米，宽23.2厘米。描绘女性墓主祈祷飞腾的龙凤引导灵魂升天的场景，形态古拙简劲，体现了中国早期绘画的特征。

右：《人物御龙帛画》

1973年出土长沙子弹库一号楚墓，高37.5厘米，宽28厘米。描绘男性墓主御龙乘舟面向西方升天的情景，画面线条流畅，想象丰富，表现了楚艺术神秘莫测的独特风格。

　　1958年，长沙烈士公园三号战国楚墓出土龙凤纹刺绣残片2件。在极细密的丝绢上，以连环状的针脚形成龙凤等图案，线条流畅劲健，艺术效果奔放灵动，标志着楚国刺绣工艺的高度成就。

　　左：长沙烈士公园3号木椁墓，外棺东向挡板上所贴的刺绣。

右：长沙烈士公园3号木椁墓，外棺南向挡板上所贴的刺绣。

　　1982年，湖北江陵马山一号战国楚墓出土的龙凤虎纹绣。反映了战国时代的刺绣技术已臻于高度成熟，当时“士”阶层女性服饰以精美刺绣作为主要装饰。

　　1972-1974年，出土于马王堆汉墓的乘云绣、长寿绣、信期绣、茱萸纹绣，是楚汉时代刺绣的典型代表。

　　在风格、题材及绣艺等方面与战国楚绣如出一辙，一些大型绣件除了高超的绣艺外，还需要不计时间和工力的支撑，反映了西汉时期奴隶集体手工业程度完全成熟处于顶峰状态，才创造出这一中国刺绣史上足资骄傲与自豪的一章。

　　出土于马王堆汉墓的T型帛画，上宽82㎝、下宽43㎝、长185㎝，自上而下分段描绘了天上、人间和地下的景象，想象丰富、恢弘、浩大，描绘细致，色调华丽，气氛热烈而诡异，是最为瑰丽的汉代绘画艺术珍品。该作品由湖南省湘绣研究所绣于1998年。

　　 在楚汉刺绣的惊艳悄然落幕后的两千余年里，囿于湖南地理环境的潮湿多雨，抑或有还未被发现的宝藏，极少数的刺绣品偶见于考古发掘出土文物。然而，民间刺绣持续发展、延绵不绝。

　　直至清末，湖南民间刺绣遍及三湘各地，妇女劳作之余，或“母女相邻，邻亲相授”，用绣针和彩线来美化自己的生活；或将绣花作为一种谋生手段，除自绣自用之外，绣品出售蔚然成风，绣工间技艺交流频繁，并竟相仿效，从而推动了湘绣技艺的传承与发展。

图为：1988年，出土于华容县元墓的褐色罗地绣人物松鹤鹿纹荷包。该荷包形制完整，纹样丰富，刺绣精美，反映了当时人们的审美情趣与生活习俗。

　　湖南民间刺绣具有广泛的民众基础，清代以来更为普及，保留着楚汉刺绣神奇浪漫的风韵，又融入了劳动人民的创新创造，反映了劳动人民的聪明才智和朴实健康的审美观。湘绣在这一片广袤的工艺沃土中得以迅速崛起。

刺绣是培养和考量传统女性美德的主要形式之一，它的诞生和发展，女性起到重要的推动和传承作用。从最早的身体美化开始，逐渐发展成为女性所从事的主要社会分工之一，最终形成必须掌握的女红技能。

　　湖南是一个多民族地区，土家、苗、侗、瑶、白等民族均有爱美善绣的习俗。她们利用本土原材料，绣制出各具本民族特色的刺绣实用品，展现了惊人的艺术创造才能。

　　其中既有色彩绚丽的苗绣，也有朴素淡雅的土家十字挑花，还有斑斓缜密的瑶族挑花和灵秀活泼的白族牵花等。不同绣种竞相争艳，相互促进。

　　清末花鸟纹孩童湘绣衣鞋。

　　民国如意平安图湘绣枕档。

　　民国湘绣扇插。

　　左：瑶族挑花

湖南西南的隆回县小沙江地区，是瑶族的聚居地。勤劳而又富于创造精神的花瑶女子天生爱美，创造了挑花围裙等产品。这些挑花围裙以单色为主，几何形图案构图饱满，对称均衡、纹样精巧。精美的挑花围裙，诉说了她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右：湖南苗绣

湖南湘西凤凰、花垣地区的苗族刺绣，是苗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苗族女子人人能织布、个个会绣花，刺绣纹样丰富多彩，多在服装鞋帽和日常生活用品上刺绣，其中蝴蝶纹样广为传播，在某种程度上具有生命追求、吉祥寓意等内涵。

