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变慢的美篇

时钟变慢

此心安处是吾乡

　　孟夏四月的风，还挟着暮春轻微的凉意，吹在脸上身上分外舒适。从陕北佳县县城出发，在秦晋大峡谷间顺着风光旖旎的沿黄公路逆黄河向北行10公里，便到了我阔别的故乡——佳县佳芦镇大会坪村。

　　大会坪村地处黄土高原与黄河河谷过渡区，东濒黄河，西傍高原，南瞻佳县山城，北眺塞上神府，人杰地灵，源远流长。相传前滩古有大会寺，遂以寺名冠村名。钞、马、强、高、曹等，十姓咸集，生息繁衍，安居乐业，化吉呈祥。大会坪分前滩、中塔、后峁三个自然村落，南头到北头全长2.5公里，是一个有山有水有林的黄河村落。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村不在大，有史则灵。一个地方，能让人记住，流传千年，靠的是藏在名字里的故事、风骨、人和事。那个流传久远的“喝面汤”故事让大会坪村蒙上几分传奇的色彩。

　　从清朝到民国年间，大会坪村是晋陕峡谷西岸著名的经济交流中心和商品集散地，享有“九曲黄河名码头”之誉。清乾隆五十年，村民钞启达从嵩山少林寺学武归来，勇冠州府，声威大震，闯荡江湖，惩恶扶善，打富济贫，民间广为传颂。曾凭勇武和赤诚征服了包头街市的面馆老板和包头府衙的父母官，为“走西口”逃荒的葭州饥民争来“喝面汤”的权利。钞启达的传奇人生早在清代《葭州志》就有记载。从此“葭州老乡喝面汤”这句有几多讥讽、又有几分传奇的口头禅便流传了下来,成为佳县标志性的侠义传说和文化符号，也彰写了佳州人的悲悯和刚烈。如今每每有人打趣哂笑佳县人喝面汤时，佳县人总会理直气壮地说，佳县人喝面汤是凭老先人钞启达路见不平挥拳相向堂堂正正挣来的。我作为钞姓传人经常以“坚持文化自信，讲好面汤故事”为己任，并为此带出几分破败的傲气。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说黄河是“母亲河”，没有人能和大会坪人那样感同身受。

黄河发洪水时，捞河柴、捞河炭是大会坪人最典型的生存智慧与集体记忆，也是“靠水吃水”的真实写照 。

大会坪在黄河西岸滩涂，洄水湾多、水流缓，是天然“捞柴捞炭场”。记得小时候，汛期一到，全村出动，捞柴、捞炭、捞鱼、捞瓜果，是一年里最热闹也最实在的收获。老人们看河沫、水色、浪头，就知道“柴下来了”“炭来了”。 村民们挥舞着梢杆、铁钩、笊篱，扛着柳筐、麻袋，推着辘辘车。全村男女老少齐上滩，在洄水湾、浅滩、泥洼里抢捞；人声鼎沸，喊声震天，像一场集体“抢宝”。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前，佳县沿黄村落靠天吃饭，缺树少煤。河柴、河炭是做饭、取暖的主要燃料，能省一大笔钱；捞得多的人家，炭堆成山、柴垛满院，够烧一两年，是穷苦年代的重要收入。捞河柴、河炭是黄河儿女与洪水共生、靠河求生的坚韧写照，也是代代相传的生活技能。

　　如今，上游治理、煤矿规范、交通便利、液化气普及，捞柴捞炭已基本消失，只剩老一辈人的回忆。

　　陕北有句农谚：“桃三杏四，枣树圪蹴起就是”，意思是种下枣树当年就能挂果。黄河滩枣是母亲河捧给大会坪人的一份丰厚馈赠。长在黄河滩，喝着黄河水，黄河冲积沙壤土养着它的厚实，峡谷川道的风吹日晒炼就它的甜香。黄河滩枣不娇贵，不花哨，颗颗扎实，肉厚核小，像极了黄河边上踏实过日子的人家。据考证佳县红枣栽培超3000年，大会坪作为沿黄古渡村落，枣林多为几十年至百年老树，是当地“铁杆庄稼”。千百年来，生生不息的大会坪人和红枣有着生命攸关的感情。

黄河滩枣

　　大会坪人对枣的感情，是拿命记下来的。黄河水养人，黄土地养枣，是红枣，陪伴着大会坪人熬过了最苦的荒年。没有糖，枣是甜的；没有粮，枣能充饥；没有菜，枣能补维生素；饿到撑不住时，一把干枣，就是活下去的盼头。蒸软晾干的枣子合上炒熟的杂粮和粗糠，用石磨推成的“枣炒面”，是大会人传统的活命口粮。“钱钱饭”“枣炒面”，是大会坪人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生命标配。

