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漫漫，去西藏吧

爱月眠迟

2013年夏，我去了西藏。

多年之后，我依然清晰记得那个最初抵达的夜晚。

已是晚上十点，布达拉宫广场桔色的路灯光柱里，仍有大群夜舞的鸽子，它们循光而上，翩翩之姿如同惊散的音符。广场上游人脚步闲散，也不急着归巢。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晃当，微微的眩晕，席地而坐在广场上，筑在山上的宫殿赫然在目 ，被四周隐藏的射灯映照得鲜艳而分明。有几盏孤独的灯影，从巨大高台上的窗子里透出亮来，恍如不真切的旧梦。

看一眼近在咫尺的布宫，不免更晕了，我真的到了西藏？！

是真的。

住在一条曲折的巷子里。

藏式的小院遍植花草，一棵苹果树已经青实累累。

檐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一夜不歇，破晓时分，渐渐住了，待天亮透了以后，平地里留下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片片淡蓝的天空。据说高原的雨只在夜里下。

我们是小院投宿的旅人中最年长的，清晨踩着清浅的水洼离开时，昨夜窗下笙箫不绝的年轻人都还没有醒来，院里一片安静。

是谁，更亲近这神秘的拉萨夜雨呢？必然不会是我们，可也不一定是他们。想必，该是那棵伫立雨中的苹果树，他的根须叶脉，枝干果实，都在夜的怀抱里饱尝了雨的滋味，这离天最近的雨水，是温热的吗？

早上九点，开始攀登布达拉宫。

此时拉萨的天还是朦胧的灰蓝的，城市还远未醒来，只有远道而来诚惶诚恐的游客们，紧赶慢赶来到这宏大宫殿。

一拨拨成群结队，被导游率领在迷宫一样的回廊与殿堂间穿梭上下，时不时被消防员和红衣僧人面无表情的驱赶“此处不能停，快点快点”，稍不留神的多看左右两眼，就会发现自己被孤零零置身一个不知来路与去向的空间。不必慌，马上就会有新一批潮水般好奇的客人，从天而降般涌现。

潮来潮退间，我像枚搁浅岸边的石子，呆望，偷听，默站，就是不走。

这里是布达拉宫啊！巨石垒就，黄金铺成，檀木雕饰，香油供奉的宫殿啊！君临全城，号令疆域，佛法护佑，众人仰慕的宫殿啊！迷宫一样复杂地牢一样昏暗酥油让人窒息锦锻绊人难行的宫殿啊！

在八廓街旁纵深的小巷子里买了罐红牛。

被大昭寺顶炙热的阳光烤透，又坐在冰凉的石板上听喇嘛辩经，满壁的神佛，满殿的金身，张口呼吸是酥油点燃的海灯，抬脚走路是积年的烟火，向前望是双手合十微闭双目虔诚的信众，后脊背贴上来的就是呼啸而至声高呵众的导游。同最后几个游人一起跨出寺庙大门的时候，累到想要混进磕长头的队伍里，来个五体投体，然后就此不起。

来拉萨的人似乎都挤进了大昭寺。

人群中努力上前，把一束茶馆里买来的格桑花，轻轻放在离佛三米远的案几上，遥看了一眼眼前的重重金身。十二岁的释迦牟尼，眉眼低垂，拂向众生。这是大唐公主从长安带来的佛像，经唐藩古道而来，唐太宗修路架桥、造船制筏、建筑佛堂、开辟道路送他；松赞干布洒扫焚香、柏海迎他。