　　清末长沙城内市面上出售的实用绣品。

　　清末花鸟纹、博古三多纹饰湘绣挽袖。

　　清末花鸟纹虎头帽。

　　清末钉金龙凤狮纹、百蝶花卉纹、花蝶鱼草纹湘绣挽袖。

　　左：清末花卉鼎器修片。

右：清末瑞兽刺绣单片。

　　左：清末瑞兽刺绣单片。

右：清末人物故事绣片。

　　桃源民间刺绣

湘北地区的桃源县，民间刺绣历史悠久，包括彩绣、挑花两种类型。广泛应用于民间日常生活兼具实用功能和装饰美观效果，集中呈现了传统女红造物的成就和民俗文化内涵。

　　风格各异的地方名绣

明清时期，刺绣技术和生产在继承传统工艺的同时，有了很多创新，全国各地区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特色和流派，采用各自擅长且具有表现了的技法，突出了各自题材与风格。其中，盛于明代嘉靖年间，上海（松江）露香园的顾绣风格对后世刺绣发展影响极大。此后，湘、苏、粤、蜀绣最有影响力，被誉为“四大名绣”。

　　《春回大地》（原作于1900年被中国工艺美术馆收藏）

规格：92*64㎝

设计：陈淑云

刺绣：袁 敏 李贵平 刘 恒

湘绣是以湖南长沙地区为中心的刺绣产品总称。传统湘绣以中国画为蓝本，以丝绒线入绣，题材丰富、构图严谨、形态逼真、色彩浓郁、针法多变、风格大气。传统题材有狮、虎、孔雀等，掺针、鬅毛针为其代表性针法。

　　苏绣是苏州地区刺绣产品的总称。受吴地经济、文化、习俗艺术的熏陶，形成了图案秀丽、色彩素雅、针法活泼、绣工精细的独特风格。至明清两代，其艺术风格愈加成熟，在吸收西方绘画艺术的基础上，将苏秀艺术推向了新的高度。

图为：苏州刺绣研究所工艺美术大师李瑶华作品《猫头》（原作者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任嚖閒）。

　　粤绣包括广绣和潮绣，分别以广州和潮汕地区为生产中心。广绣善用流水路，用色鲜艳明快，喜大面积运用红与绿的色彩碰撞，具有浓烈的岭南民俗风情。潮绣色彩瑰丽、浓艳金碧、热烈喜庆，常用金银线和绒线相结合垫凸绣制，富有强烈浮雕感的装饰性，独树一帜。明清时期，广东沿海贸易便利，当地还设有专做外销品的作坊，产品远销海外。

潮绣（左）：潮州市工艺美术研究院刘少铭刺绣作品《麒瑞》；广绣（右）：广州市工艺美术大师梁淑萍刺绣作品《红荔白鹅》（原作者为画家梁纪）。

　　蜀绣是以成都为中心的四川地区刺绣产品的总称。具有针法严谨、针脚平齐、变化丰富、形象生动、立体感强等特点，以明丽清秀的色彩和精湛细腻的针法形成了自身的独特韵味，常绣有花鸟鱼虫等题材，尤以刺绣“芙蓉鲤鱼“为代表。

《芙蓉鲤鱼》设计：郭汝愚；刺绣：郝淑萍（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遗项目【蜀绣】代表性传承人）。

　　左：民国打籽绣博古狮子湘绣钱包。

右：清末花鸟纹湘绣荷包。

　　左：民国花鸟纹湘绣眼镜盒。

右：清末蝴蝶花卉纹湘绣文房三件套。

　　十九世纪末，中国的自然经济基础逐渐解体，社会对手工业产品的需求日益增长，给刺绣业的发展带来了机遇。长沙开设了运销外地绣品的绣庄，本地刺绣艺人相继干起自绣自销绣品的营生。湖南的刺绣工艺发生了重大的技艺改革，“掺针绣”赋予绣品更高的品质和新鲜的艺术风格，广受青睐，并形成了良好的口碑，逐渐形成了“湘绣”的称谓。

1898年，长沙开设了第一家专门产销湘绣的绣庄，湘绣正式走上了商品化的道路，并在繁荣中迎来了又一次重大技艺创新——刺绣蓝本改革。众多画师把中国画的优秀传统移植到湘绣中，使湘绣初期以使用品为主的绣品在品味和格调上得以提高，更开拓出字画连屏等欣赏性绣品。

1910-1935年间，湘绣在国内外博览会上频展风采，屡或殊荣，产品行销海内外，并以精湛的技艺、鲜明的风格和完备的品类形成了发展史上的第一个高峰，取得了艺术和商业的双份成功，入列“中国四大名绣”。

　　 随着刺绣商品的出现，刺绣行业繁荣发展，技艺不断精进，从业人群不断扩大，对当时的社会发展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吸引众多社会名士广泛关注，并为刺绣著书立传。

