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今年己百岁

鼎笔斋

　　 母亲生于一九二二年农历七月，按闽南风俗计，今年己是100岁。至今，老人家仍然耳聪目明，行动虽有时不便，但自食其力，生活自理。闲遐之余，她端坐在躺椅上，悠然自得地欣赏电视里的闽南戏剧。有时邻里来访，谈笑风生。或坐于门边看惠崇公路上车流滚滚，人来人往，打发着舒心的日子。回想母亲走过近3万六千个日日夜夜，可谓之历经困苦磨难，饱尝人情冷暖，尽阅世态炎凉。老人家的刚强丶勤俭豁达和善良，成为我们家的灵魂，迎来子孙满堂的幸福晚年。我们祝贺母亲百岁荣寿的同时，祈盼老人家增福添寿，笑口常开。

母亲原为家中幼女，生长在惠东海埭头一个较为殷实的家庭。外祖父母虽是务农，但头脑活络，勤俭持家，积累一定的田产，生活应是无忧无虑。但不知是何人牵线搭桥，她嫁到十里外人多地少丶缺衣少食的我父亲家。初来之时，田无一垄，家徒四壁，穷得叮当响，从此开始吃糠咽菜丶节衣缩食丶勤俭持家的农妇生活。解放前，文盲的父亲无一技之长，做小生意失败，经人介绍去晋江小学当校工，后又学理发，处处不得志。临解放前，不幸由于强势保长的欺压和报复，被抓去当壮丁。如不是因放不下家中妻儿，早就被裹胁到台湾去，而没有后来的故事。  四九年底，父亲从国民党軍队逃回家。土地改革其时，家里分得田地。父母亲第一次享受解放的喜悦，也将共产党丶毛主席的恩情种在心里。从此，我们家积极响应党的号召，争当积极分子，参加了村里组织的第一个互助组和第一个合作社。父亲参加民兵，热衷于农业技术，后到乡搬运组，因表现出色，被调到县商业局龙舌兰加工厂，当了正式工人。母亲在生产队是出色的劳力，虽个小力薄，但肯下力氣。凡是队里分配的任务，她都尽力去完成。记得我读初中时，母亲毅然抛下家中的幼女，带着只有十三岁的大妹去乌潭水库工地挑土夯地，一去就是大半年，毫无怨言。文革期间，父亲因三个月的壮丁和莫名的罪名被关进“教改班”，母亲撑起家中一片天，承受着苦楚和心痛。那时母亲的弟弟丶我的舅舅是惠安四中校长，被打成走资派，受尽凌辱。母亲曾在舅舅读中学，为他送过粮食和小菜，姐弟情深。面对弟弟承受的苦难，相对流泪，除了尽力安慰，还经常捧出饭菜，让舅舅释然，使舅舅渡过那段极为艰难的日子。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在每个运动中都走在前头，她常说，做人，要懂得感恩。

母亲的勤劳、无私和善良，总使我们家在最困难的时期得以维持。在以后的“四清"和“文革”运动中，我们一家人莫不籍母亲之力度过一个个难关。困难时期，父亲为别人保留而名额申请下放，但因体弱多病，只能维持家务。而母亲为了多挣工分，即使伤风感冒，也要坚持出工，从不肯轻易歇息那怕一响的工夫。那时我是老大，还在中学读书，家中八口人，只有母亲和大妹二个劳动力，年年超支。当时生产队规定只有还了超支款才能分得粮食。母亲含着泪挑着仅有一点花生去涂寨街卖，才分得一点免受饥饿的地瓜。母亲在三年困难时期，为了渡过饥荒，她带着我去村边柯厝开荒，一番劳作，当年地瓜有了收成，使全家吃上几天饱饭。正是由于母亲的勤劳，使我们在其翼下免受饥荒之苦，全家无一人得水肿病，安然渡过极为困难的岁月。我们所在的村庄，地处丘陵，缺吃少烧，年年为煮饭的柴火发愁。记得有一年梅雨季节，我在煮饭时灶边己没有柴火，而地瓜稀饭如不煮开，是不好吃的。为了加最后一把火，只好把小板凳劈了放进灶里烧，才使饭煮开。那里没有钱买柴火，母亲只有和人结伴到30公里外的大雾山区割草。我记得，她只带着几块充饥的地瓜，天不亮就出发。当时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我时常到近5公里的古塘去接担。看到母亲那疲惫的脸容，30多公里的土路，近百斤的草担，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吃苦的精神支撑。母亲对我的到来十分高兴，我那时瘦小，挑不了那么大担，但分了草担减轻了负担，也是好的。一九六二年十月，在县商业局龙舌兰加工厂工作的父亲被下放了，家里失去了唯一的生活来源，这也预示家庭将更为艰辛。由于筹措不到三元钱的学费，母亲含泪对我说：实在是没有办法，书你是不能读了，二条路：一是跟正兜姑丈去学打石；二是跟前黄姨夫去当木匠。当时前面临如此痛苦的选择，想起家里所剩无几的粮食，想起嗷嗷待哺的弟妹，想起作为长子的责任，想起无力支撑而抱养给别人的幼妹，特别是家里再也拿不出下一学期的学费，我只有休学，选择打石作为今后的职业。半年后，由于职业的不适应和又一次失业。家庭经济稍好一点。母亲劝我去复学。她说，你欢喜读书，就积极去读，不要顾家里。母亲的支持使我焕发出无穷的力量，二年后，我就如愿地考上大学，走上不一样的人生历程。

