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

上海岛

<p class="ql-block">  最近老听奶奶讲述水鬼的故事,吓得我好几天都没敢下水。</p><p class="ql-block"> 今天一大早就闷热的香个蒸笼,我脱得只穿了件裤衩,还是热得透不过气,恨不能把皮也扒下来。 我再也顾不上水鬼了,翻过大堤,穿过一片绿丛丛的芦苇林,机帆船的轰鸣声一下子清楚了很多,宽阔的长江跃入我的眼帘。对面远方的江南丘陵若隐若现, 对岸依稀,如单薄的一条线飘在水面上, 象随时会被满得要溢出来的江水冲跨。红艳艳的太阳刚刚从东方的山头上升起,散发出来的光芒铺在浩浩荡荡的水面上,波光粼粼,象撒下来一大把金子和水银。我脚下一片平坦的沙滩,倾斜着插进江水里,杂乱无章地放着十几条短裤,浅水里已经有十几个伙伴在热火朝天地打水仗了。&nbsp;</p><p class="ql-block"> 看见伙伴们早已玩耍多时,我兴奋得不能自己,边拉裤衩边从沙滩高处冲下来,喊:“同志们,我来啦!” 我扔下裤衩,扑通跳进水里。啊,透心凉!我立刻就恢复了活力,勇猛地参加了他们的战斗。江水就是我们的炮弹,尽力用手掌把水推到对方的脸上,我一会就体力不支,被迎面而来的水呛得透不过气, 只好撤出。&nbsp;</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我看见大寿子蹲在岸边观战,他是隔壁沈老奶奶的外孙,和我一样的年纪,11岁,对面山里的孩子。我热情地邀请他下水,他怯怯地说:“我不敢。”&nbsp;</p><p class="ql-block"> “你不会水吗?”我问。&nbsp;</p><p class="ql-block"> “会的,但从来没有在江里游过,江太大了,水也很急,听说还有水鬼。”&nbsp;</p><p class="ql-block"> “没有关系,你就在靠近岸边的浅水里游,水不急,人多,水鬼也不敢来。”我还是鼓励他。&nbsp;</p><p class="ql-block"> 他勉强答应了,慢慢地拉下裤衩,屁股上露出裤衩形状的白印,看着我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江水凉,容易感冒,我叫他先招点水拍在胸脯上才下水,和时所、小劲一起 在岸边游,他们两个比我小两岁,不识水。这时候水仗已经结束,深水处的伙伴见有新朋友加入,来了个才艺大比拼。&nbsp;</p><p class="ql-block"> 胡德明来了个“漂尸”,全身仰面朝天平躺在水面上一动一动,当体力不支时就用这招。 </p><p class="ql-block"> 时根来了个“踩水”,直立身体,胸以上的部位露在水面,只用两脚踩动,踩的节奏必须快,否则会沉下去。胡还来了个刺激的,双手举着自己的短裤,告诉大家短裤不湿才叫真本事。&nbsp;</p><p class="ql-block"> 叶平杵着两根芦柴棒在人群集中区域外试探水的深浅,好让大寿子放心游泳。</p><p class="ql-block"> 我和前来来了个游泳速度比赛,以远处一排网拼做终点,都用“狗趴式”。我体力不好,被他远远地甩在后面。&nbsp;</p><p class="ql-block"> 大寿子、时所和小劲三个年级小的趴在浅水处把玩那细密的沙子,沙滩作床,江水为被,任凭浪水轻轻地吻着他们的脊梁,几双屁股尖在水面时隐时现。</p><p class="ql-block"> 我感到有点累,爬上岸,四肢叉开,仰面朝天地躺在沙滩上。阳光强,我眯眼看那灿烂纯净的蓝天,白花花的,犹如梦境,感觉在蓝天上翱翔了。 阳光撒在湿辘辘的身上,一点也不辣,和平整、细密、柔软的沙滩一起把我拥抱,无比的温暖,这就是长江,象母亲的怀抱,有着博大的胸怀,任意我们玩耍,撒娇和放纵......</p><p class="ql-block"> 显华,长我三岁,没有读过书却在我身边用树枝专心地写字。见叶平过来,问叶平我躺在那里是什么字,叶平说是“大”字,他说错了,是“太”字,我们豁然开朗,哈哈大笑。他费劲地在沙土上刻了一个庞大的“女”字,然后又在中间戳了一点,把我们所有的“文化人”都难住了。待他说出胡编乱造的那个字后,我们红着脸指着他直喊:“流氓”。</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一艘货船缓缓行过,站在船上的人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我们一下子来了劲头,我挥了挥右手,左手罩在嘴上大声喊:“你—好—。”当船上的人也示意说你好的时候,我突然粗鲁地挥了挥拳头,对方哑然,而我们哈哈大笑。而显华则双手捧着下盘,挺着肚子点着头,大声喊:“你看—你看—”,我们早已捂着肚子笑翻了。</p><p class="ql-block"> 船走后,感到火辣辣的太阳了,于是我们又纷纷下水。