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蜀平的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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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font-size: 22px;">大 房 东</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 <span style="font-size: 20px;">——知青五十周年纪念</span>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易蜀平&nbsp;&nbsp;&nbsp;&nbsp;&nbsp;&nbsp;</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nbsp;&nbsp;</p><p class="ql-block"> 我在三会塘当知青时十六七岁,住在陈良文家。陈良文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不爱说话,不爱交流,也不爱管事,是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老实农民。陈良文虽然在他家里是唯一的一个大男人,是他家户口簿上的户主,但在我心里,我从来就没把他当成房东看待过,我心里的房东是他的老母亲。  </p><p class="ql-block"> 他母亲个子不高,微胖,说话声音特别大,几近于喊,而且你还绝对听不清楚她在喊些什么,因为她患有轻微的聋哑症,是哑巴。我刚入住陈良文家时,总是要通过陈良文和她媳妇的“翻译”才搞得清楚他母亲的意思。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相处久了,无论他母亲叽里哇啦地说些什么,我都能明白她的意思了。  </p><p class="ql-block"> 我把陈良文的母亲看作是房东的原因主要有两点:一是她管事。她家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要管,这可能是因为她老伴走得早,她必须要啥事都管才行。二是她强势。在我的印象中,她手里总是拿着扫把,葵花杆(亮杆)之类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不管是谁,只要惹着了她,她就总是会去追赶着打的。比如,啄食了晒在院坝里的粮食的鸡鸭,穿来穿去挡住了她走路的猫狗,圈里饿得嚎叫着打转转的猪,嬉戏打闹踩了她家屋边自留地里葱蒜的我们知青……统统都逃不过她手里的“武器”。不过,她的追打也只是表达她的一种不满,一种虚张声势的驱赶和警告罢了,样子看上去厉害,派头也十足,却没什么实质性的“行动”,那亮杆噼里啪啦打在我们屁股上就像是在给我们拍灰尘一样,反而会逗得大家一阵大笑,有时连她自己都会笑起来。</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初中毕业即下乡当知青的学生娃]</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我在“房东”的前边加上一个“大”字的原因也主要有两点:一是住在她家的知青多,男男女女有十好几个,都是打地铺住在她家堂屋两边厢房楼上。那么多人住在她家,谁敢说这房东不大呢?二是我从她的身上看到了中国老百姓人性中许许多多最朴实、最亲切、最无私、最善良的优秀品质,使我觉得她非常的高大。  </p><p class="ql-block"> 记得那是一个星期天,是我们知青累了一个星期后的休息日,自然也是我们最盼望的清闲日子了。清晨,女知青们基本都是下河洗衣服,男知青们则多是睡懒觉,当然也有早起洗衣的,拉二胡的,吹笛子的,等等。我是和亚忠合铺,亚忠比我大,一直像哥一样照顾我。那天,他一大早就出去了,直到中午时分才拿着个空脸盆爬上楼来。他隔着被子踢了我一脚,嘟哝道:“还不起来?下边在开饭了。你那衬衣我帮你洗了,晾在院坝,下午自己去收。真是遇到你了,懒得烧蛇吃……”</p><p class="ql-block"> 确实该起床吃午饭了。 知青大灶房就紧挨着搭在陈良文家房屋的旁边。我敲着碗筷走进灶房一看,心都凉了大半截——那天午饭的菜又是老南瓜片!我最恨吃南瓜,甜兮兮的一点也不下饭,我胡乱扒拉了几口就离开了。我先是无所事事地在院坝里转悠了一圈,然后就转到房东家的厨房去了。厨房里一个人也没有,一看就知道房东家早吃过午饭了。平时遇到知青灶房里我不喜欢的菜,我都会端着碗厚着脸皮到房东家厨房去看看,运气好遇到他们也正在吃饭的话,我是可以嬉皮笑脸地夹一些菜下饭的。