　　“昂娘娘”（我奶奶）虽然也难为无米之炊，可老人家却总能用红枣变出许多好吃的来：腊八熬的“红枣焖饭”，香甜软糯，香气扑鼻；黄泥封口的瓷坛坛里渥的红枣米酒，十冬腊月喝一碗能暖到骨头里；念书起身，“昂娘娘”给“昂”揣上一把干枣，还再三叮咛：“把枣骨骨啃净”。好多年过去了，我也没少吃人间的山珍海味，但儿时的枣炒面、枣焖饭、枣浑酒、枣馍馍仍然是最暖心、最念旧的味道。

　　白云苍狗，世道变迁。近年来，佳县以“山水葭州·康养胜地”为主题，以“红色文化养心、绿色文化养肺、枣果文化养身、太极文化养性、黄河文化养情、民歌艺术养韵”的“六养”总体发展思路，打造佳县全域旅游景区。

大会坪村素有“黄河古渡”之称。围绕古民居、古渡口、红色文化、红枣采摘园，打造“二古二红”乡村旅游格局，将旅游发展作为战略支柱产业，努力打造特色村寨，建设美丽乡村，以文旅产业带动全村经济发展。

“我们村的优势就是红枣，一定要把红枣产业做精做细。”近年来，村支书钞小卫和村两委会班子成员积极鼓励产业带头人、致富能手发展红枣深加工行业；引进长盛枣业和红润枣业专业合作社等当地龙头企业，加工紫金枣、枣圈圈红枣产品，延长红枣产业链，带动枣农脱贫致富。

　　记忆里的大会坪，清晨总裹着薄雾。黄河水带着土黄的颜色，静静流淌，偶尔有摆渡的小船划过，划出一道浅浅的水痕，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向远处的枣林。

　　这一次回老家，我惊奇地发现，黄河水是那样的清澈，远远望去仿佛是我儿时流过“中塔”的一泓溪水。这还是记忆里捞河柴河炭的黄河滩头吗？这还是我亲眼目睹“翻河底”奇观的黄河吗？

　　《推背图》第54象的颂语：“寰中自有真龙出，九曲黄河水不黄”。这一象既被解读为圣明力量的出世，天下重归安定，也象征时代迎来新的发展格局。

黄河水变清得益于黄河流域的生态环境的改善，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带来生态环境保护的历史性成就。黄河上游多地都立下了“水不出沟，泥不下山”的誓言，更有米脂高西沟那句霸气的广告词：“黄河里没有高西沟的泥”。不得不佩服古人的大智慧，原来这一象中“九曲黄河水不黄”的现实注解，是国家生态改变，国泰民安的象征！

　　有件事说来很是幸运，我大约在六七岁时在老家的黄河岸边，亲眼目睹这样的奇观：那是七、八月间，暴雨过后，黄河发大水，洪峰袭来，河面上瞬间卷起几米高的巨浪。突然从河底发出“呜呜”的声音，一时间大片大片的“河底”像一堵堵墙一样从水中艰难地竖起，又轰然倒塌，仿佛一道道拦河大坝横空出世，又转瞬决堤。水位瞬间上涨到淹了娘娘的菜园子，整个过程持续有十几分钟后潮水才退去。突如其来的奇观把现场的村民惊的目瞪口呆，在场的一位老人说，这是黄河“翻河底”，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说过，在黄河岸边生活了几十年才真正遇到。打那时起，“翻河底”一词就像谜一样藏在我的记忆深处，挥之不去。

在写这篇散文时，我在豆包上查了“翻河底”。豆包是这样说的：你说的“翻河底”，在黄河上正式叫揭河底，是黄河独有的高含沙洪水奇观。高含沙大洪峰通过时，河底成块、成片的胶泥淤积物被水流像掀地毯一样整块掀起、露出水面，再被冲散带走。几小时内，河床可冲深数米至十几米，是黄河极强的自我清淤与塑槽过程。主要发生在黄河小北干流（禹门口—潼关）、渭河下游。天哪，这样的小概率事件让我给遇上了！

　　大会坪，我的故乡，很多时候你不张扬，不喧嚣，像黄河水一样沉静的流淌；偶尔也像“翻河底”那样露出不甘蛰伏的性格和力量，冲刷着岁月的淤泥，修正着自己的河槽。

　　我久久伫立在老院前。青石板墁地，鲜嫩的草芽已经从石板缝隙里探出头来。木门上的雕花已经被岁月磨得漫漶，门楣上“忠厚传家”的匾额，字迹虽有些斑驳，却透着一股子庄重。此刻，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苏轼的名句：此心安处是吾乡！