我看着远处,在那汹涌的江中心浮动着一个渺小的航灯,我有了一股想游过去的冲动,因为我听说过有比我小的孩子爬上去过。上了航灯就可以休息,有了休息的机会就能游过另一半长江,这将使我完成横渡长江的夙愿。我一个人默默地向中心方向游动,离岸越来越远,水流越来越急,一直把我向下游方向推,我不得不顶着水流向偏离航灯的方向游,水的阻力大了,游的速度也慢了,我感到很吃力,我狗爬,我踩水,我飘尸......</p><p class="ql-block"> 回头看,伙伴们离我很遥远了,吵闹声也模糊起来,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独,继而又恐慌起来。我突然想到了奶奶讲述的关于水鬼的故事。水鬼虽在岸上软弱无力,但在水里力大无穷,水性再好的人遇上它也是必死无疑,据说水面上时常漂浮的死尸都是被水鬼溺死的,这些溺死的人又变成了水鬼。那如今水里该多了多少水鬼呀!想到这里,我感觉水鬼就在我前面,我赶紧掉头向回游,游得越快,越感觉水鬼就在我后面追,要拽我的后腿。我加快蹬腿的速度,让水鬼没那么容易抓住我的脚。直到我靠岸离伙伴们的喧闹声很近而且双脚落了地的时候,心里才算塌实。这时我早已气喘吁吁。</p><p class="ql-block"> 我无意中看见小劲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头露在水面上。我和着水走到他身边也蹲在他面前,感觉到了一股暖流,我好奇地问他:“你在干什么?”他诡秘一笑,轻轻地说:“我在尿尿。”“啊!” 我赶紧离开。我又看见时所在努力推着水,我问他:“你在干什么?”他笑着对我说:“我把刚才我拉的大便推远一点......”。倒霉,我又赶紧离开,准备去大寿子那里套套近乎。</p><p class="ql-block"> 突然,大寿子“啊”的一声尖叫,边哭边喊:“水鬼啊,水鬼啊!”</p><p class="ql-block"> 只见他两手拼命地抓着沙地向上爬,可两腿象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刚向上爬了一点,又被拽回来。</p><p class="ql-block"> 无论如何努力,就是摆脱不了。</p><p class="ql-block"> 那尖叫声越来越凄惨,让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发毛,不知如何是好。</p><p class="ql-block"> 他因过度惊吓,喘气不均匀,连续呛了两口水,连哭喊声也被憋在了胸口,一口气一直没有上来。</p><p class="ql-block"> 这次真的碰上水鬼了,我们本能地想逃跑,往岸边爬。 就在这时,大寿子的双腿那里突然冲出一道水柱,一个水淋淋的人头冒出来,紧接着,听到一阵哈哈大笑。</p><p class="ql-block"> 待这个人抹开脸上的水,我们看清了他是显华。原来,他从远处默默地潜水游到大寿子身边假扮成水鬼来吓唬吓唬这个山里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大寿子已经完全吓傻了,脸上扭曲着惊恐的表情,但就是发不出声来,好一会随着显华的笑声,哇地一声哭出来,然后赶紧转身,筋疲力尽地爬上岸,拿好自己的短库,边哭边往他外婆家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知道闯了祸,不久沈老奶奶一定会挨家挨户地骂了。我们兴趣索然,纷纷上岸,穿好裤衩。时所在身上抹了点干沙,故意弄得脏兮兮的,伪装没有洗过澡的样子,好回家交差。小劲用指甲在自己的胳膊上画了画,立刻显出几条白印,他立刻显得很忧郁了,因为这是他妈妈核实他是否下过水的证据。</p><p class="ql-block"> 就在大家为各自收拾放纵后的心情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一艘庞大豪华的客轮从下游向我们的对面行使过来,</p><p class="ql-block"> “你们看! 大轮来了”,我用手一指。</p><p class="ql-block"> 大家突然忘记了大寿子,忘记了沈老奶奶,忘记了水鬼,忘记可能被大浪卷走的危险,忘记了一切,都不约而同地脱掉裤衩,尖叫着又跳进江里。</p><p class="ql-block"> 一次难得的大浪就要来临了,谁都不肯错过冲浪的好机会。</p><p class="ql-block"> 我们飘在水面上,等待浪潮的到来。</p><p class="ql-block"> 大轮已经到我们对面的江中心,起伏的小浪已经开始了,爬在水面上的身体开始摇摆起来。我们还是在兴奋地等待,象埋伏在草丛里的游击队等着上圈套的敌人。</p><p class="ql-block"> 船刚驶过我们,浪就大了起来,我们听见浪水拍打沙滩的“哗哗”声了。</p><p class="ql-block"> 时根想张口说话,一不小心呛了两口浪水,使劲咳嗽了几声。