但我知道那天不行,我起床太晚了。不过我还是习惯性地朝碗柜里看了看。碗柜里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一点剩菜都没有。我转身就要退出厨房。但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我自从住到陈良文家后,还没见到过他家碗柜有那么干净过,每次里边总有一些诸如半碗糊海椒呀,半碗凉拌黄瓜呀,半盆酸菜汤呀等等之类的剩菜。而那天怎么会那么干净呢?不应该呀!反常呀!</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大房东的家——知青的家]</p> <p class="ql-block">  我一个转身就把碗柜门大大地打开,把头探进去,朝碗柜暗处仔细地查看起来。只见在碗柜里那一排排叠放整齐的碗的最里边,有一个碗是倒扣在另一个大碗上面的,不注意很难发现。我慢慢挪开那些挡着的碗,把最里边的那两个碗移了出来,揭开倒扣着的碗一看,天呐!一大碗油滋滋、香喷喷的火葱炒腊肉一下子就出现在我面前了!那腊肉半肥半瘦,肥的晶莹透亮,瘦的光泽暗红,每一片差不多都有巴掌那么大。我哪里承受得了那肉香味的诱惑哟,魂都要飞进碗里去了。我连筷子都懒得去拿,直接用两个手指拿起一片就塞进了嘴里。我一边贪婪地咀嚼着,一边掂量着该吃几片为好时,“啪”的一声,我屁股被打了一下,还没等我转身,我耳朵就被人揪着退出了碗柜门。不用说,肯定是陈良文的老母亲了。但这次她没大声喊叫,明显是怕招来别的知青,让她那碗腊肉保不住。她压低着声音气得不停地“叽叽呱呱”着。从她的比划和口齿不清的话语中,我明白了,那碗腊肉是她给她外出干重活的儿子陈良文特意炒的,连她自己都没舍得吃。听她那样一说,我也觉得很是过意不去。那些岁月可不像现在,一碗腊肉真的太精贵了,何况干重活的人没肉吃是不行的,我确实太不应该!尽管我馋得要命,但我还是立即道歉并陪着笑脸准备赶快离开厨房了。可是陈良文的老母亲却紧紧地拉住了我,并从碗柜的一个暗格里拿出半块蒸熟了的腊肉。一看就是那碗里腊肉的另一半,只不过没切成片加料炒而已。她把那半块腊肉毫不犹豫地塞到我手里,迅速地打开旁边从来就没让人进去过的那个厢房的门,指指里边,做了一个吃的动作,就把我推了进去。然后她带上门,一个人在厨房的灶门那儿守着。  </p><p class="ql-block"> 我一个人在厢房里像饿狼一样拼命地撕咬着那半块腊肉,生怕中途又节外生枝,油都溅到脸上了也全然不顾。我已经有好多年没吃过腊肉了。我弟妹多,母亲没工作,一大家子人就靠父亲那点工资生活,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钱买肉吃,何况那时市面上也没猪肉卖,等到逢年过节凭票供应才能买到的那点点肉,还不够塞牙缝的,哪来什么肉去制作腊肉嘛。  </p><p class="ql-block"> 我吃着腊肉,想到了自己同样也有许多年没吃到过腊肉的亲人们,相比之下,我算是幸运的了。从住到陈良文家后,我可能是知青中被他母亲用葵花杆打得较多的一个,但也可能是获得她关照较多的一个。除了有时她家炒了好菜她会悄悄叫我去吃之外,她不时的还会塞给我一把花生,几颗板栗,几个核桃等等什么的。对了,有次她还悄悄给过我两个熟鸡蛋……我想着这些,禁不住就流出了眼泪。我小小年纪就离开了自己的父母,因为家庭出身不好,父亲不时挨批斗,我的脸上也跟着像贴了一张揭不掉的黑标签一样,走到哪里都遭人歧视;我的身上更像是带着瘟疫一样,去到何处别人都会避开。我从来就没抬起过头,从来就没人对我好过,我连初中都差点没得读,感觉自己天生就是烂命一条。如今能遇上这么好的房东,我怎么会不感激,不感动,不掉泪哟。我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珍惜自己的知青时光,一辈子扎根农村,一辈子扎根自己和战友们正在修建的电站,好好劳动锻炼,做一个合格的好知青,以报答房东、乡亲和上级领导对我们的关爱和培养。</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部分闹水岩知青]</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但是我想多了,命运哪里是由我安排的。没过多久,我和一些知青就被解除了修建电站锻炼的资格而被遣散,我的知青生活宣告结束,我身不由己地离开了三会塘。</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社会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和发展,我参加了工作,每月固定有了好几十元钱的工资,算是“发迹”了,日子越过越好了,吃腊肉已经算不上一回事了。但不知为什么,我却再没吃到过像房东家那么香的腊肉了。