念及此，不免向文成公主的小小塑像顶礼问候：娘家来人，五千里探你来了，公主一向可好？

八廓街转经的人成群结队脚下生风，一圈一圈不知疲惫。绕开游人聚集的玛吉阿米，看到背街的小巷中，胖乎乎的孩子刚刚放学。拉萨的黄昏里，打开一罐冰凉的红牛。

在色拉寺铺满白石的辩经场外找到荫凉。

白色碎石铺在苍翠松柏下，红衣喇嘛戴着黄色帽子，拍照甚是好看。辩经重在辩字，有夸张的动作，有击节的掌声，有得意的诘问，虽然一句藏语听不懂，但持着各色镜头的游人仍听得津津有味，拍得乐此不疲。喇嘛们知道我们听不懂，也知道其中真心要听懂的人也不多，但他们仍然在镜头的重重轰炸中辩得认真，也许这也是一种别样的修行。在游客360度的镜头前，该打盹的照样打盹，还有人玩着小小恶作剧，学佛法而不泯尘趣，分外可爱。

像拉萨任何地方的街头一样，色拉寺有无数的野狗，它们无意惊扰游人，也从不主动示好，只是毫无防备和戒心的大睡特睡，睡得天昏地暗，睡得四大皆空。在玫瑰色的晚霞中离开以满山野玫瑰而得名的色拉寺时，没有一只狗从睡梦中醒来相送。

看到第一眼的羊卓雍错。

翻过5000米的岗巴拉山口，站在迷雾锁湖的道边，撩开半遮半掩的面纱，绿到碧、碧到蓝、蓝到透明的一汪湖水就在眼前。

向浪卡子县进发的路上，车子一直沿着湖水在走，五十多公里，一个多小时。看累了就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湖水不改温柔，仍在。

阳光是总指挥，当她从云层里透出来的时候，湖面变幻出数种色彩，交响乐奏出华章，牧羊的姑娘抿着嘴笑了；当她隐没之后，湖水瞬时静默，色彩黯淡如铅，弓弦离开琴身，放马的汉子凝神远方。

看到一处水草丰美，众人齐呼停车，再看到一处天高云低，还是想停车。再向前走，美景不绝而天色不早，但还是忍不住挣扎着说，停车啊停车。

云朵低垂，湖水柔软，芳草鲜明，花朵斑斓-----

车未停稳，人已趔趄着走向湖边。脚底的土壤是四千米的油菜花田，眼前的湖水是四千米的温柔碧波，空气里也是四千米游离的氧离子啊。走走，坐坐，掬一捧湖水洗洗尘心。

走走停停，到达白居寺的“十万佛塔”。

其后的江孜宗山城堡就是电影《红河谷》中藏人抗英的故事发生地，大约百年以前，经亚东而来的英军在这里受到江孜军民和白居寺僧侣的拼死抵抗。

此处还有一个故事，据说当年江孜的官员百姓到拉萨去，看到布达拉宫庄严壮美，决心也要在江孜修建一个，于是在一个大萝卜上刻下布达拉宫的建筑图样。三百多公里的路走回来，大萝卜拿出来，工匠们照着样子开工了，在宗山上叮叮当当建好了，可怎么看也不对劲啊！当初刻萝卜的官员对照着一看，糟了，原来萝卜”枯刍“啦！

于是我们看到的就是缩水的小布达拉宫。

游人散去的白居寺外 ，卧着许多沉默反刍的牛，牛粪饼整整齐齐的贴在寺庙的外墙上，两个转经的老妇人，转身慢慢的回家去了。

海拔四千五，还得再来一罐冰镇红牛。

住在日喀则街边的小旅店。

照例是个下雨的夜，对街的”欢乐宫”伴着雨声欢唱不休，藏语的歌谣一句也听不懂，只知道是快活的节奏“扎西秀啊扎西秀” ，一派的欢天喜地开心的样子。

朦胧中醒来，醒在日喀则的黎明，离家六千里，睡眠不足，肿着眼睛，不知今夕何夕。

在扎什伦布寺寂静的午后，拖家带口来朝觐的藏胞，铺开绣花的地垫，满携整壶的酥油茶，抹净精致的茶盏茶碗，安静的喝茶休息。老人在打盹儿，孩子在栏杆上高援低，佛塔和灵塔就在近前，心安放得格外妥贴。