　　技艺改革带来湘绣的兴起。

　　1898年后，随着绣庄的兴办，众多画师受聘于绣庄，专门绘制绣稿蓝本。这些熟悉湘绣工艺又各有绘画专长的湘绣画师，改革了当年陈旧雷同的刺绣稿本，把中国画的优秀传统移植到刺绣中来，拓宽了刺绣题材，提高了湘绣的艺术品质。画家的参与不仅引发了绣稿改革，更进一步推动了湘绣业的崛起。从此，以中国画为基础，诗、书、绣、印相结合的样式便成为传统湘绣艺术的一大特色。

　　《红衣长眉罗汉》作者：杨应修（手绘稿）。刺绣：不详。

　　《素色山水套四屏绣片》（三级文物）作者：杨应修（手绘稿）。刺绣：不详。

　　 湘绣蓝本

湘绣改蓝本，绣稿设计以中国画为基础，使湘绣艺术别开生面，其题材广及花鸟走兽、山水人物。

　　齐白石题《八十七神仙卷》，刺绣：李露、冯菊香、佘利纯等。

　　《八十七神仙卷》，用简洁流畅的线条描绘重叠的衣褶、疏散的浮云、错落的天桥、灵动的荷花，人物安排参差有致，繁而不乱。把这幅古代杰作以刺绣形式表现出来，更能显示刺绣艺术神奇技巧的表现力。

　　《八十七神仙卷》，“百代画圣”吴道子的白描人物手卷，也是历代字画中最为经典的道教画，尺幅为292×30厘米，绢本水墨。画上有87个神仙从天而降，列队行进，姿态丰盈而优美。

潘天寿曾评论此画：“全以人物的衣袖飘带、衣纹皱褶、旌旗流苏等等的墨线，交错回旋达成一种和谐的意趣与行走的动态，使人感到各种乐器都在发出一种和谐音乐，在空中悠扬一般。”大千观赏此卷后给予很高评价，认为与唐壁画同风，“非唐人不能为”。

1938年8月，徐悲鸿在画上作跋，并加盖了“悲鸿生命”的印章。

　　约1877年前后，湘绣艺人完善了掺针，其针脚参差自如，使不同色界的绣线互相掺和以逐渐变易色级，表现形象，色彩丰富，色调和谐，生动逼真。掺针的完善，使湘绣技艺获得了飞跃发展。

　　完善湘绣掺针的代表人物——李仪徽（1854-1928），又名李厚芑，湖南平江人。幼读诗书，少习刺绣。成年后，嫁给长沙东乡关山嘴闵家老屋一闵姓男子。婚后不久，夫即死，因无子嗣，便过继一个侄子作为儿子，后携子回到平江娘家，借住叔祖父李元度（李次青）之家的“超园"中。

　　李元度是清末湘军将领，曾国藩的幕僚，后任贵州布政史。诗书文章，著作颇丰。超园内藏有各种诗书及名画，李仪徽常得以研习临画。一次，她将一幅《雪松图》勾蒙于绢缎之上，因少时学过分层着色的刺绣方法，便试着依画刺绣。她将绣线开分丝、分得比头发丝还细，然后再行刺绣；刺绣程中，在需要交换颜色的地方，她又留出空隙，用长短不齐的针脚，将不同颜色和色阶的丝线进行搭配、一针一针掺绣进去。这样，就取得了与画面一样的效果。

　　李仪徽研摩掺针绣。

　　 掺针针路图

在需要转换深浅和变换线色的地方，先作底层铺绣，留出疏密不同的间隙，再用不同深浅和不同颜色的绣线，多次掺混，直至达到理想的深浅和色彩变化。

　　套针绣（左）与掺针绣（右）对比

套针绣牡丹。清末，广泛流行分层套色法刺绣，用线粗，施针长，线脚隆凸，分界水路明显，接色比较生硬。

　　清大红绒地荷花双鸭湘绣桌案挡片（三级文物）。

　　清末湘绣作品：紫地织锦底绣和谐图帐帘，素缎底菊花绶带鸟纹饰帐帘，素缎底绣锦上添花图帐帘，宝蓝底缎面凤凰牡丹图帐帘。

早期湘绣的绣艺，劈丝趋于精细，残针是其主体针法，逐渐变异色级，表现出所绣物象的阴阳向背。绣品材质多样，色彩绚丽而多了几分素净与雅洁。具有雅俗共赏的新鲜风格和广泛的实用性，其平民化的特点使之赢得了广泛的市场，其中帐檐、门帘、椅披、桌围、寿幛等，皆图案丰富，绣工精巧。

　　清《梅花鹿图》《饮马图》绣屏（三级文物）。作品采用中国画构图，造型写实，可以看出受郎世宁画法的影响。绣艺上劈丝精细，掺针、毛针的绣法熟练高超，且结合物象的阴阳变化而混色无痕，表现出走兽的立体与质感，达到形神兼备的效果，已非草创时期的湘绣产品，是湘绣技艺成熟的精品。

　　八仙祝寿图横幅（三级文物）。幛中所绣八仙与寿星，形态端正，特点鲜明，刺绣媸妍毕现。既可见当时技艺之精，又可窥时人尚美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