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雀子智取唐儿寨

杨柳岸边

广水市余店镇红色文化展播之四

冯雀子智取唐儿寨

——新四军在余家店的统战工作

一、日军侵占唐儿寨

在广水市余店镇（旧称应山县余家店）以北五六里处，有一座上尖下圆的大山，其外形酷似宝塔，人称塔儿山。因山上修有山寨，人又称塔儿寨，后来叫白了就成了唐儿寨，今称唐寨山，即今广水市余店镇唐寨村。此山三面陡峭，东面相对平坦。山上荆棘密布、怪石林立，牧羊人进出都十分困难。唐儿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汉时，王洪、孟熙曾在此落草，打家劫舍，官府多次围剿均无功而返。

1938年10月，日寇攻陷应山县城。余家店东面和南面的咽喉要地和集镇都被鬼子控制，北面是新四军豫鄂独立游击大队（后改为新四军第五师）1939年开辟的根据地，西边万家店（今万店镇）以外是国军的防区。余家店处在连接南北、横贯东西的中间地带，是各方争夺的战略要地。

1939年春天，日寇侵占唐儿寨，鬼子一个小队盘踞其上，俯视着余家店周边的动态。他们在山顶上，建有8间东北炕类的房屋、一间厨房和两个弹药储藏室；构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12个炮位坑和8个明碉暗堡；四周2米高的石墙上架设了铁丝网，石墙外有一条宽5米、深4米的壕沟；其外8米多宽的开阔地面上，鬼子铺有地雷、鹿砦、刺蒺藜；外围的木桩上，又布了一道铁丝网；鬼子配有长短枪支、战刀、手雷、掷弹筒，以及迫击炮和轻重机枪。无论是谁，想要夺取此寨，如果没有重型火炮配合，单凭士兵蛮打硬拼或从正面强攻，势必付出惨重代价。

日寇刚到余家店，打着“东亚共荣”的旗号笼络人心，先前行事还有所顾忌。自1940年春天起，鬼子每天都要下山打掳。他们三两结伴或五六人同行，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拦路抢劫，奸掳烧杀，无恶不作。鬼子看到东西就抢，遇到姑娘就劫持上山；或者，把落单的姑娘胁迫到荒野之中，百般蹂躏，无一幸免。——如有民众反抗，鬼子就拿枪托砸、用刺刀捅，或者开枪射击。反抗者轻则伤残、重则丧命，甚至祸及家人。年轻漂亮的姑娘，大多都被送到乡下亲戚家里生活，她们跟家人聚少离多。姑娘出嫁也没有从前的铺排和喜乐，大家搞得跟做贼似的——天没亮，男方偷偷地把姑娘接到家里，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就算是成亲过日子了。

很多时候，民众不敢在家里睡觉。睡觉还得竖起一只耳朵，察听街上的动静，只要听到外面枪响，他们就心惊肉跳，随时准备拿起收拾好的东西，跑到附近的山林中避乱。

鬼子还强令伪维持会每月派苦力上山，替他们打柴、担水、种菜、挑粪，整修防御工事，运送军用物资和生活用品。派去的苦力，由苦力头李幺和伪维持会的秦传和带领上山。

二、冯雀子其人

常言道：乱世出英豪。冯雀子就是抗战时期，活动在鄂北一带令鬼子闻风丧胆的一代枭雄。

冯雀子，姓冯名德化，字雨若，时年四十来岁。他原本是郝家店（今郝店镇）关店冯家塆人，因战乱搬至吴家店（今吴店镇）王子山，落草为寇。此人身高1.80米，浓眉大眼国字脸、皮肤白净、鼻梁挺拔、身材修长，可谓是一表人才。出行时，他头戴一顶黑礼帽，腰别两把盒子炮，身着一袭浅灰长衫，脚蹬一双黑皮鞋。举手投足尽显男儿本色，言谈举止自有一种威严。单就相貌而言或初次见面，谁也不会把他跟啸聚山林之贼相提并论。与之初处，有一种故友重逢的亲切，只是交谈中言辞闪烁、扯东盖西，亲密中透着诡异，就连随他多年的心腹，也不知道他的心思。