围着白塔一圈圈转着自己年龄数的老人们在树下的长凳上并肩坐着。后藏的老人，衣着服饰与拉萨街头有很大差别，更为传统，也更出挑。坐在他们中间，和左右的老人没法交谈，但彼此对视的眼神，传达着善意和平和。

悄悄拍一位捏着糌粑的老人，被她发觉了，于是羞涩一笑。真是羞涩的一抹微笑，像佛前的清风拂开了一朵粉红莲。

这是地球表面海拔最高的大湖，离天最近的一顷碧波。

在纳木错湖边捡了几块浑圆的小石头。湖有多少年，石也有多少年。

当地壳隆起撕裂，当巨流涌入海洋，这凹在青藏高原上的海，被高山阻隔，就成了咸水湖。难怪人都说，站在这湖边，感觉到了马尔代夫，也许本就是同一滴水，只不过流向了两种宿命。人们会亲水，爱水，不远万里来到这大湖的近旁，也许是是与之凝视，可以窥见基因里保留的那一点原始的密码，那是我们生而为人那亿万年进化源头的来处。

从拉萨出发，向北过羊八井，经念青唐古拉，至当雄，过山口，一路都很精神。远望可见湖水的一角了，却在下山奔赴湖岸的路上，昏昏睡去，浑然无梦。再醒来时，已经到达扎西半岛。

几乎是梦游一样来到湖边，也想像周遭的年轻人那样蹦跳着挥舞着在湖边拍照，或是和藏族老人牵着的白牦牛合张影，然而我还是继续梦游一样躲过这些热闹的人群，沿着湖岸走到一处寂静的所在。然后，盘膝坐下，面对雪山与湖水，疲倦而又满足。

并没有多么激动，当年在青海湖边追逐水鸟，大笑着跳起来的自己，被几万里长风吹送到纳木错的湖岸，却只剩下沉默看湖。

辽阔湖面被头顶的云渲染成两种格调，左手边冷峻肃杀，右手边水清沙幼，一波一波浪花拍打着碎石岸，清澈透亮如流动的玉。我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然后又看湖对岸的雄壮雪山，怎么都那么好呢-----

这时候最煞风景的就是看表，然而已经接近五点了，还有几百里归程。在藏地流传着这样一首情歌：姑娘像春天里的桃花，如果不能摘，让我在桃树下睡一觉吧 。纳木错湖，如果这样端坐着听你的涛声还不够，那像藏胞们一样绕湖转湖，匍匐着用身体丈量着你，歌之咏之，舞之蹈之，是不是才是一种真正的亲近？

如果不能，也让我在桃树下睡一觉吧，像缤纷的落英覆盖梦境一样，让晶莹的石子封记你的涛声。

在西藏博物馆看到整个中原。

曾经在江西博物馆寻觅想像中最精致的瓷器，结果大失所望，拥有瓷都景德镇的江西，却不是馆藏瓷器最精的地方。“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它们去了北京，到了拉萨。

会是这样的线路吧：名瓷从景德镇出发，先取道杭州，再经京杭大运河来到北京，被挑选捆扎，随其它珍玩一同恩赏，于马背上走唐蕃古道，翻山越岭，经千辛万险到达拉萨，成为布达拉宫里显贵们的案头宝物。雍正年的粉彩瓷碗里盛上糌粑，乾隆年的珐琅瓶里注进酥油，中原与拉萨，就是这样的混搭。

很好奇当年的马队轿辇，他们高反吗？他们无氧翻山攀岩？何以这样精美的宝贝如此完美无缺的千里流转？人命至贱，不及瓷。在漫长时间的纬度上，不计成本的距离中，这些经历岁月的宝贝，被幸运温柔呵护，得以与我有一面之缘。