</p><p class="ql-block"> 船离我们远了,而浪更大了。我们的身体一会被冲到浪尖,一会儿跌进浪谷,好象是在荡秋千,当冲向浪尖时,我们兴奋地发出一阵阵的惊叫。岸边左右摇摆的小船发出“孱孱”声,而沙滩则被浪花吞进来吐出去。</p><p class="ql-block"> 浪随着我们的尖叫声越来越大,它象是长江的一双大手,把我们高高地举起来,又狠狠地摔下去。</p><p class="ql-block"> 刚刚还在浪尖的我,来不及俯首看看在浪谷的伙伴是谁,就跌进了浪谷,抬头看他已经在浪尖了。</p><p class="ql-block"> 在从浪谷冲上浪尖又冲下浪谷的瞬间,身体象飞翔起来,心也一下子悬起来落不到实处,“啊”的一声,发泄一下内心兴奋的恐慌。好像大喊一声:“长江,我们的天堂!”</p><p class="ql-block"> 十几个小脑袋在起伏的水面上漂浮,像一群鸭子在暴风雨中闲游。游轮渐渐远离我们的视野,浪也渐渐微弱,我们孩子们意犹未尽地爬起来露出身体,相互扫视看看大家是否都在,如同在打扫被烽烟肆虐过的战场。</p><p class="ql-block"> 我突然大喊:“不对,叶平呢?”</p><p class="ql-block"> 大家突然醒悟过来,在水面上到处搜寻,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空荡荡,没有任何人迹,我们一下子魂都飞了,“水鬼,有水鬼!”</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我看见不远处有两根芦柴棒从水里竖直地伸向天空,并有节奏地跳动,我们立刻想到,在芦柴棒下的水底,叶平一定在和水鬼搏斗和挣扎。我们小伙伴们吓的六神无主,谁也不敢近身。我下意识疯狂地在沙滩上往下游奔跑,拼命地喊正在远处捕鱼的正道:“阿哥,快来,快来救救叶平,他沉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正道闻讯立刻奔跑过来。这时候两根芦柴棒突然从水里全部冒出来,安静地横躺在水面上,一切归于平静。正道扑向芦柴棒的水面,一个猛子扎下去,好一会上来透了口气,再一个猛子扎下去,当第三次上来的时候,双手托着叶平的身体立起身来,把叶平扛上岸。</p><p class="ql-block"> 叶平已经完全昏迷,朝天瘫软在地上。正道看着他胀鼓鼓的肚子,迅速在岸边找到他的内裤后,再把叶平翻过来,把内裤使劲地塞进他的肛门,慌张地解释着:“如果水把内脏挤出来就彻底没救了!”</p><p class="ql-block"> 看到这个景象,和叶平最要好的时根拼命地往家跑,哭喊着:“不好了,不好了,叶平死了,叶平死了!”作为时根的忠实跟班,我也拼命地跟着时根边跑边哭:“没有叶平了,我们以后再也没有叶平了!”</p><p class="ql-block"> 当我和时根再次见到叶平的时候,是他躺在他家堂屋的凉床上,正在打着吊针,村里赤脚医生胡时长坐在左侧,叶平爸爸坐在右侧,他仍心有余悸地喃喃自语:“玩水太危险了,玩水太危险了,以后再也不要玩水了.....”。叶平已经苏醒过来,浑身看不出一点力气,两眼直直都看着远方,沉默不语,好似还在等着在江边失散的魂魄归来。我很想问他,那天发生了什么,是不是遇到了水鬼,他是怎么和水鬼搏斗的,但我终究带着这个疑问没有问出口。</p><p class="ql-block"> 听说大寿子第二天就回江南老家了,并且因惊吓过度而高烧了三天。然后我也发高烧了,41度,无论打多少青霉素都退不了烧,最终确诊为吸血虫病。这是长江中下游流域特有的一种寄生虫病,吸附在肝上若不及时治疗最终导致肝腹水而死亡。我躺在隔壁村一户人家的地铺上治疗了一个月,11岁的年纪瘦的只有三十斤,但总算在鬼门关被救了回来。</p><p class="ql-block"> 后来政府开始发起消灭吸血虫的运动,根除芦苇,消灭钉螺,鼓励村民不要下水。百无聊赖的我们几个孩子还时常询问叶平关于水鬼的故事,他都说当时使劲地想往上爬,但总有一股力量缠着他的双腿和身体,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看来,世界上有没有水鬼永远是一个谜了。</p><p class="ql-block"> 待我长大远走他乡后,每次回家都一定来长江边转转,怀念和发小们一起在江里游泳撒欢的童年,不禁感叹生我养的长江就如母亲一样伟大,但我也深深地懂得,有没有水鬼并不那么重要,如果我们不懂得爱护长江之水,不关注自身健康,不敬畏生命,水本就恶于鬼。</p><p class="ql-block"> 从2021年开始长江禁捕十年,我们曾经的孩子们的孩子们少了很多美味和捕鱼的乐趣,我就不遗余力地给他们讲述水鬼的道理,让他们善待长江,善待自然,乃至善待他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