冯雀子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低沉，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平时，他很少言笑，只有动怒时才会怪笑。那怪笑声如野猫尖叫，阴森恐怖，让人不寒而栗——他一笑，有人又要遭殃了。此人枪法精准，移动的活物在他眼前一晃，拔枪、出枪、收枪，几个动作一气呵成，众人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那猎物已应声倒下，成为他的囊中之物。不仅如此，此人武功高强，轻功十分了得，纵身一跃，能逮住奔跑的野兔或树上的雀鸟；平日居无定所，行踪诡秘。行动时，喜欢穿红色的披风招摇过市。道上人送其雅号“冯雀子”，背后则叫他“夺命阎王鬼见愁”。

其实，他也是穷苦出身之人，先前靠赶脚、卖苦力谋生。1938年10月，日军攻打应山县城，国军及民众据应北“三关”（平靖关、武胜关、义阳关）之险顽强抵抗，死伤惨重后向西撤离。冯雀子拦截了散兵的几条破枪，联络当地农民冯平轩、商贩汪宗汉等人，拉起了一支土匪队伍，干着杀人越货、打家劫舍、绑票和胁迫商贾富人“缴票”的勾当。他喜怒无常，心狠手辣，其各种恶行坊间盛传。当年，乡下孩子哭闹吵夜，村妇只消说一声“冯雀子来了！”那哭声便会戛然而止。

不仅当地民众怕他，鬼子也是一样。有一天清晨，几个鬼子在余家店集市上，强迫商贩给他香烟。鬼子不停地说：“倒八勾、倒八勾”（tobacco即香烟、吸烟的意思）。正当商贩迷惑不解之时，有人猛然大喊一声：“冯雀子来了！”鬼子像打惊了的兔子一样，随民众转身就跑。

冯雀子先前是活动在豫南的一股土匪，日军入侵，民众依托山势地形奋起反抗，河南土匪趁机抢占地盘。因冯部相对弱小常被挤压，他只好回到自己的家乡，在浆溪店占山为王。不久，冯部被国民党保安团王金堂收编，冯雀子被任命为应山自卫大队第一中队队长，后因打唐儿寨有功，国民党应山县县长谢浩呈报湖北省第三专员公署，将冯雀子晋升为大队长。

抗战时期，余家店村民熊传民在徐家店（今余店镇徐店村）开饭庄茶楼。茶楼外面是徐家店戏楼，客人既可以到戏楼听戏，又可以唤妓在酒楼留宿；楼内麻将、牌九、骰子等娱乐设施一应俱全，生意十分火爆。冯雀子时常带人前来“抽头”，白吃白喝不说，离开时，还拿走一笔数额可观的“保护费”。

1942年秋天，新四军派人到徐家店联系地方党组织，熊传民在替新四军站岗时被冯部捉住。此前，冯雀子多次被新四军惩戒，一直怀恨在心。他不敢明着跟新四军作对，暗地里将替新四军办事的人杀害。

酒足饭饱之后，冯雀子拿熊传民的性命打赌——声称自己闭着眼睛，只开一枪，生死有命，绝不食言。熊传民心想：“冯雀子是远近闻名的杀人魔王，今天落在他的手里，只怕是凶多吉少！”冯雀子把子弹放到鞋底上磨了几下，咔嚓一声抵上枪膛，眯着眼睛甩手就是一枪——他可能喝多了，或者，他怕断了自己的财路。出手时枪往下沉了一下，打在熊传民的腰上。枪响之后，冯雀子一声怪笑，带着部下呼啸而去。熊的家人请回新四军救治，总算是保住了性命，却在熊传民的右腰上，留下了一个时常疼痛的小洞。事后街坊说：自己曾亲眼见过，冯雀子闭着眼睛打下树上的八哥；他没有枪杀熊传民，肯定是杀鸡儆猴。

冯雀子向来行事轻狂、我行我素、目中无人，只对自己的父母恭敬有加、谨小慎微、百依百顺。冯雀子自己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却最恨忤逆之子、恃强凌弱之人、作奸犯科之徒。此类人被冯雀子逮住，必取其性命。他有一个习惯，在杀人之前，他要那人挖一个大坑，承诺所犯之事不再追究。坑挖好了，冯雀子一脚将那人踢了进去，从背后打死，就地掩埋。用冯雀子的话说：“自己‘挖坑’埋自己，罪有应得，怨不得别人。”

