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戴上“美食家”的帽子30多年来,吃的机会总比别人多一些,但不是每次都有舌尖惊艳的感觉。而一旦有了这种感觉,往往会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轻易难以忘怀。<br> 李伯荣,本帮菜泰斗,一门五代从事烹饪工作,业内流传他上世纪赴京参加表演,在人民大会堂“车轮大战”般烧5个虾籽大乌参,由于成菜溫度极高,接连烫爆盘子,成为一段佳话。前几年《舌尖上的中国》报道他指导孙子烹制扣三丝,不少人对他继承传统深有体会,不过,我倒吃过老人家的创新菜。 夏面馆女东家东辉小姐请我吃饭,品尝了她的全套“小碟式冷菜”后,她宣布:“接下来是重量级李家伯伯菜上场。”脑子里还没做好准备,李泰斗乐呵呵进门,后面跟着他的儿子阿龙,手里托着一大盘香噴喷的菜“干菜烧鳜鱼”。梅干菜不烧肉而烧鱼,妙不可言,鲜、香全都被吊出来。李大师说,梅干菜不必太高级,普通的干干净净就可。但要整理整理蒸一蒸就可以用来烧鱼了。吃着吃着我就想,其实烧鸡、烧虾皆可,把梅干菜当调料、酱汁就行了。明朝不是有个严州干菜鸭流传至今,还插着一个海瑞的故事呢! 陈纪官是最早评为中国烹饪大师的厨师之一。初识纪官是我在写《海派饮食》搜集资料时,他任上海四川饭店经理。但他是本帮出身,果然,没多久便调任老正兴菜馆经理。那时,店开在山东路上。他去日本短期工作数月后回沪,一天中午打电话叫我去老正兴,好在报社离店不远,匆匆赶去,他已脱下西服,穿了工作服,对我说:“烧两个菜侬尝尝。”片刻,菜陆续上桌,原来是蟹黄油、秃肺、汤卷,还有一道蔬菜。蟹黄油是雌蟹的蟹黄炒雄蟹的蟹膏。秃肺即“螺蛳青”肠旁肝。此菜源自苏州,“秃”在吴侬软语中是全是、都是、侪是的意思,至少要五、六尾条重10来斤的螺蛳青的肝才夠做一盘秃肺。此二菜原料珍贵可见一斑。纪官一直催我去吃菜,凉了不好吃。蟹黄油是纯蟹黄炒蟹膏,满嘴好味道,只怕不消化。秃肺嫩似豆腐,胜似法人崇拜的鹅肝。因为下午还要上班,没喝一口黄酒。我在上汤卷时添了一口饭,酒足饭饱。直至今天,鲜味还在口中弥漫。那蟹黄、蟹膏之鲜、香,禿肺之嫩,都无以复加。 秦历,1976年生,浦东川沙人氏,祖父、叔叔皆厨师,自号“小浦东”,2002年夏在陕西南路淮海中路口的“家隆美食”初识小浦东,就被他一道“泡水果”的凉菜惊倒。把硬质水果苹果、梨、地荔(马蹄)等,包括藕块、藕节等丢入泡菜坛子,十天、半月之后,餐桌上添一碟好味道。当时感到,这位比我儿子长一岁的大厨兼老板有创意,基本功了得。果然,他随后放弃家隆美食,加盟芝麻餐厅,又放下身段,以小炒、砂锅,将这一连锁美食做得风生水起。我就在芝麻餐厅吃到不用扁尖而以笋衣炖就的老鸭汤,不但鲜极,而且大力吸油,汤清似水。<br><br> 7年前的仲夏,过了端午,天不怎么热,又连续几天不下雨,阿倪开车带我去泰州吃烫干丝。我曾告诉他,扬州本地人不大吃煮干丝,往往在“早上皮包水”的当口,关照茶社的堂倌:“烫个干子。”扬州人说话喜欢帶个“子”,犹如北京人卷着舌头说“儿”字。例如笋叫笋子,水饺叫水饺子。那么,“干子”其实就是豆腐干。“烫个干子”其实就是点个烫干丝。故烫干丝不算菜肴,而只是和“魁龙珠”搭配的茶食、小吃。我也喜食烫干丝,似更多豆腐干的原味,顶多加一点点激发鲜香的虾子酱油和干洋味。但上海吃不到烫干丝,大概是弄不到合格的“干子”,再就是功夫不浅,赚头不多。阿倪是个极实在的厨师,没把馋老头的“梦忆”当作耳边风。他说已在泰州吃到很不错的烫干丝,一定要让我如愿以偿,並约上小宗和大侠。