向往多年，不期而至的到达之后，真正站在布达拉宫前依然觉得恍惚，当我提笔回忆的时候，西藏仍然像个不真切的梦境。

也许这确实是一个梦境，笼罩着偎桑的青烟，浸润着淅沥的夜雨，佛像经文旋转着，间或夹杂着藏族小伙子雪白牙齿的微笑和姑娘们裹在修长藏胞下的美丽。这很像一个梦，有我看不懂的文字，听不懂的语言，吃不惯的食物，看不够的美景，这应该是一个值得夜夜去重温的美梦。

人们都说去西藏会受到感染，思想境界会提升，当你看见磕长头的老人，她那么虔诚，难道你不感动吗？我没有感动，她的虔诚是她的，我仍然只是一个保有执着的路人。我只是尊重她的每一次起身，又每一次伏下。我也尊重佛祖神灵，向往他们已经开悟的人生，我献花给大智慧，给大觉悟，但这不是我的信仰。万物有灵的土壤上有无数神佛照耀，每一片云彩里都住着神仙，活在这里的人们出生就选择了相信，并且因相信而无欲无求，罔顾今世的苦难，全心全意追求来生的极乐，但这不是我的信仰。

无意去西藏找寻心灵的宁静，或是净化。心若肯静，何须万里之劳？渭河边的浪花里也有十万生灵，秦岭里的叶子里也有宇宙真经。何必真要忍着高反，去听不懂的梵文吟唱里找寻顿悟？

真正让我受到感染的仍是人，仍是这浸着苦难与丑恶的汁液，开出希望美好与花朵的人的世间。西藏的成年人，像孩子；孩子们，像天使。向八廓街外放学的孩子问路，孩子几乎是牵着我指明去处；和蹬着三轮车的藏族男人侃价，十块说到八块成交，等到了目的地发现确实远，他并没有多要，就仍给了他十块；客栈的老板娘笑眯眯的说，你们退房，明早自己把钥匙别在门上走吧，我要睡到十二点才起来呢；在尼木小站简陋的摊铺上，还不会走路的小姑娘大笑着扑进我怀里；白塔旁转经的老人冲我那么一笑，我羞愧的只想扔了这只戳到人家跟前的相机。扎什伦布寺里的小喇嘛，诵完经散场以后，就聚在一起打水仗，把其中一个撵得上了墙。 好人眼里处处都是好人，好人会遇到好人，会记得好人。西藏适合我这样心眼少的老实人。我愿它永远被高山阻隔，永远氧气稀薄，最好人迹罕至，谁的人品合格了，就允许他去西藏。

这里也并不是天堂。在西藏，我舍不得吃水果，也吃不起蔬菜。除了让人自卑的物价，还有满街的警务工作室和巡逻的装甲车，提醒着我们这里是西藏，是暗流涌动的中国疆域。用全副体力和精神换来的是行至水穷处的辛苦之后，坐看云起时的片刻自在。

这一年，奋勇的站在西藏的天低云近处，实在是一种机缘。西藏，这一生一定要去的地方，就这样去过了。一个宏大的命题，在凡人的日子里尤如高山仰止般郑重的事件，就这样结束了行程，一时怅然起来。这种感觉，像极了站在敦煌莫高窟前，被几千年浓缩的中国之美撞击得无力招架，觉得自己竟如此浅薄无知。以小小之我去触及时光之厚，疆域之广，能不惶恐？能不震撼？却无言，心脏也没有剧烈的跳动，甚至眼眶也没有想象中的泪水，只是默默的伫立，看啊看啊，珍惜此生恐怕仅有一次的缘。岁月就这样以沉静代替了激动，却补偿以长久的记忆，反复的回味，静夜里的遥遥思念。

也许再文艺的生活，再浪漫的行程，也抵不过手心里能握住的温暖。旅行总会结束，与身边最亲近的人们朝夕相处的每一天，才是人生最大的修行，他们的幸福，就是此生的祈愿。

信仰爱。

人生漫漫 ，去西藏吧。

最最亲爱的人啊，路途遥远，我们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