那时，冯雀子干的也不全是坏事。他曾出资在浆溪店开办了一所小学，偶尔也劫富济贫行仗义之事，还敢跟日本人“较劲”。1942年春天，冯雀子联合新四军游击队近20人，在应山城南的八卦山，攻打鬼子炮楼。因日寇工事坚固、火力强大、久攻不下，冯部死伤3人后无奈离开。虽说行动失败，却为冯雀子日后跟鬼子“叫板”积累了经验。

都说冯雀子狡诈邪恶、助纣为虐、横行霸道，有时他也济贫扶弱、除暴安良、匡扶“正义”；又说他十恶不赦、自暴自弃、无药可救，他似乎时运不济、悲天悯人、良知未泯，还有挽救的可能。

冯雀子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一时还难以定论。数月后，一个契机促使冯雀子下定了动手的决心。

三、新四军争取冯雀子

抗战时期，余家店局面特别混乱。往来于此的有日伪军、国军及其地方武装、新四军和游击队等武装力量。他们虽然相互对峙，各自为政，却经常跟鬼子交火。街上有流氓、地痞、神汉、恶棍，游兵散勇、护院家丁、玄观道士和寺庙僧人，以及十几股土匪间或出没。这些武装势力可恶至极，见到日寇竟然绕道而行，对鬼子作恶也坐视不理。对待民众就不一样了：有的胡作非为，横行乡里；有的趁火打劫，鱼肉百姓；有的制造事端，火中取栗。他们把余家店搅得天昏地暗，民不聊生。

就拿土匪来说吧，他们祸害民众比鬼子还狠。赶上余家店“热集”，土匪袭扰，所到之处一片狼藉，大人东躲西藏，孩子哭爹喊娘，集市上乱成了一锅粥。土匪你来我往，一个早上要“炸集”五六次。

1942年冬天，余家店发生了荒唐的一幕。土匪程老幺绑架了自己的亲舅舅李老大，索要400块大洋赎人，否则撕票。为了尽快地拿到钱“称台子”（购买枪支弹药），程老幺叫手下折磨其舅舅，逼着李老大给家里写信，钱到手后才放他回去。



当时，余家店民众是一盘散沙。他们虽然对黑恶势力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几个有能力的猎户都躲到深山老林之中，他们跟有钱的大户一样，不思联合反抗，只求自保。

鄂北新四军遵照党中央指示：“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结成最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通过各种渠道，宣传共产党的抗战政策，做他们的思想工作；采取突出重点、各个击破的方式，想把余家店的各种武装力量联合起来，枪口对外、一致抗日。大家都很清楚，如果把势力最大的冯雀子争取过来，让他去打鬼子，其他武装必定有所触动，甚至效仿其行。新四军瞅准时机，对冯雀子教育转化——劝其不要内斗，不要危害民众，不要与共产党为敌。

此前，冯雀子虽说被国民党应山县政府保安团收编，部队给养却一直靠他自己解决。1944年春天，应山大旱，农作物歉收、商家经营惨淡，冯雀子干了几票均空手而归。那段时间，冯雀子不管什么人、什么样的货物他都去抢。这下惹了众怒，有人放话要报复他的父母。

新四军知道后，把冯雀子的父母接到鄂北豫南的四望山保护起来，想以此感化冯雀子，用亲情促成其转变。豫鄂边区党委副书记陈少敏及政工干部陪二老聊天，宣讲抗战形势、民族大义和共产党的统战政策。二老通情达理、明辨是非，明白国家兴衰、民族存亡的利害关系；他俩又是信佛之人，知道弃恶从善、因果报应的道理。二老表示愿意说服儿子，让他跟新四军一起打鬼子。新四军放出风声，让冯雀子有所收敛。

冯雀子得到消息后，火速赶到四望山。新四军以礼相待，好言相劝。司令员李先念耐着性子与之分析抗战形势，旁征博引、谈古论今，希望冯雀子能够以民族大义为重，同仇敌忾，走上抗日救亡的道路，还语重心长地告诫他，要认清形势、着眼长远，最好是加入新四军。