母亲的勤俭持家体现在她精打细算和远见卓识。她忍着各种磨难，笑对众人对贫穷人家的鄙视，在人生的旅途中艰难前行。那些取笑和重压没有压垮她内心的执念，她笑迎春风，勇敢面对岁月的洗礼。母親初嫁时，住的是一间漏水的老屋，后来添了子女，就自己搅土踏土块，在附近垒起二间土屋。这二间小小的土屋，是我们童年和少年最深的记忆。七十年代初。母亲考虑到孩子大了，要成家立业。竟然从生产队借了80元钱，开始她的造屋计划，新盖的三关张体现了闽南石结构的风格，也滴落了母亲点点汗水和心血。母亲的勤劳，体现她对农活的钻研，可以说犁田打耙样样能干。她还欢喜购置各种农具，常说这些农具自己用方便，别人没整来借，也方便。这种助人为乐贯穿着她的人生。母亲对自己的要求十分节俭，只要粗茶淡饭则可，而对别人却总是慷慨大方。改革开放后，由于弟弟事业有成，加上我有了稳定的工作，母亲有了零花线和子孙孝敬的衣服丶鞋子，毫不吝惜地送给困难的亲朋邻居。就是前年，她还把老屋的电表借给过去有隙丶现在寡居的邻居用，还乐颠颠地去交电费。经历了岁月的洗礼的母亲脸上充满着欢笑。也活得更洒脱和通透。

母亲不善言辞，但她的爱体现在一举一动之中。虽然家里穷，但凡有点好的饭菜，大多由我父亲先吃，然后由我们一起风扫残云，剩下一点汤汤水水她最后吃。改革开放后，弟弟在广东东莞有了自己的事业，十几年来，母亲毅然承担起弟弟三个留守儿童的抚养重任，直至三个小孩走上工作岗位。其间竟凭父母之力，操持为弟弟盖起一幢五层大楼和一幢三层小别墅，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八十年代中期，我家农转非到福州，留下大女儿在泉州读书。母亲为我大女儿提供一个温暖的家。每当女儿周未回老家，母亲捧出可口的饭菜和亲人的关心和温馨，使女儿至今刻骨铭心。每年母亲生日，她都来为老人家庆生。体现我们家族感恩的传统。

有人曾问这位老寿星的长寿的秘诀，其实并没有什么奥秘。在母亲一生的经历中，我的体会到有下面五条：一是良好的心态。母亲无论是在艰难困苦之中，或是顺风顺水之时，始终是乐观面对，笑囗常开。二是勤劳善良。母亲的一生是劳作的一生。即使是己九十高龄，仍到田里劳动，种收地瓜丶花生，乐此不疲。近年有些干不动，也要顾人去种，她在田边指指点点。劳动既能活动筋骨，又能收获果实，获得心灵的满足。三是粗茶淡饭。母亲早年经常是经年不知肉味，三顿能有地瓜渣吃就不错。晚年生活条件好了，仍然是地瓜粥配咸鱼就是最好的佳肴。这种习惯保持到现在。而且母亲仍然保留年轻时不浪费丶吃剩饭的习惯。我们经常劝她，过天的饭菜不要吃，她嘿嘿一笑，依然如故。看来她的胃大多是争气的，没有给她带来更大的负担和麻烦。四是劳作不缀。母亲将操持家务作为人生的爱好，至今仍对早年旧事，田亩分割丶亲朋好友的帐目往来记忆犹深。近年就是连交水电费这种杂事都亲力亲为，对于来往的帐目极为清醒，其实这是一种锻炼脑力的行为。人之长寿的关键就是有一个博闻强记的健康大脑和勤敏的脑力思索。五是人生应有自己的爱好。母亲自始至终保持着对闽南戏曲爱好，这是她晚年的精神依托。每年村里佛生日的社戏，是她最高兴的时分。她会自带椅子，早早来到戏台前，从头看到尾。有次下雨，大多数人都跑了，母亲仍端坐在那里，巍然不动。母亲空闲之余，调开电视闽南语节目，欣赏看戏剧的唱腔，即使昏沉沉想打嗑睡，仍然沉浸在意境之中，把无忧无虑的日子过得十分充实。持平常心，做平常事，我想也许这就是老人家长寿的密诀。

母亲是大字不识一字的文盲，希翼子女能沾上书香之气。晚年时，母亲最满意是看到第二代子孙中出现了教授丶副教授丶高级教师和各种人才；第三代中有攻读于清华大学丶广东工业大学的后辈和高职学院的教师，她那盈盈笑脸绽放着心灵满足的光彩。回首往事，母亲在这近一百年艰辛而崎岖的行走路上，记载着她那不倦的身影；岁月的经轮碾过她那匆匆的脚步，似水的年华刻下她那饱经的沧桑。而母亲于艰难谒蹶之中体现出的宝贵精神和勇气，充分体现惠安女的坚韧不拔丶勤俭持家丶克己待人丶温柔善良的品格，这将成为鼓舞我们家族奋进前行的精神力量。

母亲今年己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