<br>这么简而又简的烫干丝,谁知吃到却並不简单。下午到了泰州,小宗安排我们在富丽华大酒店住下,晚饭时分打的去兜兜市容。请的士司机介绍哪家菜好吃,中年司机推荐了会宾楼。会宾楼装璜很气派,菜单上却多的是川菜和粤菜。烫干丝也不是滋味,白白的不像干丝,却像粉丝。倒是菜谱上没有的河蚌、扁豆红烧肉、青椒炒土鸡蛋好吃。 次日一早,先在酒店里吃一点垫垫。当然也有烫干丝,比会宾楼好不少。但“小朋友”们意犹未尽,马上驱车上路,直奔阿倪推荐的富春大酒店再吃扬式早茶。那边当然没有会宾楼豪华,但一道“脆鳝干丝”让我们叫出“好”字。干丝切得粗些,但这正是烫干丝脍炙人口的地方。烫、拌皆到位,又加了脆鳝,让残牙多磨几下,馋虫立马被引到喉咙口。想起正牌八旗子弟、美食前辈唐鲁孙所说:“江苏泰县面馆的脆鳝是苏北出了名的佳肴,堂倌把炸酥的脆鳝倒在一张厚草纸上,一夹一压成了鳝鱼粉,洒在拌好的干丝上,又黑又白,酥脆绵软,是下酒的隽品。吃剩下的脆鳝,倒在白汤面里更有味儿。”<br>六年前的深秋,我带着5位小伙伴,在苏州协和菜馆吃过老苏州菜,驾3辆车从东太湖朝南太湖驶去,直奔湖州,去见证“西塞山前白露飞”的美景。而我呢,还有一个心愿,要同“失联”多年的老友吴金根重逢。 2000年,我来湖州采访。在背靠西塞山,面对南太湖,亲临唐诗人张致和《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词情画境,也结识了时任太湖山庄副总经理的吳金根。老吴后调任湖州长城饭店总经理,再后就“失联”了。多亏湖州人小丁的多方寻找,终于获悉金根兄已自办老鲜饭店,并有3家连锁店,故一定要找到他。到了湖州青铜路老鲜饭店,紧紧握住思念已久的老友双手,晚上就下榻于此,准备次日到太湖边的老鲜大酒店看白鹭。当晚老吴以太湖美食款待。我们吃着並不随便的“便饭”,其中有香米银鱼,由油炸过的米和银鱼烹成。油炸海白虾,略似炝虾,却比炝虾鲜美。半汤花鲢微辣味醇和。很家常的生煎肉饼其味独特,肉鲜充盈于齿颊间。咸肉圆千张包並非方方的“丁莲芳”,却形状上海长长的百页包。清蒸臭豆腐“臭伤心”,却是久违几十年的“旧时味”。一块烫烫的臭豆腐还在嘴里咀嚼,耳边响起金根兄亲切的话语:“您想吃油酥大饼夹炸酥的臭豆腐,其实摊头就在马路对过,不过落雨天勿出来,只好下次再来啦!”又上了土烧萝卜,真是土到根了,不过真好吃。韭菜笋丝是以冬笋丝炒韭菜,鲜伐?羊肉锅贴上海吃不到,香鲜可口。菠菜木耳鱼圆汤,鱼圆是湖州人人侪会做的“人气美食”,嫩嫩的,入口即化,须知早在春秋时期,湖州的菱湖就有人工养鱼了。尖椒鲚鱼,鲚鱼就是雄的烤籽鱼,被尖椒多微辣一激,鲜味都被“吊”出来了。老鲜老鲜!真是名副其实呀!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吴金根</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湖州老鲜藏心鱼圆</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湖州老鲜烂糊鳝丝</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湖州老鲜清蒸白鱼</h3>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湖州老鲜十景煲</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