新四军高瞻远瞩的历史担当，顾全大局的无私胸怀，既往不咎的宽大举措，让冯雀子的父母心悦诚服，由衷地敬佩。二老打消了所有顾虑，痛心疾首地数落儿子的恶行，苦口婆心地陈述利弊，希望儿子改邪归正、弃暗投明、将来光宗耀祖。冯雀子却满不在乎，敷衍搪塞，执迷不悟。其父声色俱厉，举起拐杖要执行家法；其母万念俱灰，竟以死相挟。冯雀子只得跪下“认错”，再三权衡后，答应在时机成熟的情况下，自己率部打鬼子。

当晚，新四军跟冯雀子秘密谈了半宿，指导他如何开展行动，由此拉开了冯雀子夺取唐儿寨的序幕。

四、唐儿寨战斗

数月后，一个契机促使冯雀子下定了动手的决心。1944年5月，冯雀子持枪找国民党应山县县长谢浩，索要拖欠两个月的军饷。财力吃紧的谢浩被逼急了，把冯雀子臭骂了一顿。他说：“我是叫你来打鬼子的，不是叫你来甩干饭的！你寸功未立，还好意思跟我要钱。有本事找鬼子要去！”说完拂袖而去。冯雀子窝了一肚子气回到驻地，没办法，他只好另寻出路。

6月中旬，冯雀子一方面出于抗日爱国之心，一方面意欲从日军手中夺取武器，扩充自己的实力。冯雀子与县长谢浩，自卫队分队长付仲汉、冯雨轩、汪宗汉等人，商议夺取唐儿寨行动的方案。大家根据对唐儿寨的了解，认定只能智取，不能强攻。谢浩承诺：打下唐儿寨，赏大洋1000块。

夺取唐儿寨，必须说说事关夺寨成败的两个关键人物：李幺和秦传和。

李幺，姓李名清德，外号“李奤娃”，河南信阳人，身高1.75米，时年25岁。此人高大壮实，声音洪亮，浓眉大眼塌鼻梁，形恶鬼相。猛然一看，衣衫破乱与乞丐无异，面目黢黑跟“门神”相差无几；两眼一瞪，似有一股无形的煞气。李幺也是穷苦出身之人，4年前，因田租与地主发生口角，激愤之下重伤其子，连夜逃离信阳城，只身来到余家店，化名李幺。

多年来，李幺一直隐匿在唐儿寨，以卖苦力谋生。他工钱少、饭量大，一日三餐都是粗茶淡饭，日子过得相当紧巴。有时，他靠吃鬼子的残羹剩饭来改善伙食。鬼子承诺按月结算的工钱，不是拖欠，就是被克扣。上个月，李幺找鬼子要账，钱没要到，却招来一顿暴打。如有赶工的差事，鬼子就到李幺的住处，用刺刀指着他的头下死命令：不能按期完工，死拉死拉的！作为一个苦力头，李幺饱受鬼子的恶语相加和皮鞭之辱，要不是无处藏身，他早就不干了，有几次把他惹毛了，差一点跟鬼子动起手来。

在唐儿寨，李幺和秦传和是一对惺惺相惜的难兄弟，又是一对配合默契的好搭档。唐儿寨所有的杂事由他们负责，李幺主内，秦传和主外。

秦传和，身高1.70米，时年26岁。他脾气“冲”、脑瓜“灵”、为人“滑”、处事“横”；衣着简陋，相貌无奇，光鲜里裹着猥琐，狡黠中不失圆滑。他原本是余家店街上的杂货商贩，聪明过人、能言善辩、左右逢源。1939年夏天，秦传和跟鬼子有了生意上的往来。刚开始，他只能用眼神和手势跟鬼子交流；时间长了，也会说一些简单的日语。人们看到他对鬼子点头哈腰恭敬的样子，笑话他是块当“汉奸”的料，没想到一语成谶。这不，1940年春天，鬼子“请”他去当“翻译”；也是在那一年，他成了余家店伪维持会会长龙光的手下——经常往返于余家店与唐儿寨之间，替鬼子役使苦力。