我咨询过许多朋友,有说那时的猪是农民们用山上野菜喂养出来的,有说那时的猪是吃熟食喂养出来的,还有人说那时的猪是我们中国特有的青毛猪……,所以才香,才好吃。总之,众说纷纭,我也不得而知。  </p><p class="ql-block"> 腊肉味道怎么样倒也没什么,最让我难受和难于解脱的是,只要一吃腊肉,我就总是会想起陈良文的老母亲;只要一想起陈良文的老母亲,我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愧疚感。是的,滴水之恩 都当涌泉相报,房东对我那么的好,我工作了,有钱了,却连看都没去看望过她。尽管我整天确确实实就像北方那种被蒙住了双眼、拉着巨大石磨辗玉米的毛驴一样,怎么也转不出那个周而复始的工作圈子。但别人会这么看吗?房东会知道吗?大家会相信吗?特别是后来我获悉房东去世的消息后,我更是像欠了一笔沉重的债、犯了一个严重错误的人一样,那种愧疚感越来越多地郁积在心里,久而久之居然就成了一个心结,一个心理负担,时常困扰着我,使我常常寝室难安,夜不能寐,辗转难眠。</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吹口哨的闹水岩知青]</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一次,我有机会拜会了我读大学时的心理学老师。我把我的这个心结从头至尾地告诉了他,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和解惑。老师听后先是哈哈哈笑了一阵子,然后非常严肃认真地对我说:“这主要是你太小看我们中国的老百姓了,你以为你的那位房东只是对你一个人那么好吗?也许当时她是看你年龄稍小一点,或者你那矮小的样子显得稍可怜一点,她才对你稍稍地偏爱了一点。但我敢保证,像她那样善良的人,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对任何人,她的心理行为都是相对恒定的,一样的,这是一个真正善良的人应有的本能反应。所以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可不一定还记得你,更不可能还在念念不忘地记着给过你半块腊肉吃。而且像她一样善良的老百姓,在农村,在中国的大地上,实在太多,比比皆是。至于你对你房东个人所产生的那种感恩和报答的心理因素虽然是人之常情,但相对于“大爱”而言,就显得太狭隘,太局限,太小气了。特别是还因此而背上包袱,成为一个心结,那就更是太幼稚、太自私、太俗气了。难道今后别的房东或别的人在你面前需要帮助时,你就会因为他们没给过你什么东西而视而不见 ,充耳不闻吗?你最好去查查‘大爱无疆’这句话的真正内涵是什么。你是一个教师,你对你学生们的关爱,难道就是为了他们有一天来报答你吗?这不对吧!所以如果你能把对你房东的那一份感恩的情怀,无所图报地、无怨无悔地倾注到你所有的学生身上和事业上社会上,我认为你才配得上说你有一颗感恩的心……”  </p><p class="ql-block"> 老师就是老师,老师的话让我恍然大悟。老师的话解开了我的心结,老师的话治愈了我的心病,老师的话像春风吹散了我心里的乌云,让我顿感神清气爽,豁然开朗,万里晴空,晴空万里!</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1974年9月闹水岩电站竣工时合影]</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在后来的日子里,在后来的工作中,只要一想到我的房东,我就充满了对事业的追求,对学生的关爱。我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做人,我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耕耘。我把我每一次获得的大大小小先进教师的现金奖励,一分不留,全部分给了那些需要帮助和鼓励的学生们。有学生说要一生感恩我,有学生说要永远报答我,甚至有学生流着泪要认我为父……我统统都回避,统统都谢绝了,我只希望他们心无挂碍,轻松愉快,阳光健康地好好做人,好好报答社会。因为我已经明白了,我对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不只是我个人的付出和个人的善意,而是一种爱的传承,爱的转移,说直白一点,里边就蕴含着我房东的大爱。  </p><p class="ql-block"> 是的,每当我为我的学生们付出的时候,我都会感觉到我的房东正微笑地看着我,在为我鼓掌,在为我点赞,在为我加油。我是幸运的,我感恩在我人生的道路上遇到过那样一位平凡而伟大的房东!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1年5月9日于贵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