秦传和尽心竭力地替鬼子办事，鬼子却总是不满意：饭菜吃腻了，怪罪于他；在外面吃了亏，回来也拿他出气；稍有不顺就破口大骂，甚至是拳脚相加。很多时候，秦传和的身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替鬼子做事，邻里也不待见他，街坊当面指桑骂槐，背地里咒他不得好死，甚至有人在他的家门口泼大粪、送花圈。这种里外受气的日子，秦传和真的受够了。他想买一包毒药，下到鬼子的饭菜之中。可是，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鬼子知道他的住处……有了这些顾忌，秦传和只有逆来顺受，作贱自己。

冯雀子找他帮忙，承诺事成之后给他30块大洋，二人结为生死兄弟。秦传和欣然接受，还主动要求参与行动——多领一些赏钱。就为了这几个小钱，后来，秦传和差一点丢了性命。

农历五月初一（6月21日），冯雀子带领两个分队，驻扎在唐儿寨以北6里外的陈家冲，秘密派分队长杨尊武和班长杨高田到余家店联系李幺和秦传和，商量夺寨行动的具体事宜。

农历五月初二（6月22日），李幺以寻找强壮“苦力”为由，来到陈家冲代明全（唐儿寨战斗的参与者之一）的家里，与冯雀子会面。午宴酒酣之时，冯雀子开门见山，直陈其意，承诺事成之后，李幺在冯雀子的手下当一名“天兵”（只拿钱不做事），另给他5亩田地和3间瓦房。李幺甚是爽快，满口答应，同意作为内应，并参与行动。

李幺告知，这两天鬼子要一批苦力上山打柴——因为，工事内外的大树挡住了视线，人爬到树上，能轻易地进入工事里面，鬼子害怕遭到攻击。李幺建议，由冯部冒充苦力，只带斧锯不带枪。并事先言明：进入山寨后，所有人员都要听从李幺的指挥。

农历五月初三（6月23日），冯雀子亲自挑选了22名精明强干的士兵，组成“奋勇队”，交给班长何德忠指挥，由他全权处置山上的突发情况。

夺取唐儿寨这么重大的行动，冯雀子为何要让一个小班长指挥，而不是本领高强、武艺超群、唐儿寨土生土长的分队长杨尊武呢？

何德忠，原本是郝家店山里的猎户，姓郝名忠诚，身高1.75米，浓眉大眼瘦高个，自幼练得一身好武艺。他性格耿直、为人仗义，民众有事都去找他帮忙。因爱管闲事，他跟乡里的土豪劣绅多有积怨。1941年冬天，郝忠诚打猎时误伤恶霸之子，蒙冤下狱，官府择日行刑。冯雀子使重金把他从狱中捞出，结为异姓兄弟，化名何德忠。冯雀子把武器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的尖刀班交付于他。从此，何德忠死心塌地为冯雀子卖命，成为他的心腹和得力干将。

农历初三清晨，何德忠带领22人，化装成手持柴斧的“苦力”，歃血盟誓后从陈家冲出发。7时许，他们在山下的邓家畈会合，由李幺和秦传和带进寨里。

驻扎唐儿寨的鬼子时多时少，多时12人，少时7人。这天，山上共有鬼子11人。其中，6人上街赶集，5人留守山上。5人之中，一个站岗，一个做饭，一个监督苦力打柴；还有一个小队长和一个上等兵在屋里闲聊。

10点钟休息时，众“苦力”三人一堆、五人一群，跟鬼子闲扯，李幺则以悠闲的神态与哨兵搭讪。谈笑间，李幺用眼神向众人下达了行动指令。大家心领神会，分头行动。

先是何德忠带领3人，从背后向哨兵走去。哨兵听到脚步声似乎有所警觉，转身露出狐疑的眼神。就在他刚要阻止何德忠靠拢之时，李幺乘其不备，从背后把哨兵抱住。何德忠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挥斧劈在哨兵的头上，干净利落地将其结果。

简单收拾之后，他们来到鬼子的住处，只见4个“苦力”围着鬼子小队长和上等兵开心地说笑，两条枪靠在门口。何德忠快步上前，拿起枪转身就走，小队长准备起身去撵，当他还没迈出一步时，脖子上吃了苦力一斧：此时，上等兵也被袭击，倒地不起。也许是过于紧张，劈向小队长的那一斧劈“飘”了，斧头卡在他的脖子上。鬼子一只手反过来取斧，另一只手抽出战刀准备与之搏斗。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杨尊武一记旋风飞斧，送他回“东京”去了。

与此同时，秦传和带着3个苦力，以喝水之名来到厨房。做饭的鬼子刚要呵斥拦阻，秦传和出其不意，将鬼子摁进水缸，众苦力一拥而上，悄无声息地将其结果。

外面的苦力也没有闲着，他们比画着跟鬼子说笑，制造轻松愉悦的气氛。就在鬼子“惬意”地接过苦力递去的香烟时，杨高田从侧面上前，一板斧砍断了他的脖子。不到30分钟，唐儿寨没有费一枪一弹，结束了战斗。

正当山上激战之时，冯雀子把隐藏在唐儿寨以北蒋家冲的两个分队，布置到唐儿寨对面的龙坡上，准备截击赶集回山的鬼子，并叫能说会道的乡下先生余启进上街，告知赶集的鬼子：山上出事了！

不料，返回的6个鬼子没有进入冯的伏击圈——他们来到半山腰就向上喊话，伪装的“哨兵”答不出鬼子的军事暗语，露馅了。鬼子惊恐万状，急忙向山下逃去。此时，唐儿寨和龙坡的枪声响起，冯雀子带人一路追击，在山下的王二塆打死鬼子2人，活捉1人。1个鬼子跑到余家店街上，躲到街坊熊大清的床下，被冯部用手榴弹炸死，其余2个鬼子逃向徐家店。

在逃脱的2个鬼子中，有一个名叫“田中”的中队长。上午11时许，他和同伴逃至余家店南边的长冲，抢了路人的两套衣服，化装成百姓，躲过了一劫。1945年8月，战争结束，他被遣返回国。1985年8月，田中随团来到余店镇，遥望唐儿寨。在余店街上，他问起当年的“翻译”秦传和；在唐寨山下，他想起了很多与唐儿寨相关的人与事。人们以讹传讹，误以为此田中就是日本前首相田中角荣。

余店社区健在的3位老人，对当天鬼子逃到余家店街上的战斗经过，也有精彩的描述。

赶集回山的6个鬼子，1个在街北王二塆被冯部打死，剩下5个跑到了余家店街上。其中，2个逃向徐家店，3个跑进了李从善的油榨坊。冯部把油榨坊围住，2个鬼子躲到存放油料的里屋间，1个爬上了油榨坊的顶棚。秦传和站在街心喊话，劝说顶棚上的鬼子投降：“把枪口对着自己，枪托向下，慢慢下来。”冯部把投降的鬼子拉到余家店街北，绑在张裕华染坊的架子上。秦传和又向油榨坊里的鬼子喊话，叫他们把枪扔出来，鬼子却扔出了两枚手雷。手雷被油榨坊门口的棉纱布阻挡，反弹到屋里，炸死了自己。

此战，共歼敌8人，活捉1人。缴获八二迫击炮1门、步枪10支、指挥刀1把、子弹20多箱、迫击炮弹80多发、手榴弹100多枚，冯部无一人伤亡。遗憾的是没有搞到机枪——俘虏说，机枪送到应山县城修理去了。

战斗结束后，冯雀子率部返回浆溪店，向新四军和县长谢浩报捷。新四军杀猪宰羊，为他们庆功。冯雀子亦论功行赏，大摆宴席，让弟兄们痛饮三天。

在新四军的不懈努力下，冯雀子由一个土匪头目变成了“亦邪亦正”的抗日先锋。他名噪一时，成为余家店继抗日英雄杨常安之后又一个跟日寇单个“叫板”的人，也是余家店抗战史上颇有争议的传奇人物。

五、故事还没有完

随着鬼子的撤离和最终投降，唐儿寨战斗的硝烟散去，但参与其中的关键人物的命运，却才刚刚展开。

当天深夜，余家店传来了轰隆的马达声。清晨一看，从余家店集市到马鞍山的照壁湾，七八里的山路上停满了鬼子的坦克、装甲车、卡车和步兵战车60多辆。据说，逃回徐家店的田中队长将唐儿寨发生的情况电告上峰，应山周边，豫南、鄂北乃至武汉的鬼子全都震惊。驻应山县城日军第三师团司令官连夜从应山周边据点调集800多人和作战车辆，开到了余家店。

按照以往的惯例，无论是谁，只要打死鬼子两三个人，鬼子就要疯狂地报复，血洗村庄。唐儿寨一下子损失了9人、一座山寨和两个弹药库，这还了得？况且，那些人还是窝囊地死在一群草寇的手里。经常在外面跑码头的人，听说过鬼子屠城的血腥与残忍，他们连夜逃离了余家店。

翌日傍晚，鬼子突然全部撤离，令所有人始料不及。是就此放弃，还是日后报复？民众按照各自的想法，揣测事情真相。

“鬼子料定冯部当晚会在余家店摆宴庆功，他们突然袭击，想把冯雀子一锅端了。幸亏新四军有先见之明，提前嘱咐冯雀子早点回去，并派人接应，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这人说得跟真的一样。

“鬼子怀疑此次行动，幕后推手是新四军和国军，他们在余家店大摆阵势，想找中国军队和土匪拼命。余家店沟壑纵横、山陡林密、地广人稀，鬼子的机械化部队施展不开，日寇只能放弃。”又一人滔滔不绝，言之凿凿。

“鬼子也有所顾忌，怕被中国军队钻了空子。据说，新四军和国军在调动部队，鬼子被迫撤离。”这话不无道理。

“听说，前两天鬼子在河南打了败仗，从信阳南撤，顺道来到余家店，向中国军队示威。真要是打起来，鬼子的弹药不足、地形不熟、胜负难料，不得已全部撤离。”有这个可能，6月20日，鬼子发动了河南战役；6月23日，部分鬼子从信阳南撤。

“是田中队长向上峰说明了缘由，唐儿寨系冯部所为，与老百姓无关。”那人说：“这可能吗？田中多大一点的官！”

“只是……鬼子搞这么大的阵势，什么都没做就这么回去了，这不合常理啊！”

“最大的可能是鬼子接到了紧急命令，来不及实施屠城计划，日后再来……”

一句“日后再来”如梦魇缠身，让余家店百姓在惶恐不安中度日如年，他们时刻担心厄运突然降临。无助的民众只能苦等：一个月没有动静，两个月也没有动静，3个月……一年多过去了，还是没有一点动静。就在民众耐不住八月酷暑煎熬之时，鬼子投降了，民众如释重负、喜极而泣。

鬼子一反常态、突然撤离等诸多疑问，现已无法考证，成了人们心中无法解开的谜团。

随着鬼子的撤离和最终投降，唐儿寨战斗的硝烟散去，但参与其中的关键人物的命运，却才刚刚展开。

秦传和一直惦记着冯雀子承诺的30块大洋，农历五月初八，秦传和来到浆溪店。他在大厅门口碰到冯雀子的军师，秦传和还没有说话，军师已知其意，劝他莫提钱的事：前几天，县长只拿了100块大洋前来慰问，1000块赏金的事，只字未提。

秦传和还是不死心，进去后，用眼角瞟了一眼桌上的钱，不说正事，先跟冯雀子客套打哈哈。“我冯雨若口吐唾沫砸个坑，打唐儿寨你功不可没，这30块大洋你拿去吧！”冯雀子眯着眼睛，隐去了心中的杀气。他斜了一眼桌上的枪、努了努嘴，身旁的两个侍卫明白其意，准备去安排人手。军师连忙摇头，向秦传和递眼色。

秦传和一进门，只见冯雀子阴沉着脸，说话带着怨气，心里就有点打鼓。大厅里众人的细微举动，让他明白了处境危险，马上改口说：“老哥能带领弟兄们打鬼子，我就不能为抗日出点力吗？余家店是待不下去了，我想在你这里找点事做。”

听说秦传和来投奔自己，冯雀子像刚睡醒的样子，伸了个懒腰，哈哈一笑：“昨晚喝多了，头脑不清醒。说吧，你想做点什么？”常言道：千不想万不想，只想当个司务长。白天不行军，晚上不站岗，外出买趟菜，抵关半个月的饷。秦传和心里这样想，嘴上可不敢说出来：“行军打仗我不会，只能帮老哥跑跑路、买买菜。你看行吗？”冯雀子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答应了他，并承诺绝不查看他的账目。

两个多月后，秦传和跟李三上街买回了一大堆酒菜。晚宴酒酣之时，冯雀子乜着眼睛口齿不清地说：“这猪肉真好吃，秦老弟费了不少心思吧！”冯雀子话音刚落，秦传和身子前倾，酒水洒了少许。猪肉本来是他一个人去买的，冯雀子随口一问，他觉得话里有话，就多了个心眼，说：“这猪肉是李三去买的，兄弟可不敢抢功！”冯雀子好像没有听见，继续喝酒。

第二天清晨，冯雀子叫李三到山下去挖一个坑。李三问道：“大清早的，挖什么坑？”冯雀子气冲冲地说：“埋人的大坑！”秦传和感觉无风自寒，全身上下都是鸡皮疙瘩。9时许，李三满头大汗地跑进院内，兴冲冲地说：“冯爷，坑挖好了，请您查验！”“秦老弟，我们一起去看看吧。”说完，冯雀子起身就走。

三人来到坑边，冯雀子二话不说，一脚把李三踹了进去，一枪打在他的头上。嘴里骂骂咧咧地说：“小狗日的，三天的棒槌成了精，150斤猪肉竟然少了20多斤，留你何用？秦老弟，你把他埋了吧！”秦传和吓得尿了一地，差点瘫在地上，干完了活，“累”得不想吃饭。当晚，他把所贪的钱都放在桌上，连夜逃回了余家店。

半年后，秦传和干起了倒卖矿盐的生意。别人的货物从应山县城运到龙泉关口，赶脚的人只需报一下名头：“这是周豁巴的！”“这是李秃子的！”他们的货物便顺利过关。听说是秦传和的，两担盐全被扣下。秦传和知道是冯雀子捣鬼，硬着头皮到浆溪店去碰碰运气。

不巧，秦传和进屋，冯雀子刚好小解去了。“冯爷知道你来了，他在孤冲大堰的转弯处……”军师的话还没说完，冯雀子进来了，秦传和苦着脸告知了实情。

冯雀子一听开骂了：“哪个狗日的，吃了虎心豹子胆，敢拦我秦老弟的货物，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干的，非活劈了他不可！莫担心，我一定帮你要回来！”秦传和与他目光相对的一刹那，看到了冯雀子枪杀李三时眼中的那一抹寒光，又想起军师没说完的话，身上猛地打了一个寒战。他胡乱地吃了几口，天黑后便起身告辞。他不敢原路返回，军师说大堰拐弯处有情况；他只好顺着山顶，摸黑逃回了余家店，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新中国成立后，秦传和因打唐儿寨有立功表现，土改时期没有被镇压，但被划为“坏分子”，1966年下放到熊家楼，改造了十年。回来后，他在余店街上做鞭炮生意，直到2012年去世。

李幺先前没有干过坏事，却在劳苦中落了病根——不能做重体力活。新中国成立后，李幺还是住着冯雀子给他的3间瓦屋，在余店街上扎针、拔罐、贴膏药、替人接骨，治疗风湿、跌打损伤和各种恶疮，90多岁去世。他终身未娶，听说有后，个中缘由下回再说。

唐儿寨战斗后，寨上军事设施尽毁，鬼子再没有驻军。余家店一带却多有传闻：冯雀子又在那儿干了鬼子一票！1945年，冯雀子带领部分人枪，投靠国民党湖北省保安旅，担任营长。1949年，在汉阳蔡甸驻防时，他意欲携全营300余人的薪金逃跑，事泄被杀。

冯雀子的话说得没错：“自己‘挖坑’埋自己，罪有应得，怨不得别人。”

注：本文根据冯建义、张从勇、李从永、秦学工、熊家华、李自省、李桂英、杨春艾、王寒山等口述整理而成；部分内容参考王可瞻1988年7月采访傅仲太的整理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